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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妖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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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潇在青岚宗度过的几年,隔绝许多消息,连父亲已历经两代帝王之事一无所知。
直到此刻他垂首立于殿前,他才彻底明白,那时他离开后翟闵的处境、情绪、忧虑。
翟潇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劝翟闵辞官回乡。朝堂上的帝王盛怒是现在的翟闵承受不住的。
曲相国拱手道:“臣不敢多扰陛下,陛下若有疑问,但请直言。”
帝王挺直腰脊:“听说令郎去山上修仙,可修得什么长生之法?”
翟潇不去直视龙艳,摇头回话:“回陛下,没有。没有什么长生之法,都只不过是强身健体的法子罢了。”
一道视线不轻不重落在帝王身上,曲相国的声音缓缓响起:
“陛下,祈求长生之法前,您可曾观民生体民情,吸取三代帝王教训?”
“多少帝王只为心中贪欲,就让天下百姓哀嚎。”
“前朝荒帝因一己私欲废政荒淫,为宠妃修天星楼,大肆挥霍国库只为博宠妃一笑。”
'人心向欲。'
'是帝王们自己经不住诱惑啊,何必将责任全推脱到我一人身上。'
幽怨婉转的话语回荡在殿中,柳谣湘向四周望去。
殿中并无第五人。
“炀帝,贪欲缠身渴求长生和钱财。听信谗言,拜倒在山下求一狐仙圆愿。”
'长生每个人都渴求。'
'我岂会赌上我剩下的命数,只为那些尽生贪欲的帝王延寿?'
“明帝,前半生变法改革、体谅民生,后半生却去往北方天山求长生。”
声音幽幽转转,绵绵不绝。
'两个渴求长生的可怜人……'
'可他们无论如何怎样说怎样传,我这样作尽天下坏事的妖也不能成仙。'
曲相国目光不经意扫过柳谣湘,方才幽怨的声音竟然在此刻安静了下来。
他收回视线,注意到年轻帝王的神情,话音稍顿,随即敛眸拱手,话中恭谨。
“陛下,您顾大局识大体、体谅百姓、减免赋税。长生二字,当真比国与民更重要?”
帝王的脸色沉重,眼神落在曲相国身上。
殿中氛围骤降,使得柳谣湘的呼吸凝滞几分。
帝王声音凛冽威严:
“相国,朕知你忧国忧民、心系天下。但朕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曲相国躬身一拜“我与陛下相处多年,自然想让陛下在史书上千古绝唱,而非步前朝帝王的后尘。”
帝王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曲相国并并未退缩帝王锐利的目光。
“想来陛下心中疑问皆已明晰。你们两个,退下吧。”
“等等——”
帝王的声音回荡在殿中,叫住了正要离开的两人。
“令尊乃先皇旧臣,年事已高,总归有些糊涂。朕思来想去,往后……令尊也不必上朝了。”
翟潇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威严压在身上,让人直冒冷汗。
“退下吧。”
退出圣寝殿,翟潇的呼吸渐渐平稳,手却微微发抖。
小太监赶上来询问,他也只是摆摆手。
听随从说翟闵已经出宫回府,他也只好先回翟府,再与翟闵谈谈了。
马车颠簸,终于缓缓停下。翟潇抓住槅窗的手泛白,另一只按在胸口试图压住那份害怕。
这一路的颠簸让翟潇魂都快散了,总觉下一秒就要把他甩出去了。
两人下了马车,翟府出奇的安静,竟然没有一丝鸡飞狗跳。
翟潇愣了愣,脑子冒出一个念头:该不会是路青姝和顾羽箐在里面打的两败俱伤,连话都说起不出来了吧?!
柳谣湘看着翟潇在翟府门口急得团团转,却死活不肯踏进一步。
翟府也没闹鬼啊。
“师哥,翟府又没闹鬼,你怎么不进去?”
翟潇微微侧脸,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压低声音道:
“小师妹你不懂这比闹鬼还灵异!!”
“你路师姐跟小顾同处屋檐下,哪有安静的时候啊?!”
柳谣湘听他一说确实也有些奇怪,于是先他一步走进翟府。
府中静悄悄的,像是空无一人。
翟潇下马车时,分明还看到翟闵来时乘的那辆马车。他父亲在的话也不该这么安静吧。
正想着,一道身躯遮住他面前的光,投下一片阴影。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脊背上的冷汗飕飕直冒。
不测的预感……
“小兔崽子。”
雄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翟潇才长舒一口气:“爹,你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咱家被拆了,同门死了找我索命呢。”
“对了,我那两个同门怎么样?”
翟闵有些不解看了他一眼,朝后院的方向扬了扬头。
翟潇探头望去,出奇的是路青姝居然没有暴怒骂人,而是正盘腿而坐、屏吸凝神、修炼心法。
顾羽箐也没有恶狠狠的一直盯着路青姝,而是目光专注,一手捧着《流苍剑诀》,另一只手则比划着剑招。
柳谣湘看到这副充斥着和谐氛围的景象,一时觉得自己可能是化形太久,出现了幻觉。
翟潇惊掉下巴,岁月静好的模样比闹鬼来的还灵异。
他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去找翟闵。
这样岁月静好的模样,在两人之间也不会维持多久。
不过一会,路青姝眼皮一抬瞥了顾羽箐一眼:“练剑连平衡都维持不住,脚下步子那么重,剑诀给你也是白费。”
顾羽箐不甘示弱,斜睨回去:“倒是多谢指点,你修炼心法时呼吸乱成那样,吵得很。”
浓浓的火药味再次燃起。
柳谣湘和翟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是原来一言不合就开吵的两人,还以为两人被夺舍了,她们之间才会这么安静。
翟潇放下心来,胸口却仍有一缕气堵着,散不去。
他对着院子里的两人招手,路青姝和顾羽箐两人扁走过来。
“我们今天就赶路,师父说路上会有人接应。”
几人都点点头,路青姝刚想说“那就走吧”,翟潇却一转身,跑向了主院。
“爹!”
喊声回荡在翟府,三人互相对视着。
顾羽箐环顾四周,平静道:“师哥家这里,说不上华丽,也说不上穷苦,倒是清贫朴素的很。”
路青姝点点头赞同的附和:“他父亲在这最受农民和户商待见了。”
“清正廉洁的大好官。”柳谣湘点点头嘴角带着泛起浅浅的笑意。
……
室中陈设简单,父子两人面对着面,翟潇的手绞着袖口,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爹,别做官了。”
翟闵盯着他,翟潇不由得紧张起来:
“天下换主,圣心难测。你如何能保全自己?”
雄浑深厚的声音没有怒意,沉稳如水:
“此地农民与户商皆信我,监察百官自身须清正。自身清正,又岂会被人质疑?”
“他们认我为衣食父母,我也要为这些百姓负责。”
静谧,翟闵的话一直回荡在室中。
翟潇垂眸,想起帝王凌厉的眼神和冰冷的话语,终于还是开了口:
“陛下说……此后您不必去上朝了。”
话落,仿佛整个世界都静下来。
翟闵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释然的笑了。
帝王已经做到如此地步。反抗,不过是被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罢了。
翟潇长大了。
当年意气用事、一夜离家出走的少年,如今也会回头来劝我了。
“嗯,我懂了。”翟闵的声音平静“陛下是希望我这个先皇旧臣,放下其他念想。”
“我会辞官的。”
翟潇得到了希望的答案。可是光落在翟闵落寞的神情上,沉默的氛围一时有些凄凉。
……
走出翟府时,翟潇仍在发愣。
三人就这么盯着翟潇看了许久,也见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互相对视,路青姝挑了挑眉,顾羽箐摇了摇头,柳谣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府前马车备好,三人一个个上了马车。
翟潇转身正要离开,沧桑的声音叫住了他。
“小少爷。”
他回过头。是陪伴父亲多年的老管事,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像小时候,父亲逗他笑一样。
“小少爷,大人尝尝念叨你。”
话落翟潇脸上表情僵住。
“记得多回来看看。”
翟潇愣在原地。
他竟忘了。他真的,好久都没回来见翟闵了。
常伴父亲身侧的人,如今也要隔几年于他见上一面。翟府中没剩多少人。
这些年,父亲是怎么走过来的?
他这个儿子,竟也无从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