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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ELLAR(23) “你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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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她还在吗?”
巴基在灯塔门口停下,问身后的山姆。他显得犹豫不定,甚至有些恐惧。山姆看到他的绿眼睛瞪得很大,像被强光照了的动物一样——但他知道这不是恐惧雷纳塔会对他们做奇怪的事——把他们变成怪物啦,跟他们发脾气啦,骂他们滚出去啦——与之相反,巴基在恐惧更为具体或者说冰冷的东西。“我刚才丢下东西就走了……她哭了……我听到她哭了……但我丢下东西就走了……”他喃喃着,“她一早就想离开——她没觉得我是累赘,你是累赘,她主要是怕我们两个卷进麻烦……你觉得她还在吗?”
山姆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住了巴基的右肩。不等他开口,巴基又像坚定了信念似的说:“她一定还在——我这么快就回来了……一定还在……一定还来得及……”接着 他伸手握住了灯塔入口的门把手,深吸了好几口气,拧开了它——好像他又一次拧开命运的大门似的。
他们听到了音乐声。是富有七十年代黑人音乐特色的贝斯和鼓点,还有小号声在里面。巴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但挡在了山姆前方。山姆会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臂,巴基跟他摇头,用口型说不像是出了问题。山姆从腰后掏出来枪递给巴基。巴基跟他扬扬眉毛,山姆耸耸肩,同样用口型说旧习难改。看巴基还是盯着他,山姆撇撇嘴,又比口型说我总得防身啊。
“It was the third of September.(九月三号那一天)That day I'll always remember,yes I will.(我永远也忘不了的那一天)'Cause that was the day that my daddy died.(因为那是爸爸死去的那一天)”
主唱有些沙哑的声音在灯塔中回荡,然后是雷纳塔的声音:“真希望我爸爸也能死了。”她像是在抽泣,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鼻音。她在和人对话。巴基意识到。这不是她自言自语的语气。
接着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你可以骂得再难听一点。”这是个年长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甚至有些粗粝。
雷纳塔却不再说了,只是又哽咽着哭。
“这没什么,年轻人。”那个年长男人又说,“里奥还真的试过去杀死他呢,他不是照样没搭理。你骂几句不会有坏事发生。”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摔在地上。过了几秒雷纳塔大喊起来:“我讨厌这一切!为什么不能让我以为我就是个‘人类’然后傻乎乎的生活!为什么要做那些事,让那群人把我关起来,最后再让那个小婊子和一个疯子把我杀了!”
一切安静了几秒,那个年长男人开口:“因为你不能再继续遗忘下去了……听着,小家伙,我知道这些事对你一时间很难接受,但你的化身不能继续被影响下去了——他们用宇宙魔方对你做了太多事,如果我不插手,让你摆脱那个化身,你就要迷失了……”
雷纳塔重重地抽泣着,没有说话。
“你又喜欢上人类了。”他说,“但没关系。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你不用惊恐自己会伤害他们,人类的确很愚蠢,但他们都精于自保——如果你真的造成威胁,他们会离开的。”
巴基想要往前走,山姆轻轻拉了一把他,但巴基反手拉住他,以不容抗拒的力气拉着他一起介入了这场故意被透露给他们的对话。屋里和雷纳塔对话的是一个健壮高大的年长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满脸络腮胡,留着短发,打着卷的刘海被发胶固定着梳上去。他穿得像个美国南方的农场主,一身工装打扮,袖子挽到了手肘。仿佛什么怪异的镜像一般,巴基看到他的右手由亮银色的金属构成,它并不是简单的义肢的样子……它看起来几乎是九头蛇给他的那条手臂的复刻……甚至可能是更加完善的作品,巴基想,它表层的接缝部位处理得非常完美。他下意识轻轻握住了拳头,身体紧绷着随时准备应战。雷纳塔则在这个年长男人的身后,她反坐在靠背椅上,离她不远的地上丢着一个抱枕。他们刚才听到的动静应该就是她把抱枕摔在地上的声音。她抱着靠背的样子像抱着她自己。看山姆和巴基出现,她惊讶地瑟缩了一下,接着别开脸低下头。过了几秒她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话不是在对他们说。巴基清楚这一点。他没有开口,他依然在判断屋里发生的事——他因为情绪崩溃而扔了一地的物品都不见了,但这些东西应该没有被处理掉,他想,他在雷纳塔的书桌上看到了拆开包装的薯片。是他新买的口味。那个和他一样有着金属手臂的年长男人仅仅在最初看了他们一眼后便挪开了视线,他走过去捡起雷纳塔扔在地上的抱枕说:“告诉过你了,他们会回来的。”
雷纳塔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不是里奥,我没有谋杀你的情人的喜好。”他又说,像在努力耐心跟一个固执的孩子沟通似的。“伊兹——或者让我们用你的新名字,雷纳塔——雷尼(Reni)——蕾蕾(Re-Re)”最后的那个称呼让雷纳塔像被刺了一下似的猛地抬头瞪他,他耸耸肩:“那就蕾蕾好了。叫别的你又不理我。”雷纳塔没说话 ,又低下头去。他用那只金属手轻轻摸了摸雷纳塔的头顶:“我知道情况对你来说很混乱,蕾蕾,但你得面对……至少跟他们解释清楚我的事,不然你的那个铁手情人就要跟我打架了。”
“别叫我‘蕾蕾’。”雷纳塔带着哭腔说。“它听起来太蠢了。”
“那是因为你选了雷纳塔这个很蠢的名字。”他反驳说。
“雷纳塔这个名字很好。”山姆忽然开口,“她自己选的,跟你没关系。只有混蛋(Dick)才会对别人的选择评头论足。”
男人回头看他,看起来有些惊讶,他上下打量山姆,过了几秒后撇了撇嘴说:“嗯,你的确跟他一样有种。(Well, you do have balls just like him.)”
“诺登斯!”雷纳塔几乎是在尖叫了。她脸上涨红,好像这话是冲着她去的一样。
诺登斯没有回头,只是依然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山姆。“我没说巴恩斯,我是指他跟史蒂夫·罗杰斯那个呆头鹅一样有种。”说到这里,他转而去看巴基,“很久以前他和一些人见过我,他是唯一没被吓倒的。作为他勇气的嘉奖,我指引他追到了红骷髅的基地……并且在他坠落之后用冰层保住了他的小命。”
“那是我掉下火车之后的事。”巴基说。
“没错。”诺登斯回答,“他很坚强、顽固、充满毅力……我很乐意看他拔高当时局面的复杂程度,所以我给他指了路。”
“那么你来这里是要给谁指路?”巴基又问。这一次的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诺登斯依然很平静,似乎巴基暗示的威胁和一阵微风没有区别。他看了一会巴基和山姆,摇摇头感叹似的说:“人啊……”接着他转身走到雷纳塔身旁,用手按住她的双肩,“我只是来这里安慰我可怜的……侄女而已。”不等雷纳塔开口,他就以一种戏剧的,咏叹调般的语气说:“她是个任性的小姑娘,看起来张牙舞爪的,似乎睚眦必报,但本性不坏,不滥杀无辜,甚至有点胆小……她是那种别人退一步,她就会想原地逃跑的小孩子。”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欣赏巴基脸上的僵硬与愤怒,过了几秒,他继续了下去:“她比我好心肠太多太多……她是个多情的、心肠柔软的、多愁善感的小东西……她会为很多东西感到同情、悲伤、怜悯,以及担心。哪怕是人类这种自私玩意儿。”
他握着雷纳塔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我一直都觉得这玩意儿太低级,太愚蠢……所以我懒得接触太多,只有极少数被我认可的人才会得到我的指引和帮助——虽然我并不是为了他们的福祉,但只要能让我的对手不痛快,那么我就很痛快……说远了。”他在给足暗示之后微笑起来,换了一种更轻浮的语气说:“她一直很担心自己会毁掉自己喜欢的人类的‘平静’生活,”他给“平静”二字手动加了引号,“我说这次的两个都是超级英雄了,有个狗屁的平静。不过她还是吓得直哭……所以我只能耐下心给她掰开揉碎解释——我说,不要担心你会伤害人类这种自私玩意儿,虽然他们蠢得不行,但他们很擅长自保,因为你看,那么多次战争都没灭绝他们,天灾更是没有让他们消失——这一批人类真的很耐造,和美洲大蠊没什么区别,给点阳光就灿烂,你难道还能比希特勒或者自然灾害的危害还大吗?不要担心你会毁掉他们的人生。你毁不掉的,他们的平静生活都是自己毁掉的,并且人都以此为乐。”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他依然握着雷纳塔的肩膀:“而就在我说到这个的时候,你们回来了。再后来的事你们比我更清楚。”
“你说的不是真话。”山姆忽然开口。“你不是在开解她留下……你的那些评价是在针对我们——或许你还想用那些标签驯化她——你想操纵我们。你刚刚的话差不多是在两边各踩了一脚……你想惹毛我们两个,让我们干一些蠢事。”他没有继续下去,另一边的巴基迟疑了几秒,仿佛领悟般说:“你提起史蒂夫……也是故意的……”
“是的,巴克。”山姆在旁边说。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像是在做评估——巴基在咨询师嘴里经常听到这种语气——但巴基也能感觉到一种克制的愤怒:“他想激怒你或者我中的一个——八成是你,让雷纳塔觉得她的选择是‘错误’的——他想用我们的反应让她觉得她‘伤害’到了我们,或者我们并不能接受他口中描述的那个所谓的‘真正的她’,然后她就会被痛苦驱使着跟他离开我们。”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更加严肃了,“你的操纵手段很高级,但这不意味着你聪明过人,而意味着你的行为是虐待,这位诺登斯先生。”
诺登斯打量着山姆,罕见的露出一种欣赏似的表情,他指了指山姆,又拍拍雷纳塔的肩膀:“你这次选了不错的人,蕾蕾。”他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接着他握着水杯冲山姆做了个敬酒的手势。“你很聪明。但这不是虐待,塞缪尔,这是引导。”
“狗屁。(Bullshit.)”
山姆毫不畏惧地回敬他。他向前走了两步,把巴基挡在身后,雷纳塔也在他随时可以伸手拉到自己身后的位置。他瞪着诺登斯,那双像鸟一样又黑又亮的眼睛里虽然有恐惧,但更明亮的是为不公而打抱不平的愤怒火焰:“这不是引导。你在操纵她,你扭曲了叙事的主角,让她怀疑自己的感受,让她质疑她的选择——你在伤害她。你在让她觉得自己是错误的,你在剥夺她的主体性。这是典型的‘为你好’。但归根结底只是你在操纵你认为是你的资产的生命而已。”他挑衅地笑了一下,黑眼睛如同燃烧的煤炭:“要我说,你才是有问题的那个——你很聪明,非常聪明,诺登斯先生。你的智力高人一等,你做事说话都严谨,但你极度自恋,并且严重倾向于道德沦丧和人性丧失——这是我对你的初步判断。”
诺登斯好一阵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看着萨姆,巴基错觉他快要把手里的玻璃杯捏碎了。雷纳塔像只受了惊的猫一样在山姆和诺登斯之间来回看。过了一阵,诺登斯摇摇头,冷笑着灌了一口水说:“我真应该用肥皂洗洗你的嘴,小子。”接着他放下水杯,抱着手臂说:“但蕾蕾喜欢你,所以我不跟你计较。不过你喜欢与否,我都是蕾蕾目前的监护人——宇宙层面的监护人。她的安危是我的职责。”
“那么她在九头蛇的地下室的时候你在哪儿?”山姆几乎是啐出了这句话,像是要把每个音节都吐到诺登斯脸上去。
“宇宙魔方阻碍了我的视线。”诺登斯咬牙说,“两个能量体离得太近的时候你很难分辨到底哪个是哪个——拉脱维亚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如果不是我找到她,如果不是我让她避免失控,你以为你需要处理的就只是几场凶杀案吗,美国队长?”说着,他猛地放下水杯,向山姆走近了几步,他的影子在墙上蔓延着晃动,像不可名状的阴影。
山姆没有后退,但他猛地倒抽了口气,发出了一声窒息般的尖锐气声。“不!停下!你们两个停下!”雷纳塔尖叫了一声,她想起身,但被无形的力量按在原地。怪异的嗡鸣声在灯塔中低低地回荡,可山姆依然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他没有后退一步,也没有移动一点。雷纳塔看到他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她用力推搡着把她压在椅子上的抱枕:“放开我!诺登斯!不要这样对他!”可她一动都动不了。
巴基看到山姆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有种怪异的能量充斥着他的身体,他看到自己的机械左手的扇叶和缝隙中再一次透出幽幽蓝光,它像冰冷的生理盐水灌注进他的血管,却赋予他足以对抗这股无形怪力的能量——他确信自己的眼睛也在幽幽发光,但他没有试着冷静下来,而是顶着这股怪力向前走——他上前按住了山姆的肩膀。诺登斯转了转眼珠,用那双铁灰色的眼睛盯上了巴基,他困惑了几秒,最终摇摇头,他身后的影子随即恢复了正常。
“看在你没被吓废了的份上,我暂且放过你的出言不逊。”他冲强作镇定喘着气的山姆说。
雷纳塔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泪眼朦胧地轻轻握住山姆的手臂,想检查他,但又不敢触碰,巴基跟她点点头,示意她把山姆交给自己,她怯生生地点点头,松开了手。巴基扶着山姆去了灯塔的小房间,雷纳塔看他们关上门后啜泣着转头看诺登斯,像被父亲用强权压制的无力的女儿一样哭诉着:“我恨你……我讨厌你……你总是伤害我喜欢的人……你让我觉得我是个怪物!”
“你本来就不是他们的一员,雷纳塔。”
诺登斯面不改色地说。
“至于你恨我……你已经在很多个世界恨过我了。”他语气意味不明地说,“多这里一个也不算多——虽然我更希望你别恨我——毕竟我只是小小的考验了他一下,而不是让他看到了世界的真相,不是吗?”诺登斯重新拿起水杯,里面不知何时又灌满了水,他喝了两口,用那只银手捏碎了水杯。“玩得开心,蕾蕾。我们会再见的。”说完,他消失在了原地。
海腥气无声无息的在灯塔中蔓延开来,像无形的触角。
雷纳塔有些脱力地咬着嘴唇闭上眼睛,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像吞下一枚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