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上钩》楚曦和

9、第九章 骗我 本

　　本以为昨天睡的晚，早上会醒的迟一些。结果生物钟还是一如既往的在早上六点把她叫醒。
　　迷迷糊糊的眯了一会，许一楠才感觉大脑清醒了一点。

　　卧室里暗暗的。
　　窗帘当初买的就是很遮光的那种。
　　屋子太亮会让她本不富裕的睡眠雪上加霜。

　　许一楠动了动，却觉得自己的左胳膊好像有点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一样，挪也挪不开。
　　她转头看过去——
　　一张略显稚嫩的脸把自己的胳膊当作枕头压在脖子下，呼吸悠长，正睡得小脸扑红。

　　许一楠大脑当机几秒，反应过来：
　　这人是昨天自己往家里领回来的那个小家伙。

　　昨天深夜，雷声大作。
　　她看书晚睡，临睡前去看了客厅里的人一眼。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小家伙眉头紧蹙，出了一额头的汗。
　　靠的近了，还能听见她在抖着身体小声嘟囔着什么。
　　“我怕……我怕！……”
　　“救……救……”
　　“……不要！我不……”
　　……

　　听清楚的那一刻，许一楠有几秒忘记了呼吸。
　　她半蹲在沙发旁，借着玄关的灯光，从茶几上的抽纸里抽了几张出来，轻轻擦掉安亦额头上的冷汗。
　　她想了想，启唇轻唤道:“安亦？”
　　无人应答。
　　小家伙还是深陷梦魇。

　　许一楠有些无奈，想叫醒安亦。她伸手去握安亦放在胸前的手，却反被梦魇缠身的安亦猛地抓紧。

　　“妈妈……别走……别……留下我……一个……”
　　深陷梦魇的安亦，在寂静的夜里低声哀求，诉说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许一楠屏住了呼吸。
　　她才多大？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让她白天把自己伪装在壳里，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敢在梦里求救挣扎……
　　许一楠回握住安亦冰凉的手，思绪万千。
　　今晚，她肯定不能再留安亦一个人睡在沙发上。

　　之前她拿给安亦的毯子此时因为糟糕的噩梦被安亦裹在身上，缠地像层茧。
　　许一楠沉吟片刻，松开相握的手，动作轻缓地把安亦身上裹的毯子一层一层剥开，大片大片奶白色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光下裸露出来。睡梦中的安亦上身是自己拿给她的白衬衣，下面……就只有一件纯白色的小裤。

　　许一楠手上一僵，不自然的将视线从某些地方移开。

　　解除了身上的束缚，安亦紧锁地眉头慢慢展开了。一阵凉意袭来，刚刚被许一楠松开的手开始不安的摸索起来。
　　“安亦？”许一楠握住那只摸索着的手摇了摇，试着再次唤着昏睡中的人。
　　“嗯……”眼皮沉得睁不开，闭着眼睛的安亦糯糯应声。

　　好吧，看样子人是叫不醒了。

　　许一楠腿蹲的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睛，放开手起身将安亦慢慢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她抱着安亦快步走进了卧室，没开灯，将人轻轻放在床的里侧。
　　这张床的尺寸还好，许一楠平时一个人睡的时候随便翻几个身都没问题。现在把安亦放在靠墙的里侧，剩下的空间也绰绰有余。
　　经过刚才这么一折腾，睡梦中的人似乎又有些不安，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
　　许一楠见状，低叹一声。她知道，那是缺乏安全感的人习惯性的睡姿。

　　她轻轻起身，去玄关处将灯关掉又快步回到卧室。一片昏暗中，床上的人已然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许一楠将叠好放在床尾的被子拉了过来，盖在了安亦和自己身上。倦意袭来，她躺下后慢慢把人揽在身前。睡梦中的人哼唧了两声，似乎感觉到了身侧的暖意，自发的往许一楠怀里贴了贴。
　　许一楠见状，探过胳膊轻轻拍抚着安亦的后背。

　　渐渐的，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变地平稳悠长。

　　看样子，应该是摆脱了噩梦，进入了深度睡眠。

　　两个人的呼吸逐渐同频。
　　不知不觉中，自己渐渐地便也睡了过去。

　　……胳膊好麻。
　　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许一楠躺不下去了。
　　她慢慢侧着撑起自己的身体，另一只得空的胳膊从另一侧揽住安亦的脖子和后脑勺缓缓抬高，把压麻的胳膊“解救”了出来，换上枕头塞在安亦脖颈底下。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她轻轻拍亮床头的小台灯，把亮度调的很低。
　　安亦没醒，呼吸依旧悠长。

　　嗯，这人睡熟了的样子，好乖。

　　许一楠起身离床，轻手轻脚地去了卫生间。简单的洗漱完毕，她又回卧室从衣柜里拿了两件休闲服，去卫生间换掉了。拉开客厅的窗帘，她倒了杯温水润了润嗓子，坐在打开手机看起了早间新闻。
　　时间一晃到了早上七点，许一楠打开冰箱看了看，最终决定出门晨练然后买早餐。
　　……

　　时间回到现在。

　　“我没有别的去处。”
　　安亦攥紧了身下裹着的小毯子的一角，声音怯怯的，眼巴巴的瞅着许一楠。

　　事实上，就算有别的去处，她也不想去。

　　“嗯……”许一楠沉吟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亦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嗡——
　　许一楠的手机在此时突然响起。
　　“我先接个电话。”
　　看清来电名称，许一楠眉心一皱，语气淡了下来。
　　“噢……好。”安亦低下了头，安静地坐回到沙发上。

　　书房里。
　　“喂？”
　　“是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弟弟许焰的声音里不带半分客气。
　　“不确定。”许一楠淡淡应声。
　　“许一楠你什么意思？”许焰的声音高了起来，质问起许一楠，“妈骨折住院这么久，你人都不回来看一眼的。昨天妈给你发消息，你又好久才回。现在叫你回个家，你也不情不愿的。怎么着？这家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许焰，你不要太过分。” 许一楠脸色一僵，“妈骨折是她自己不让我回的，昨天也是因为有事才晚会了妈的消息。”
　　“别找借口！你就是不想回来罢了！”许焰口无遮拦，“许一楠，你是不从哪找了个野男人正快活呢……”
　　“许焰！”诚然脾气再好的人，此时也发了火。
　　“你喊什么，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听见许一楠恼怒的声音，许焰的笑声不怀好意，“怪不得连家都不愿意回。妈果然说的没错！你们女人就是泼出去的水，心思从不在家里……”
　　嘟——
　　许一楠直接挂断了电话，将许焰的号码拉黑。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面色冷了下来。

　　客厅。
　　安亦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唐突了。
　　明明只认识了人家不到一天，什么都还不了解，她凭什么就笃定人家会“收留”她这个陌生人呢。
　　可想到那牢笼一样的地方，她的胃里像有火在烧。
　　如果，如果妈妈还在……
　　斯人已逝，有些东西早已是物是人非。
　　安亦的眼眶渐渐湿润了起来。

　　听见许一楠从书房出来的脚步声，安亦赶紧收拾好情绪，快速抬手在眼角处抹了一把。
　　既然要告别，她想给许一楠留个好印象，便不负这一场相识。她期望着，日后可以和许一楠这个温柔善良的人再次相遇。这次相遇是以她的狼狈开场，总不能在告别时还是一幅可怜模样。

　　许一楠从书房回到了客厅，脸色虽然已经恢复到往常的平淡，可还是感觉有股寒气在她身边环绕。

　　“……在这里打扰多时，真的很感谢你的照顾。”安亦强撑着笑脸率先开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正常一些，“我刚刚已经给安夜发过消息让他帮我带身衣服过来，他一向很快的，我换好衣服就会离开这里。”
　　许一楠闻言微微一愣，不置可否。
　　但当眼神落在安亦的脸上时，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
　　“你……身体不舒服？”
　　“啊？没有没有。”
　　安亦矢口否认。

　　许一楠没作声，她缓步走到安亦身前蹲了下来。
　　坐在沙发一角的安亦在许一楠靠近时便有些不安，待许一楠蹲下和自己的脸不过咫尺时，她想躲，却发现无处可退。
　　温和的茉莉淡香，在此刻将她的心神摄取。
　　她只能呆呆的看向眼前之人，大脑一片空白。

　　“骗我。”
　　许一楠说。

　　这不是一句疑问，而是一个笃定的结论。
　　在安亦愣神的片刻，许一楠已经屈指用温热的大拇指指肚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眶。留在手上的水渍微凉，一如初次相见时砸在自己手背上的感觉一样。

　　安亦哭过。
　　在她去书房接电话的时间里。

　　出于某些私心，许一楠其实昨天晚上就打算明天想办法让安亦留下。
　　今天早上，她还是留意着在网上查了一下“神经性”“腹痛”的一些相关词汇。再联想到安亦说的梦话，很快她便确认了一件事：安亦有神经性胃痛。
　　神经性胃痛是因为精神因素造成的胃部痉挛，出现了疼痛。其实它并不是胃病，而是因为精神因素，比如心烦、焦虑、睡眠不好，引起的一种躯体化的症状——网上是这么解释的。

　　心烦，焦虑，睡眠不好。

　　她想起清吧里安亦和安亦的争执还有夜里的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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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他/妈/的管那个地方叫家？！我告诉你，那个污糟地方才不是我家！从今天起，我安亦他妈的就是个孤魂野鬼！没有家！我就算以后在这大街上被饿死！冻死！也绝对不会再踏进那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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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怕……我怕！……”
　　“救……救……”
　　“……不要！我不……”

　　——安亦，是离家出走的。
　　——她连做梦都在求救。
　　——她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地方，甚至想要和家里撇清关系。

　　那个地方把安亦折磨成这个样子，回去反而是往火坑里跳。
　　既然如此，那……安亦会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吗？

　　许一楠同样没有把握。
　　她和安亦认识了才不到一天，什么都不了解，也不知道安亦还有没有其他去处。
　　毕竟，自己能力有限。

　　但……心底的声音告诉她，她想留住安亦，想留住那一抹在她大雨将倾的世界里镶在云边的光。

　　可今天早上她买完早饭回家的路上，她又开始矛盾起来。
　　她既希望安亦可以留下来，又希望安亦能有更好的去处。毕竟，她也是个深陷泥潭的人，又有什么勇气可以确定自己能在不影响安亦的情况下，和她共存在一个屋檐下。
　　所以，安亦主动跟她将想留下来的时候，巨大的欢喜没有冲昏她的头脑。她担心自己照顾不好安亦，面有迟疑。可还没等她说出心中顾虑，不合时宜的人在此时打来了不合时宜的电话。
　　她不得不接。

　　但这通电话，还不如不接。

　　许一楠拉黑许焰的电话号码后，一肚子的火气。
　　但她不想因为家里的事影响到接下来的事情。
　　快速将情绪收拾好后，她回到了客厅，琢磨着怎么跟安亦开口说出自己的顾虑。可眼前之人却根本不给她讲话的机会，反而改口跟她讲起了客套话，还说一会儿就会离开……

　　短短一通电话的时间，天翻地覆。
　　像是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将她从里到外浇了个透。

　　心中的疑惑，在她细看安亦的时候发现异端：安亦的眼眶是泛红的，眼角尚有水迹。这和她接电话之前是不一样的。
　　也就是说，安亦哭过。
　　因为……什么呢？
　　身体不适？胃又痛了？
　　大概率是胃痛。
　　她的目光落在安亦紧攥着放在腹部的手上，得出结论。
　　如果是胃痛，那便是因为心烦，焦虑。
　　那么，安亦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又或者说，到底是什么让她在极短的时间里改变了主意决定离开这里呢？
　　许一楠想听实话。

　　“我想，听实话。”
　　许一楠握住安亦因为疼痛而攥紧的手，看向安亦的眼睛里沉沉的，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在翻腾着。

　　沉默片刻，见安亦面露纠结，许一楠的心平静下来。

　　她不想为难安亦。

　　换句话说，她又有什么资格让别人说实话。

　　只见许一楠直起身子，将握在安亦手上的手收了回去。
　　然后，理了理安亦耳边稍显凌乱的碎发。
　　最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一刻，安亦在许一楠面前苦苦支撑的“面具”，摇摇欲坠。
　　她只是，不想以狼狈收场。

　　胃又猛地抽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