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坍塌 ...

  •   沈令仪因着祈福之故,暂且留住宸王府修养。此举虽不合规矩,群臣却碍于陆鸿晏不敢多言。

      翌日朝堂,太子扬言追查真凶,陆鸿晏自然连声附和,暗中鼎力相助。

      二皇子留下的马脚,他借东宫之手透露给陛下。

      果不其然,半月有余后,当铁证如山的证据呈上,陛下皱眉不语,当众撕毁奏折。

      此事最终不了了之,自有心甘情愿的羔羊领罪。

      太子不忿,退朝后拦住陆鸿晏去路:“三弟不若与孤合作,也好替未来弟妹出口气。”

      “殿下说笑。”陆鸿晏挑眉,推开他佯装亲密而搭上的手臂,“陛下自有决断,真凶已然落网。”

      “事成之后,孤愿意帮你解决沈二小姐。”

      陆鸿晏眸光冷冽:“臣弟不明白。”

      太子心中勃然大怒,却也只能目送他翩然离去。

      裴文礼跟随他身后,低低在耳边嘀咕几句,太子霎时转怒为喜:“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你自找的。”

      却道宸王府,魏朔等到陆鸿晏回来,立即上前禀告:“近来薛家嫡姑娘多次修书,约沈二小姐小叙。”

      “沈令仪如何说?”

      “沈二小姐频频婉拒,扬言身体抱恙,不便出府。”

      说罢,魏朔便将拦截誊抄的书信递交。

      陆鸿晏接过信纸随意扫阅几张,薛长沅长篇大论的腔调看得他哑然失笑。

      无论何种理由邀约,沈令仪都能恰如其分地婉拒。

      她的字迹与众不同,不似寻常女儿家惯有的含蓄与娟秀,反而笔锋处处流露着张扬。

      常言道字如其人,在沈令仪这里倒截然不同。

      陆鸿晏眸光最终停滞于信中相同的约会地点,京都最繁华的酒家,思凡楼。

      “让燕执衷想办法,尽量劝沈令仪去赴约。”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粗糙的信纸:“你也暗中派人前去盯梢,思凡楼隶属东宫,其中自然有玄妙之处。”

      魏朔未曾多想便奉命行事,燕执衷闻言后,眉心紧蹙喃喃道:“难道殿下有意让沈二小姐为饵......”

      自知失言,燕执衷不等魏朔反应,旋即装作若无其事地领命离去。

      他微微叹气,换上医者服侍后到客院问诊。

      新花见来者是他,立即欣然引路:“燕大人真是妙手回春,自从小姐坚持敷药后,眼下不必借助轮椅,也能行走多时。”

      “不敢当,是沈二小姐吉人天相。”

      燕执衷心虚地恭维着,提着药箱的手掌浸出一层薄汗。

      他对医术一窍不通,所谓灵丹妙药也与他毫无关系,不过是受命借花献佛罢了。

      装模作样地替沈令仪把脉后,燕执衷斟酌地开口:“沈二小姐不妨多加走动,有益于筋骨修复。”

      沈令仪沉思片刻:“燕大人所言甚是。”

      未多时,客院便传口信至陆鸿晏跟前,说沈令仪想要出府赴约,还望三殿下准许。

      陆鸿晏点头应允:“宸王府并未禁足她,往后令仪若有出府之意,不必再禀。”

      他说罢,望向书桌花瓶,腊梅枝头挂着精致的白纸花,身旁笑容可掬的胖喜鹊展翅欲飞。

      置她于危险之处,陆鸿晏不知是否还有往后。

      思凡楼位居京都繁华地段,距离宸王府仅仅隔着几条街,沈令仪衣着朴素,让新花随她一同前往。

      新花低声问道:“为何先前薛小姐多次邀约,二小姐都纷纷婉拒,唯有这次......”

      “我并非因着燕执衷的缘故。”沈令仪轻笑,“若无三殿下授意,他岂敢刻意引导我赴约?”

      二人走走停停,不多时便驻足思凡楼前。

      沈令仪心中亦是惊讶,路程不短腿脚却未出现颓疲之态,宸王府的药膏当真有奇效。

      掌柜见到她尚且有些怔愣,随即立即喜笑颜开地招呼起来。

      “久违久违,薛姑娘已定好雅间,沈姑娘上三楼直走尽头便是。”

      “掌柜的辛苦,一切按老规矩来即可。”

      沈令仪毫不吝啬地将整个荷包递交到他手上,掌柜霎时便神色紧张起来,十分反常。

      他掩饰般地躬身笑道:“小的也恭贺沈姑娘身体恢复健康。”

      沈令仪笑而不语,顺着木阶登高攀爬。

      三楼尽头的雅间乃思凡楼最好的位置,透过窗棂便可眺望京都繁华,曾有才智双绝的谋士于此酒后倚窗,张口献诗名动京都。

      推门便见薛长沅懒洋洋地靠在贵妃榻上,褪去鞋袜后小腿搭在扶手上摇摇晃晃的。

      新花掩好门后便守在雅间外,薛长沅眉眼含笑地问候道:“经此一劫,你倒是因祸得福。”

      “我倒想借你吉言。”沈令仪落座她身侧,看着她恣意的坐相,笑意涌现,“没规没矩的,真不怕我笑话。”

      “我怕得没边。”薛长沅顺势直接将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本不想多次叨扰,只是父亲定要我想法儿子将此物托付给你。”

      她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金橙,纯金雕刻而成,生动精致,连果皮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赠以金橙,实以投诚。

      沈令仪将金橙揣好,抬手轻轻理顺薛长沅的青丝,话不敢说的太满:“我尽力而为罢。”

      “我也劝说过父亲,你人微言轻,若因此被殿下猜忌,反而得不偿失。”薛长沅神色低落,“他只说我不懂,一切只管照办便是。”

      “那他......可知晓你邀约之处是思凡楼?”

      薛长沅摇头:“不知。”

      沈令仪兀自思索着,似乎周围的气息都紧张得结冰:“总觉着有些不对劲,一切须得小心为上。”

      她起身重新坐在薛长沅对侧,斜靠着软垫闭目扶额。

      随即她不适般重新调整坐姿,却听见木地板“嘎吱”作响了一瞬。

      沈令仪倏然睁开双眸。

      恰在此时,掌柜麻利地将酒水呈到雅间外,新花道谢后便进屋替二人斟杯。

      “瞧着面生,可是新提拔的婢女?”

      薛长沅简单打量过新花,瞧着年岁尚浅,却从始至终懂事地专注手中事情,对分外之事不加探究。

      “她名唤新花。”沈令仪搭手,熟练地将两坛美酒拆开封纸倒好,“先前的那个已经死了。”

      “死了也好,少些祸端。”

      薛长沅举杯浅浅润了一口,花果香的酒气在舌尖迸发:“新花这个名字不错,挺有寓意的。”

      她心下明白,沈令仪既然能向她介绍婢女的名字,想必这个新花已然得到沈令仪的器重。

      薛长沅抬眸望向对面豪迈的喝法,忍不住调侃:“沈二小姐当真是酒仙转世。”

      “薛大姑娘也不赖。”沈令仪高举酒杯与她隔空对碰,“只可惜当日放在琉璃院的那坛了,被掺杂他物只能用于浇花。”

      薛长沅闻言失语一瞬,无奈地笑道:“迟早醉死你那一院子的纸花。”

      酒过三巡,薛长沅忍不住起身黏在沈令仪周围,如同一滩软泥般枕靠着她的手臂。

      她凑到沈令仪耳畔,语调兴奋:“还有个好消息,听说沈静姝遇难后,右手被砍断一截小指。”

      薛长沅得意洋洋地笑起来,眸中似有若无地闪烁着泪意。

      “你消息还真灵通。”沈令仪并未藏着掖着,从袖口拿出荷包递给她,“瞧瞧这是什么?”

      薛长沅拆开荷包,凭玉翠便轻而易举地认出这是何物。

      她竟喜极而泣:“她活该如此,这都是她的报应!”

      沈令仪轻拍薛长沅的肩膀安慰着,听她断断续续地倾诉从前之事。纵然已经讲过无数遍,薛长沅提起从前仍旧会落泪。

      京都诗会,薛大姑娘夺魁。沈静姝心怀不忿,怀恨在心。

      不仅回程途中派人惊马,造成薛长沅摔伤多处骨裂,还散布谣言说其夺魁之诗盗用家族长辈之作,才女之称实则沽名钓誉。

      谣言甚广,传得薛长沅百口莫辩。

      后来她被勒令禁止参与诗会,“京都第一才女”的称誉自然也落到沈静姝的头上。

      再往后,宴会僻静的角落里沈令仪独坐轮椅出怔,薛长沅悄然凑过来问她:“你便是沈家二姑娘吗?”

      “替沈静姝顶罪,你恨不恨她?”

      她讶然回眸,薛长沅眼底的认真与痛苦,随着竭力隐忍的泪珠在眼眶打转。

      神使鬼差的,沈令仪脱口而出:“怎能不恨?”

      怎能不恨?日日夜夜的钻心之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沈静姝的罪行。

      沈令仪把玩着断指,时隔多日,血液乌黑凝固,皮肉更是逐渐腐烂,似有若无地散发恶臭气息。

      她取下翡翠戒指揣好:“赠与你玩玩,再不玩就真的全坏了。”

      “腌臜玩意,我不愿碰。”薛长沅神色略显迷离,酒意上头有些醉,“我已然及笄多日,母亲近来替我相看人家,你知道我不愿......”

      “如果是永宁侯府呢?”沈令仪回忆起祁明朗的闪烁其词,若有所思地问道。

      薛长沅眸光迷茫:“是他的话,或许会答应吧。”

      倏然间她灵光闪过,话锋一转:“我忽然想到上次与他相见时,他不慎吐露过‘青院’二字。虽然及时找补,可我敢确信自己所听无误。”

      沈令仪端着酒杯的手僵住。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薛长沅猛拍大腿起身:“因着你的缘故,我虽不知你究竟在忙何事,却对这两字格外敏锐。”

      沈令仪眉心紧锁,施力将酒杯重重落到桌上。

      近日来东宫在青院,宸王也在查青院,究竟为何二者不约而同地知晓青院的消息,此外又还有多少人在暗处觊觎与谋划。

      “长沅姐姐,你切记不可向任何人透露此事。”沈令仪焦躁不安,“我怕会无端端连累了你。”

      薛长沅却展颜一笑:“我明白的,可我更想能够帮到你。”

      日落黄昏,薛长沅已然睡熟。

      沈令仪命新花将其背到薛府马车上,亲眼确保她回府后方可离开,自己则安静地靠在窗边,估摸着行途的时辰。

      思凡楼会放走薛长沅,便摆明万事冲她而来。

      沈令仪酒量过人,并未有昏沉醉倒之意。她又故意往自己衣裳泼洒好些酒水,以便散发出浓烈的酒气。

      她方出雅间,掌柜就出现陪侍:“沈姑娘可吃好喝好了?”

      沈令仪佯装脚步不稳,掏了半天才又拿出一锭银两塞给他:“这是自然,掌柜的辛苦,替我备好马车吧。”

      掌柜见她醉得神志不清,连木梯都无法独自下行,立即躬身请她重回雅间坐好,等他找几位女仆服侍。

      嘈杂的奏乐掩盖住木板发出的“嘎吱”声,加上沈令仪患有腿疾,更无法分辨脚下的触感。

      究竟是谁三番五次地想让她死?

      待掌柜离去报信的间隙,沈令仪神色立时恢复清明。

      她推开三楼雅间的窗户,准备把心一横,借着捆绑的床帘滑落平地。

      就在此时,燕执衷忽然蓬头垢面的从窗外翻入。

      “沈二小姐多有得罪,还请相信在下的举动。”

      他来不及多加解释,猛然抱住沈令仪就往窗外翻去。三楼的高度纵然垫了层层软垫,也摔得燕执衷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沈令仪被他护在上面,并未有多大伤势,回过神来便听他竭力喊道:“别管我!快走啊!”

      燕执衷是文臣,是谋士,并无武艺傍身,此举也是背着魏朔行事。

      他瘫倒在软垫上浑身无法动弹,却执拗地示意沈令仪离开。

      “多谢燕大人救命之恩。”沈令仪说罢,就快速朝远处跑去。

      浅淡的天青色衣裳沾染灰尘,凌乱的额发散落如同难民般凄惨。

      她拼命逃着,身后传来“轰隆隆”楼阁坍塌的巨响,惊叫声更是此起彼伏地响起。

      思凡楼,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坍塌了。

      烟尘四起,街巷激起无尽的混乱。穷途末路的死胡同中,魏朔却倏然出现在她面前:“沈二小姐恕罪,在下来迟了。”

      他的身后,是挺然伫立的陆鸿晏。

      陆鸿晏见她浑身狼狈,眸光晦涩难解。他绕过魏朔朝她伸出手来,就如同马车废墟中救她的那次一般。

      原来所谓英雄救美,皆逃不过算计。

      沈令仪疲惫地瘫坐在泥地上,似笑非笑地仰头望向日暮西沉的天空,燕执衷瞪大的眼眶好似漂浮其间。

      她收敛嘲讽,只一味地委屈落泪,似昏暗中瞥见北斗星般如获救赎,扑倒在陆鸿晏怀中:“三殿下,令仪真的好怕......”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