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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   夤夜·城郊

      有人轻装简骑从西南方向往长安城来。

      夜已深了,长安城门早早闭上,郊外的路上没有灯,也没有月光,只有几颗残星零落挂在天边。

      那人对长安很是熟悉,往东边大路上去,那边大路上有个亮着灯火的客店。

      郊野空寂无人,那人策马停在客栈前,下马叩了叩门。小二把门开了,正有一阵风拂过,把店门前的旗帜吹得飘动不止。

      长夜未明,整个长安还停留在安然的梦境之中。

      谢攸宁梦见自己刚进国子监的时候还只有十二岁。

      那是一个冬天,长安城下了好大一场雪,皇城的屋檐上、枝桠上都覆盖了厚重的白雪。

      谢攸宁被叶学士从奶娘的手上接过去,一路领到国子监的学堂。宫门的过道好长好长,她缩在雪白的狐裘中好奇地向外张望,露出的鼻尖被冻的通红。皇宫的雪景分外好看,她默默期待着在国子监的学习。

      谢父这一支很早就迁居长安,人口凋零又与旁支少有来往,此前她进学都是在家中单独聘请先生。这还是第一次,可以和同龄学子一起上课。

      谢攸宁就是在这样满怀期待的心情中踏入了国子监的学堂。

      国子学的修道堂中已经坐了一室的人,高矮胖瘦的学子,年纪不同性情相异,唯有一点不变,就是都是出身显赫之家。谢攸宁之所以能进这里,也是因为谢父新领荆州刺史职,和陈郡谢氏的名头。

      博士为她安排了中间的座位,她走过去,对上前排一人晦暗的眼神。谢攸宁奇怪地看了过去,却见是个极为好看的少年。少女旋即展颜,对着来人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却被人转身无视。

      谢攸宁无往而不利的交友生涯中遭遇了第一次挫败。

      谢攸宁一向对好看的人有些好感,然而在国子学读书的四年,她彻底明白了“人不可貌相”这个道理。

      学堂里的小谢攸宁还坐在位置上傻傻地看窗外红墙白雪的美景,突然暴风雪涌进学堂,吹得她睁不开眼。

      “大人,大人!”谢全焦急的声音像是梦里铺天盖地的风雪,打了谢攸宁个措手不及。

      少女睁开惺忪的睡眼,满脸不虞:“怎么了?!”

      谢全终于把人叫醒,松了口气,但是想到这件事心又提回嗓子眼:“城西郊外的客栈死人了,一大清早就来报官。您快去看看吧。”

      天边的乌云积压了有三两日了,云里的雨水欲落不落,雨季来临前的闷热愈发让人烦躁。

      白术从书房外跑进来的时候,陆怀谕正在绘一幅美人图。画上美人乌发如云,姿态端仪,偏偏挑了一件妩媚的水红色齐胸襦裙。陆怀谕在美人耳边一点,落下一颗小巧的痣。白术知道主子画图时不喜人打扰,可是眼下的事情着急,他收住力道,轻轻叩了叩门:“主子,出事了。”

      陆怀谕几不可察地凝眉,把狼毫随意丢在一边,拿起素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进来。”

      “吱呀——”白术推开门进来,对着主子幽深的神色跪倒在地,“主子让属下去打探竹沥的消息,属下刚出城,听说城外清晨发生了一桩命案……”

      陆怀谕没有耐心听他废话:“说重点。”

      “竹沥极有可能被当作命案凶手抓起来了,现下关在长安县衙的大牢里。”白术说着额头上结了一层细密汗珠,他是为竹沥捏了一把汗。

      背对着白术,陆怀谕已经走到了书案前,话中对白术模糊的话语不满:“极有可能?”“听人描述打扮正是竹沥。”白术连忙补充。

      “你去过长安县了?”

      “属下去了,可是……”白术回想起来有些咬牙切齿,“那主事的谢县丞说,案子不结清人也不能放还,连同那东西……一起被压做证物。”

      “谢县丞?”陆怀谕回想了一刻,慢慢攥紧了拳,他嘴角还含着三分笑意,声音却阴沉的可怕,“谢,从,嘉。好啊,我和你一起去,去看看谢县丞这桩命案,审的如何了。”

      他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白术从地上起来落在后面,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挂在画布上的美人图。

      那是主子画了半年的图,画卷上美人仪态万方身姿袅娜,要说哪儿都好,只可惜……他关上房门的那刻平白觉得背后发凉,一张没有脸的美人图,还是怪瘆人的。

      城外的长安县衙里,谢攸宁也在赏画,赏一幅从嫌疑犯手里拿来的画卷。画卷正中坐着如来护法神打自在天,周遭是各色神祇和瑞兽。“哟,真是笔法玄妙,栩栩如生,不愧是画圣真迹!”旁边的胡主簿已经绕着画卷走了三圈,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谢攸宁反问他:“胡大人怎知这就是吴道子真迹?”

      胡文思被“他”问的愣了愣,一只手捋着短小的胡须仰头自信道:“这还能有假?单看这画笔精妙之处,除了前朝画圣还有谁?再说安王世子千里迢迢买来的,还能是赝品?!”谢攸宁笑笑,慢慢合上画卷,又提醒还想赏一会儿的胡主簿:“看不得了,它的主人要来了。”

      果然,前厅衙役走进来,向胡文思和谢攸宁通报:“安王世子前来,请两位大人速速出迎。”

      长安县衙在长安西侧,规模上虽然比不上东边的万年县,但和大豫朝其他的县衙比已属宽敞华丽。陆怀谕在大堂内打量了没一会儿,就看到两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走出来,一个年长一个年少。同样是绣鸬鹚的官服,走在前头的那位却穿的格外招眼。明明生的不算高,可却让人第一眼只会停留在“他”身上。

      陆怀谕负手看着这个一年多未见的同窗,肤白似玉,乌发如墨,身形自成一段风流,只是唇色暗淡了些透露出几分病气。多时未见,“他”倒长的越发招摇了。从前在国子监谢二郎就是出名的男生女相,容色清艳,还有人猜测她是不是个女子扮的,只是熟识之后一个个都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陆怀谕从国子监离开已经一年有余,半年前听说谢攸宁不知从哪里找了个门路,去长安县做县丞。不想才半年就狭路相逢。

      谢攸宁何人?常年占据国子监考学榜单下游,却偏偏能得几位博士青眼,就连最古板的齐祭酒也亲口夸“他”聪慧过人颇有灵根。

      不过他没有想到,谢攸宁最后会选择来长安县做个县丞。毕竟以“他”在几位博士那里的好印象,就是去礼部吏部领个肥差也是容易。很多时候,他确实看不懂这位昔日同窗。

      谢攸宁生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平静看人时容易产生暧昧的错觉,就像此时“他”站在胡主簿旁边安静地望着陆怀谕,却让后者心中升起无名的烦闷。

      “县令何在?”陆怀谕冷冷开口,侧目躲开“他”的注视。

      谢胡二人对视一眼,最终由谢攸宁开口:“米县令午后查访民情去了。世子若有什么事,找下官也是一样的。”

      陆怀谕知道这不是实话,也没有追问,反而是挑眉反问:“人命关天,你也能一力承担?”

      他指的是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谢攸宁早上刚从现场回来,其实已经将案情理清,只剩余下一点不明确的地方需要验证。她自觉没有义务告诉陆怀谕这些:“世子是从京兆尹处来还是从刑部大理寺来?”

      “案情发生不能第一时间勘破,是你无能。现在,带本世子去案发地。”陆怀谕今日来了,必然要把人带回去。若是旁人或许还有一点转圜余地,可是谢攸宁,他凝神盯住年轻的县丞,“今日之内不能破,明日我会亲自请京兆尹府查案。”可谢攸宁,是个不识好歹的人。他想。

      胡主簿闻出其中的火药味,摆摆手:“有劳谢大人领世子前去,县衙不能无人,下官在此整理卷宗。辛苦辛苦。”

      谢攸宁瞪了他一眼,老狐狸,遇到事就想着跑。

      案发地在城郊的云来客栈。

      “来报官的是客栈掌柜,”谢攸宁一边带路一边和陆怀谕讲述昨日案发的经过,“他早上起来到客栈各处走动,听见二楼 的动静就赶过来,正好看见房门口躺着死者,旁边站着您的随从。死者是昨日傍晚进入旅店的男子,昨夜最后上楼的就是您的随从,今早最早起来的也是他。”

      谢攸宁说着偷眼去看陆怀谕的神情,后者凝眉思索。

      “怎么死的?”后者问了一句,被谢攸宁四个字噎住。

      “一刀毙命。”

      死者的尸身在仵作验过后被收入义庄,等待家人前来认领。早晨为了办案方便,谢攸宁下令封锁客栈,不许任何人离开。

      云来客栈面积不大,共有三层,每层只有四间小屋子,非年非节,还有小半的屋子闲置着。

      衙役挨个去敲房门,不一会儿功夫所有客人都被聚集在大堂内。

      陆怀谕盯着气定神闲的谢攸宁,自他离开国子学,二人已经有一年半的辰光不曾见过。不过他半年前回到长安后曾几次在市井间听人夸赞这位谢县丞。莫不是什么“断案如神”“执法有方”之类的溢美之词。今日他还真想看看,只给半日功夫谢攸宁要如何破案?

      两个县尉也被陆怀谕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得不轻,其中一个悄悄凑近问:“谢大人,你今天能破案吗?”这陆世子说什么非要今日破案,明摆着针对谢县丞,谢县丞平日待人不错,他们有心帮忙却无处着力。

      谢攸宁侧头看了看窗外的天气,微微一笑:“看天意吧。”

      一年多不见,陆怀谕瞥“他”一眼,看样子糊弄人的技巧又有所进步,在大堂边上找了一处位置坐下。

      他记得谢攸宁在国子学的时候就很能骗人。

      有一次博士让学生之间互相品评诗文,谢攸宁身边坐着个新来国子学文采狗屁不通的纨绔,那纨绔志大才疏却最讨厌人家说自己不行。前几次品评揪着人家纠缠,这次学堂中众人有意避开他。

      他拿文章给谢攸宁评,谢攸宁接了。谢攸宁说什么来着,彼时陆怀谕还坐在谢攸宁前方,听见“他”言之凿凿地说前朝欧阳公自认文章从“三上”所得,杨兄此文便是这第三“上”。那纨绔姓杨。

      原来欧阳修说的是:“余平生所做文章,多在三上?”哪“三上”?却是马上、枕上,和厕上。

      那人不懂,满心以为谢攸宁在夸他,飘飘然起来,把文章收好逢人便说自己文章如何得自“第三上”,还被人起来个诨名叫“厕上”公子。

      纨绔后来被人告知真相又羞又恼,读了不到半年就退学了。

      听说他曾找谢攸宁麻烦,却被对方只言片语说动起身去了南方,也不知道谢攸宁又忽悠了他什么。

      谢攸宁让人把客人聚集在一起,又封锁大门,却一不上楼搜检二不单独审问,反而让人摆了香案烛台出来。那人群里有个游方道士,是二楼的住客,见了这场架势嘟囔了句:“官府断案也摆个道场吗?”

      谢攸宁笑笑,外人只知道家的道,殊不知官场里门道更多,也需要更大的道场才镇的住妖魔鬼怪。

      “本官曾在洛阳白马观中修行,一日仙人托梦,传了我一套相术,说这世人的过去未来都点在了面相上,”谢攸宁亲自把案台上的东西一一摆好位置,广袖一挥,在案台后坐下来,“排好队列,依次上前,本官要亲自看相,看看谁是杀害那过路商的凶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都透出好奇和疑惑。

      这当官的不断案了,倒来当算命先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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