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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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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苏不死心,已经在地府被困几百年,势必要去还魂。
夜色昏沉,一条清冷的巷子里,火光灼灼,阿盂蹲在铁桶前烧纸钱。
身后一只浑身湿透的女鬼,正在向他解释自己缠上他的理由。
说她因为嘴馋一碗汤圆,在地府里被一个陌生人打下往生池,本以为自己投胎转世成功了,却没想到会以魂魄的状态出现在人间。
之后喉咙里又吐出一个纸团,写着找到她的有缘人,便可还魂成功。
可,还魂?
真是荒谬。阿盂往铁桶里丢纸钱,心想听不懂,什么还魂,自己是做错什么才会被鬼缠身。
赶紧送她走吧......
抓起一大把纸钱,阿盂一股脑地丢进铁桶。
火烧得更旺。
身后路灯似一双双黄色的眼睛,阿盂看着自己倒映在地上的影子,在湿热的夜风中,余光捕捉到了身后一抹青色的衣角。
记得她的样子——
古典美的脸庞,脸是雪白的,眉毛细而长,一头乌发半干不干地垂在身后。
穿一条青色的长裙,像是香港哪个电影片场里走出来的古装演员。红苏站在阿盂身后,多么无辜,多么不讲理,面对阿盂麻木烧纸的动作,说:
“公子,你在给谁烧纸钱啊?”
阿盂没敢说话。
“不会是我吧?”她却好像察觉了,眉一抬,唇枪舌剑:
“我前面都白跟你说了?我叫红苏,之前一直被困在地府,现在已经出来了,白天我们见面时我身上不是湿的吗?那是我跳下往生池的证据,甚至我现在头发、衣服都还没干。我不是鬼,你误会了!”
哦。不是鬼。
阿盂想,地府,往生池。他当然信她了,说的那么细节,还有什么不信的。
可......
一颗豆大的冷汗在这时滑下脸庞,阿盂又瞟一眼身后。
为什么她会没有影子?
要不是穿着鞋子,两只脚是踩在地上的,身份简直铁板钉钉。
后悔莫及。
阿盂哀叹今天不该出门。
亲眼见到她凭空出现在一个地方,穿过无数人的身体。想要叫出声,却又荒唐地发现除了自己外,竟然没一个人能看到她。
难道这就是她说自己是她的有缘人的原因吗?
一叠纸钱在静夜里跌入火光。
那位叫做红苏的水鬼郑重声明:“我跟着你,是因为你或许能帮我还魂。”
阿盂装聋作哑。
红苏:“你听见了吗?一直装哑巴做什么?——咦,你耳朵上戴的是什么?”
近身过来。
“——”阿盂大惊,仿佛感受到她身上的寒气与水汽,往后要退,退无可退,跌向身后火桶。
“小心!”在这电光火石间,红苏伸手捉住了他。
咦,鬼也能抓住一个人吗?
二人同时瞪大眼。
一冷一热,两人的手碰到一起,眼神撞在半空。夜风似长发拂过身体。
阿盂想:自己白天分明看到她穿过每个人的身体,为什么她现在能抓住自己?
红苏想:果然他是特别的,自己还魂的事肯定和他有关。
顾不上礼节,往前一步,她就想再说服他。
却见对方凝望墙上一处。
又怎么了?
扭头过去——
见到墙上竟然出现两个影子。“其中一个是我的吗?”红苏讶然,试探地动一动身体,见到墙上的影子也随之动作后,欣喜若狂,“我不再是魂魄的状态,我有肉身了?”
回望阿盂,松开他的手。
变故又发生,属于她的影子不见了。
铁桶里活跃的火光逐渐平息。
在这渺茫的巷子,或许是红苏碰到阿盂的身体了,才会拥有实体。
双眼发亮,红苏今天被人忽视一整天,马上就想验证这一结论。
可阿盂却不配合,试问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帮一只鬼?
胆战心惊,冷酷无情。他挣开她的手,从地上起来。
“等等——”红苏追步过去。
【你想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缠着我?】阿盂的后背冷汗直冒,定在原地,双手挥动。
红苏看不懂,凝视着他,“你......是不会说话?”
阿盂不吭声。
“和你耳朵上戴的东西有关?你到底是——”
红苏没能说完,在他脸上看到难堪。
阿盂的耳朵天生有问题,戴的是助听器,小时候常常因为自身的残缺被人笑话。
性格敏感,不善和人交际。成年后从家里搬出来,想着自己一个人静静地过日子,却不想,今天是鸿运当头,被一只.....唔,一尊大佛找上门来。
如今向她那儿瞟一眼,发现她正灼灼地望着自己。
心里七上八落,阿盂认命地拿出手机。
红苏探头过来,唉,他有多紧张,她就有多无辜。
“这个板砖一样的东西是什么?我看到好多人的手里都有。”
【手机......我叫阿盂。】
阿盂在手机上打字,递过去。和她保持一米距离。
红苏看到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心里又气又好笑。
问:“现在是什么年代?”
阿盂打字。
红苏读出手机屏幕上的字,“2025年,香港。这个地方叫香港?”
阿盂点头:【你是不记得生前的事了吗?】
“算是吧,但我也不熟悉现在的一切。我死在.....我忘了,可能有上百年。”
【你想怎么还魂?一定要我帮忙吗?】
“是。我想我要一直待在你身边。”
【待在我身边?我现在要回家,难道你——】
仿佛意识到什么,阿盂刹停住打字的手,一双眼睛惊疑地望过来。
红苏不客气地点头。
阿盂的头便摇的像风扇。
他想,人怎么能和一只鬼住一起呢?
红苏却矢口否认:“我不是鬼,要说多少次你才相信。”
【除非其他人也能看到你,你站在灯下是有影子的。】阿盂下意识又打手语。
红苏看不懂。
是否人鬼殊途,他们两厢对视——鸡同鸭讲。
红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煞费苦心地说了那么久,他却依然视她为洪水猛兽。
好气。
之所以这么想要还魂,是因为地府里的那碗汤圆,红苏有太多年没尝过人间的吃食,没有味觉,也没有欲望。
可一碗汤圆不合时宜地到来,勾起她心中对人间的所有遐想。重回这里的见闻也让她意识到,原来自己很想念这地方。
纸条上说她要找到一位有缘人。
先不论真假,但这是红苏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线索。
所以阿盂——这个唯一能看到她的人,为什么还要被她放过?
不平凡的夜晚,街灯一闪一闪。
阿盂趁她不注意,泥鳅似的从她面前滑走。
“我没有恶意!”红苏始料不及,在身后喊。
他却“听不见”,怎么能听见呀,一颗心跳得快要窒息。
“你有本事就跑一晚上,我能追上你的。”身后,“女鬼”好像在下追杀令。
阿盂脚步不停。
“我只是想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被人看见——你能明白吗?”
“我没有别的想法。”
“你要不答应的话,我就要一直在外面待着了,我......无处可去。”
她的声音渐渐变轻。
阿盂放慢脚步,回头。
【你说什么?】他的眼神好似也微微发颤。
“我没有地方可去。”红苏仿若看懂,隔着两三米和他对视。
阿盂说不出话。
是谁教她这样说话的?......让他想起自己的过往来。
阿盂来自单亲家庭,父母在他中学时离婚了,阿盂跟着其中一方生活。
对方很快有了新的家庭。阿盂和他们住在一起,表面上是和和气气,实际上却时常觉得孤单。
他介意自己身上的缺陷,不喜欢戴助听器,觉得“家”是个能让他彻底放松的地方,在家时总是不把助听器戴着,以至于别人喊他,会听不见,径直走开。
久而久之,人们觉得他傲慢又不好相处。
其实阿盂可以解释自己的行为,但怪他不爱表达,家人也不懂手语,相处起来困难重重。
阿盂的心啊,总是动荡不安,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如今红苏也这样说,是否打蛇七寸?
怪今夜太过不平凡,有人心潮起伏。
街灯好似一颗黄珠,一切都如梦如幻,被她缠上,命中注定。
红苏站在阿盂两米外,看着他脸上的明明灭灭,“不跑了?”
阿盂留于原地,打手语:【一定要我帮忙吗?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红苏:“我看不懂你在说什么,手机拿出来。”
阿盂顺从。
红苏扫一眼他的手机:“还魂的事我自己会解决,只要你让我待在你身边。”
.....好吧。
十五分钟后,二人来到一间公寓前。
*
“这是你家?”
“有点小。”
红苏迈步进去,将里面格局一目了然。
阿盂的家在四楼,门外两道铁门,走进来后是客厅、厨房和卧室,面积加起来不足四百呎。
阿盂打字:【香港的房子很贵,我租不起有阳台的房子。你要休息的话,就在沙发上,可以吗?】
红苏点头,“我能问问你是做什么的,靠什么挣银子吗?”
【我在殡仪馆里工作。】阿盂想这女鬼的信念感真强,不仅穿一身古装,说话也是古人的口吻。
红苏:“殡仪馆?”
阿盂:【就是你今天撞见我的地方。】
“那是你干活的地方?你是.....做丧葬的?”
红苏愕然,寻常人不是很避讳这种事吗?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她忽然来劲,眼神跃动地说,“难道你是有道行的人?我听说干丧葬的人都是和鬼神打交道,这是不是也能解释你为什么会是我的有缘人?”
“......”阿盂不知道她怎么会想到这些,抬手摸摸自己的助听器,打字:【我只是在殡仪馆里上班,找一个能接纳我的地方。】
红苏:“有什么书能让我明白你比划的那些手势吗?”
阿盂摇头。
心里小气巴巴,想:卧室里就有一些手语教学书,但他是不会告诉她的。
不想处处被她吃着上。
沟通不了就算了。
人和鬼,怎么能共处一室呢?
红苏没说什么。
却在他睡着后,入他房间,借着一点月色开始翻箱倒柜。
好不讲理,好幸运——
在床头柜上找到几本书,“《国家通用手语》、《手语教程》.....是这些书吗?还好这时代用的文字我能看懂。”
静夜里,红苏宛如一只偷香油的老鼠。
弓腰驼背,一头黑缎似的长发滑至身前,管不上了,低头抽出床头柜上的一本书。
却又摸了个空。
啊,忘了自己现在是魂魄状态了。
“也没事。”
轻轻勾唇,红苏亮晶晶地望向旁边一张床。
看着床上的人,宛如瞧见自己今夜的另一盏香油。
形势所逼,情有可原,她想,他可不要怪她。
抓住阿盂的手臂,获得肉身,抽出那一本书。
甚至阿盂毫无察觉,睡得安生,不做点坏事,简直对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