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她 南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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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
正值盛夏。
虽然难得的接连下了几场大雨，可七月初的温度仍然让人感觉燥热难耐。
此时天边夕阳半沉，暮色渐浓。
纵横交错的柏油马路上，车流渐渐多了起来。
南华一中。
一栋刷着白漆的教学楼里，三楼拐角的教师办公室墙上挂着的老式空调正嗡嗡作响，窗外蝉声嘈嘈。
前段时间，因为初三的学生们要中考，学校里的气氛是一天比一天紧张。初三的学生家长们一个个如临大敌，老师们自然也不敢懈怠。
和初三的老师相比，带新一届初一学生的老师则显得轻松许多，没那么神经紧绷。每天安排好学生的相关事宜后，到点就下班跑路，不耽误一点私人时间。
但是，凡事总会有例外。
负责初一六班和七班的英语老师，许一楠，就是南华一中初一老师中的例外。
“啪嗒。”
一支极简风格的红色中性笔，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合上了笔盖放在一边。许是有长年累月写东西的习惯，那双手的右手中指第一指节处，隐隐有着一层薄茧。
今天是周五，办公室里的白炽灯下只有一个略显清瘦的人影孤零零的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前。
木制的暗色办公桌上，整齐的摞着刚刚改完的一沓厚厚的试卷。
因为天热，许一楠白衬衣的袖口被一丝不苟地挽至肘后，白皙的手腕和小臂露在外面。一根蛮有讲究的彩绳，松松的环在她的左手手腕上。
收拾好桌上的卷子和书本，她抬手捏了捏紧绷的太阳穴，又揉了揉僵直的脖颈，向后倒着靠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
现在，其实早已经过了放学时间。
窗外橘红色的夕阳慢慢沉下地平线，城市里闪烁的霓虹宣告夜幕降临。
“嗞嗞--”
扣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
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才闭目养神的人慢慢睁了眼。
许一楠定了定神，拿起手机。
晚上7点03分。
她将挽起的袖子恢复原样，起身拿起旁边衣架上挂着的黑色外套穿上，带上一只蓝牙耳机，拿起桌上的手机，关掉办公室的灯，锁好门，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到学校大门时，门卫老大爷已经吃过饭在看新闻联播了。
像是已经习惯她这个时间离开学校，门卫大爷朝她笑了笑，按动遥控器的按钮将校门口的电子伸缩门启动，留了个不大不小的空隙出来，刚好够她一人通过。
她点点头向门卫大爷道谢，快步离去。
十分钟后。
清和街街尾，一家名字叫做“影”的小清吧。
“叮铃。”
进门的时候，清吧门上挂的铃铛发出了一声脆响。
正在吧台后忙碌的人闻声抬头，看见来人后，熟络地朝她打了声招呼。
许一楠不太喜欢去饭店。
饭店人太多，太过吵闹。而且饭店的饭往往饭量很多，味道也重。吃不完的话，她又觉得浪费。最近临近学期末事情多，处理完一天的事情她往往也很疲惫，并不想自己回去开火。
这个名字叫做“影”的清吧，人少安静，吃的东西量少还清淡。
对她来说，实在是难得的完美之选。
自从五年前在这边工作后，这间小清吧就似乎成了她的小食堂，隔三岔五，许一楠就会来这儿。时间久了，一来二去，和清吧里的人倒也熟了起来。
虽然，老板是个话痨……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今天值班的人正是店主，阿明。
等她走近吧台坐下，就听到阿明低声忿忿道：
“我说姑奶奶，您能不能有点时间观念啊，这都几点了？是吃晚饭的点儿吗？非得我叫你你才来是吗？自己的身体，自己操点心行嘛……”
“话多。”
“是是是，我话多。怎么着，今天还是老样子？”
“嗯。”
“得嘞。”
……
许一楠突然有点想念刚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的她大学毕业不久，在南城落脚，无意间在角落里发现了这家“完美之选”，和店主之间保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友好距离。谁知后来交友不慎，五年时间，熟络之后的店主阿明已经从一个神秘的冷面酷男变成了天天唠唠叨叨的老妈子……
物是人非啊。
往事不堪回首。
……
等待的时间里，她习以为常的打量着清吧里的陈设。
店里果然还是人影寥寥。
但，窗边一抹“陌生”的身影，让她的目光难得的多停留了一会儿。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那人酒红色的柔顺长发披在肩头，整个人的上半身几乎半伏在桌上，黑色露背长裙勾勒出的身体玲珑有致。可能是嫌热，一件米色的小披风被脱下搭在一边的座椅靠背上。两条光洁的胳膊将脸埋起，只露出小半张来，朦朦胧胧的。
桌上还有半杯没有喝完的酒水。
看样子，像是借酒浇愁喝到一半睡着了。
看到此情此景，许一楠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竟有些神游天外。
“喏，刚出炉，小心烫。”
阿明的一声招呼，让她回过神儿来。
一份苹果派，一杯柳橙汁。
准备好的小食被阿明端到了面前，一时间香气四溢，勾起食欲的许一楠将注意力重新收回，放在了眼前拼盘里苹果派上。盘中的苹果派火候烤的恰到好处，手中的刀叉随着切割分离的动作在盘子上磕出几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整个清吧里依旧是安安静静的。
她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嗞嗞--”
没吃两口，吧台边，许一楠手侧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这个时间点……她微微皱了皱眉头，没管，继续吃东西。
可手机却擅自开启了“自嗨”模式，又连着震了七八下。
“哎。”许一楠叹了口气，认命的拿起手机打开微信聊天界面，一条接一条的信息“迫不及待”地涌入眼帘。
果不其然，是母亲。
“姑娘，吃饭了吗？”
“最近工作累不累啊？”
“马上暑假了，你有什么安排吗？回家吗？”
“楼上的刘姨，她家儿子今天回来了。”
“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笑脸）”
“姑娘，你等放暑假就回来吧，一家人好聚一聚。”
……
她就知道。
回去？前阵子，母亲去早市买菜的时候不小心把胳膊摔成了骨折都死活拦着她不让回，说什么一来一回要费不少钱……
那是钱的问题吗？
然后，现在这么快又改口了？
楼上阿姨家的小伙子回来跟她有什么关系？
还挺精神的？精不精神的跟她有半毛钱关系啊！
啧，母亲这八成又是跟人家看对眼了。
呯。
手机被她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刚刚才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今年，许一楠27岁了。
大学毕业后，工作稳定下来也就刚四五年时间。生计尚且艰难，哪有什么心思去想别的。可从大学毕业后，每次和母亲讲话，不超过三句必定会聊到谈恋爱，结婚……甚至是生孩子。
她其实也懂。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老一辈的人几乎都这么认为。
而且，她还有个小她三岁的弟弟。
可是，想起这个弟弟，她就一阵头疼。
因为是男孩，弟弟在母亲那边自小就溺爱的不行。父亲体弱，虽然对她也很好，却对弟弟有些时候也是过于放纵了，管教起来也渐渐有心无力。时间久了，她那被骄纵的弟弟便渐渐开始无法无天起来，什么打架斗殴，惹出不少事端。但，再怎么闹，母亲那边却总是帮弟弟“擦屁股”善后，以至于家里对弟弟的训诫永远是“雷声大，雨点小”，反倒更让这“小魔王”越发目中无人起来，一不留神竟受人教唆养成了大手大脚爱搞排场的坏习惯。
家里实际算不上富裕，虽说吃饱穿暖不成问题，可也禁不起弟弟三番五次的和他那群狐朋狗友的花天酒地。一次两次的，母亲那里也就糊弄过去了。可真当成年后的弟弟瞒着家里人去某些“红灯区”转过一圈后，纸也包不住火，原本殷实的家底已然所剩无几。
父亲知道后大发雷霆，气的卧床不起。母亲也慌了神，埋怨儿子竟如此败家。而此时的她，在大学校园里勤工俭学，已经一年多没再向家里伸过手了。
后来……貌似弟弟发了毒誓，说要痛改前非。人倒是安安生生的在大学里呆了四年，还兴致冲冲的跟家里讲谈了个对象。不出意外的话，等今年过年领回来见个家长，到时候母亲要是满意的话，很快就会安排订婚结婚的事了。可如果这些事情一旦落定，彩礼什么的自然少不了要准备很多钱。
可家底哪有那么容易填补起来，最后……这钱竟落在了她身上。
母亲想的是，她许一楠一但嫁人成家，男方的彩礼钱便能填补一些家里的缺漏，心里好歹踏实点，也让她弟弟到时候更有底气一些。
这算盘打的是真不错，看起来好像能落得个两全其美的结果。
但，许一楠却清楚的知道，这个所谓的如意算盘一定会落空。
说实话，人生的头二十年里，她并没有从这个被她口口声声称为母亲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一丝母性的温暖。她只是一件附赠品，而母亲的眼里只有弟弟，旁的再也容不下别的一样。
更何况，有件事，家里人以为她并不知道：
她当年，其实是被领养来的。
这一点，现在除了清吧老板阿明，旁人谁都不知道。
许一楠当初考上了省外还算不错的大学，老老实实的拿到了毕业证后，一边打些零工一边考编，好歹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年前她终于成为了一名初中老师。现在的她，到学校的时间不算久，还算是个新人，工资在南城也就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只要平时没什么小病小灾，物价什么的也不乱涨，那些薪水也就能够支撑自己在南城这个竞争不算太激烈的小地方租个小房子努力生存。
为了有一天能够有底气证明，自己不需要依靠他们也能照顾好自己，她这些年一个人打落牙齿和血吞，对于母亲并不单纯的催婚行动一边尽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边努力攒钱，想着以后好有个交待。
今晚母亲这一番别有用心的“关心”，让许一楠心里猛地泛起一阵深深的顿痛。
真的，心好累。
盘子里的苹果派也不香了，她没心思再吃东西。
目光四处游移的时候，许一楠的眼神不经意间又落在了那位“睡美人”身上。
她的眼神渐渐深邃了起来。
因为看着不远处的背影想心事，面前盘子里剩下的苹果派被她无意识的用叉子戳来戳去，眼看着已经没了样子。
或许是心疼那份被戳的可怜兮兮的苹果派，在一边忙碌的阿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边半伏在桌子上的人，忍不住出了声。
“诶，有心事啊。讲讲？”
许一楠闻声瞥了阿明一眼，欲言又止。
“行行行，不愿意说就不说。”阿明指了指许一楠手底下已经被叉子戳的面目全非的苹果派，嘴角向下一撇，朝许一楠做了个鬼脸，“但我心疼我今天做的最好的苹果派。”
“噗。”许一楠被阿明苦兮兮的表情逗乐，绷直的脸一下子松懈下来。心思稍作收拾，她慢悠悠的叉起一块苹果派，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阿明，低声问道：
“她，来多久了？”
“嗯……大概半个小时吧。” 阿明低头看了眼时间，面露疑惑，“你怎么认出来的？她今天一进门我还一愣，穿这么正式还是头一次，差点没认出来都。”
“直觉。”
许一楠回答的干脆利落，吐字清晰。
阿明没控制住自己，朝许一楠翻了个白眼。
“喂，今天这么难得，你不打算跟人家认识一下？”
“……看情况吧。”
许一楠慢条斯理的将盘中的苹果派收拾干净，接着把杯子里剩下的柳橙汁一饮而尽。在阿明有些促狭的笑意里，缓步走向了窗边那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酒红色的长发半掩着吹弹可破的脸，面相却是出人意料的稚嫩。看起来，竟是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女孩的眉头微微蹙起，人好像睡熟了，身体随着悠长的呼吸一起一伏。
也是心够大，小家伙就这样一个人毫无防备意识的在这里睡得这么沉。
许一楠轻轻坐在女孩对面，目光落在她半藏在臂弯里的脸上，在心里默默嘀咕道。
是的，她在等她。
确切的说，是在等这场自己与女孩之间偶然的再次邂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