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精灵就活该万人嫌吗》贺叁酒

83、第 83 章

　　塔林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除了身后的怪物群，她被她的队友推出了包围。他们似乎是指望着她去寻找可以将他们救出来的援军。而她的面前，是无论怎么看，哪个方向都长得一模一样的荒野。

　　她像找到那些和自己一同来到这片地下世界的远征军小队，但这里毕竟不是下城区，也不是森林里的小村庄。在这么一大片荒野之上，想要漫无目的地找到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甚至连一个人形的怪物都没有看见，荒原上除了盘旋在她头顶，随时等待着她死去的食腐鸟以外，什么都没有。

　　时间只是一分一秒地在流逝，而塔林就像被施展了定身咒一样，茫然地停留在了原地。

　　直到身后传来了巨大的响声。

　　爆炸和火光，怪物庞大的身体接连倒下的声音，证明着她的朋友们，交付给了她百分之一百的信任，仍在努力地对抗着怪物，让自己活下去。

　　而她在做什么？她在浪费尤里和麦格尼用生命为她争取而来的时间。

　　塔林深呼吸了两下，用手用力地揉搓了几下脸颊。

　　她回过神，忽然想起了在巫师塔，临行的前一天晚上，伊索问她的话。

　　红发的暗精灵只是喝了一点可可玛娜的树汁，就表现出了一些迷糊的状态。他红着一张脸，问道：“你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想要去做的事情吗？”

　　这样的问题过于像是在直面已知的死亡时，需要交代的遗言了，以至于塔林根本懒得回答，甚至出手按住了伊索的脑袋，将他暴打了一顿。

　　但现在她忽然有了一个答案，她真的很想，让全世界都听到她唱歌的声音。

　　“眼前不就是一个很好的舞台吗？”她回身看向了怪物群，自嘲地想着，“让这些没有智慧的怪物，来听我的歌，真的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右手边的不远处，有一座高度适当的山坡。视野良好，足够她观察到怪物的包围圈中的景象，也足够让那些怪物们看见她。

　　没有什么犹豫地，塔林就朝着那个山坡的最高处奔跑而去，一场完美的演出，那里就是最好的位置。

　　风向，东北方。

　　风级，微风。

　　作为一个在码头上长大的人，观察大海上的风暴是最基本的技能，在这片地下世界当中，这项技能同样适用。

　　这样的风，能够最大程度地讲她的声音传达出去。

　　远处怪物中心的尤里和麦格尼，已经陷入到了苦战当中。凭借着优秀的五感，她能够清晰地看清楚两人脸上都有了痛苦的表情，这并不是表演出来的。

　　没有时间了，她在心里嘀咕道，放弃了再一次调试七弦琴的冲动。

　　“再伟大的表演，都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瑕疵，这才是被历史记住的最好的遗憾。”塔林这样小声地安慰自己道。

　　撩拨了一下七弦琴，清亮的声音，和她预想的一样，被风带出了很远的距离。

　　她学着伊索的样子，吟诵过咒语之后，在自己的周身，点起了明亮的光球。如果从远处看，她现在就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大明星的样子，站在搭建好的舞台上，随时准备要开场。

　　再一次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山下的所谓的观众们大喊道：“全体目光，看向我！”

　　杀红了眼的怪物，在她的琴声拨动的瞬间，就已经看了过来。

　　经过长时间的伊索的训练，塔林早就知道了该怎么使用魔法。再加上那位海妖教授给自己的办法，想要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只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但要同时控制住这么多的可怕的怪物，她还是第一次。

　　她努力地平复着呼吸，让身体中的魔力缓缓地通过歌声流淌开来。

　　那群怪物放缓了脚步，就像是真的在欣赏一场盛大的表演一眼，朝着她慢慢走了过来。

　　尽管如此，她的恐惧还是让她唱错了好几个音。

　　庞大的，长着獠牙的，伸着利爪的怪物，即使它们保持着那种痴迷的状态，依然让人心生害怕。

　　它们围在了塔林的脚下，她不敢低头看，因为那些怪物都张大着嘴，等待着她随时掉下去。

　　但很快，那些恐惧就都离她远去了。只要大声地歌唱，只要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情，一切就都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她回想起了她第一次唱歌的时候，那是在下城区的一个午后。空气当中仿佛有跳动的音符，等待着她去捕捉。塔林只是张开了嘴巴，那些美妙的声音就从她的喉咙深处，凭空产生。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知道，她就有了一个，需要用一辈子去完成的梦想。

　　她想起了那艘在海上沉掉了的游轮，金碧辉煌的海上大厅，那是她的第一个正式的舞台。

　　无数的格兰弗洛的贵族，在等待着她开演。

　　就和现在一样，她颤抖的声音，在刚开场时，就出现了错误。但根本没有人发现，因为所有人，都被那样美丽的声音所蒙蔽住了耳朵。

　　她相信，在那个时刻下，她甚至是停下唱歌，来表演一段滑稽的默剧，也能赢得满堂的掌声。

　　只是很可惜，她没有办法践行这样的实验了，因为那条游轮，因为她而沉没了。

　　船上的人除了她以外，全部都葬身于大海之中，而她，也成为了不幸的象征。

　　格兰弗洛的下城区太小了，小到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告诉她，是她招来了暴风雨，是她害死了那些人。

　　那些声音扼住了她的喉咙，夺走了她的声音，让她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唱歌了。

　　她甚至有时候在想，如果她也死在那场暴风雨当中，该有多好。

　　但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她还要活下去。

　　无人的码头、夜晚的库房、甚至是近海的岛屿，她寻找了无数个可以放声歌唱的地方。终于，她摸清了其中的门道。

　　只要一天唱歌不超过两首，暴风雨就不会来。

　　她兴奋地和周围的人分享自己的发现，她向那些酒馆的老板们推销自己。只要一个银币的价钱，或者不要钱也可以，只要能让她一天可以唱两首歌，她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没有人愿意雇佣她，所有的人都在说，她的歌声是一种诅咒。

　　靠近大海的人，最害怕的就是暴风雨了。她的歌声会带来暴风雨，没错，就连她自己也认为，那是一种可怕的诅咒。

　　或许如果不让她了解事情的真相，她会一直在相信这是一种诅咒中，慢慢地放弃掉自己的理想。

　　可是她知道了，她知道了自己是海妖养大的孩子，她知道了这是一种祝福，她知道了她可以运用自己的力量，做到很多的事情。

　　她知道了一切，就好像看到了光的人，怎么还能忍受黑暗呢。

　　她需要一个可以唱歌的机会，所以她才会答应伊索和尤里，来到这个地方。

　　塔林本想着，等到一切都结束了，等到他们打败了魔王，等待格兰弗洛的庆功宴，她一定要在那个地方把这压抑了十几年的歌声，全都唱出来。

　　只是那个时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是太远了一些。

　　远到她抬起头，伸出手，甚至都无法看到那个场景的一点点影子。

　　但是没有关系，自己的未来，总是要自己一步一步去创造的。

　　因为，她真的，太喜欢唱歌了，即使是这样一个简陋的不能再简陋了的舞台，即使面对着一群甚至都无法听懂她在唱什么的听众，她依然觉得，能够放声歌唱，真是一件太好的事情了。

　　“来吧，让我听到你们欢呼的声音吧！”

　　再度加强的魔法，让塔林的声音声音成倍的放大。原本还想着，她为数不多的魔力应该节省些使用，但现在，她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激昂的琴声，和高亢的歌声，在这片黑暗的荒野之上，回响了起来。振奋人心的歌曲，在不断地向外，扩散着自己的魔力。

　　她看见尤里的身上因为她的歌声，笼起了一道金色的薄暮。她看见麦格尼手中的药水，正在沸腾。她看见阿加莎身上的伤口，正在逐渐愈合。

　　她看见了不远处的天空中，有一道因为她而点燃的光。

　　不要再去思考如果从这里掉下去会发生什么了，也不要再去思考，如果魔力耗尽了，没办法维持住这样的声音，那些怪物们全都围上来会怎么样了。

　　塔林现在，只想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宣泄于这样的歌声之上。

　　耳边响起了成群的怪物的怒吼，她将手掌放在了自己的耳朵边上，让那样的声音，能够完全收入到她的脑海当中。

　　没错，就是这样的声音，这就是她想要听到的，美妙的，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噌！”

　　巨大的嘈杂的响动，在她扫过了最后一根弦之后，戛然而止。

　　音乐停下了，她的演出结束了。

　　远处，她看见了尤里的剑，斩断了那位在控制着这群怪物的恶魔教会高层成员的手臂。

　　她的任务完成了，她的歌也唱完了。

　　塔林很想朝着她的观众们鞠躬谢幕，但是她已经做不到了。

　　从歌声中挣脱出来的怪物，红着眼睛，利爪与尖牙将她站立着的山坡彻底击碎。

　　她感受到了一阵失重感，朝着一张张张开的腥臭嘴巴，坠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