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铜钱(短篇完结) 爱国情怀 ...
-
铜钱
(一)
只听“哐当”一声惊堂木落下,莫说是堂内的诸位听客,就连堂外遒劲的镇门松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流苏金钏挂墙头,倒把这小小的厅堂衬托得简约不失辉煌,宁静不失淡雅。说书人发丝雪白,帽檐下苍老的面孔尽给人种仙风道骨的错觉。
堂前是一幅水墨画,画中碧流与山景,似为才子佳人。早来的听客们坐在前排,惺忪睡眼还未脱去,便被吸引了神志,仿佛画中的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世外仙境。
诡谲的是画的中间吊了一枚轮廓鲜明的铜钱。这枚铜钱像是被污浊液体浸泡过,已经看不清年份和刻字,一根细长的黑绳穿过钱孔将其固定,晃眼的釉色使铜钱看上去像太阳,明亮地点缀在画作里,灼得听客们眼睛发疼。
说书人看了看底下众人,却没见了个眼熟,心里乐了紧了,嘴巴一张又是个“想当年······`”,听客们露出不耐的神情,纷纷地猜测“说书得会讲什么老套的故事”,说书人眉头一皱,硬生生地把到嘴边的出来的“张飞关羽”“岳飞木兰”给咽了回去,思索一番后显了灵光,目光狡黠咬牙一笑说:
“今天我们就讲一个新鲜故事。”
(二)
故事发生在天启二年正月。
广宁城的人们正在过春节。大户人家摆上了香烛和卤蛋,城池里贴满了红纸挂上了灯笼,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毕竟生活在大明王朝,天子的姓氏仍是忌讳的,这给老百姓们平添了不少麻烦,但是年末举国欢喜,莫不是说这汉人年岁中留下的习俗,更是因为他们应如此,才能不涨了金兵的气焰。
这种喜庆是笼罩着血腥与哀伤的。欢喜得流了泪,悲伤得拗了哭。
江临海就是在广宁度过了这一个寒冷的冬天。广宁城不缺劳工,他去年从外乡来,在这绥江之上干了将近一年的搬运工。船坞永远是繁忙的,也在绥江内岸,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气散发的臭味,汽船的轰鸣在不远处时时响起,倒是为小小广宁增添了不少风情。
“海子!”木头叫他的时候,江临海正在坞上发愣。水上运道的行景因战乱一年不如一年,而今赋闲在家的百姓越来越多,他的这份临时工作,不知道将会维持到了几时。
“你他妈还不快来,兄弟们有活干了还不帮忙!”这次的船运有了很大的收益,不知道麻袋了装的是些什么,江临海搬起来的时候觉得沉得很,他首先猜测的是粮食,不过这不可能,这样大型的粮食补给是不会发生在广宁的。如今朝廷和后金作战,粮草都往辽沈去了,谁还会管这布衣广宁。这破地儿只留给他这样的异乡客,生命脆弱得可怜。江临海重重叹了口气,还未等他反应,木头就狠狠地敲了他一板栗说:
“又在想什么狗杂子事儿,干完这笔货,咱就可以安心过个年了!”
江临海缱绻一笑,笑里藏着疲惫。安心过年?真是一个奢求。他健壮的身躯因抬起一只麻袋颤抖着,青筋显得格外显眼。这次的麻袋又比往常重了几分,仿佛里头还装了水,摇晃起来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把货物卸在的坞上,江临海和木头便去领了工钱。工钱是按照麻袋数算的,江临海拿到的比木头还要多一些
江临海正想转身回去,船工叫住他,大手一挥说:“海子,有你的信。”江临海本是累到了极点,可听他一说便重新抖擞起来。他颤抖地打开那份信,信纸是暗黄的,上面没有象征着死亡的血迹。他长长吸了口气,才看起了信的内容。
“平安,勿念。”
这是他夜夜思念的妻子的手迹!他激动地将信纸贴在胸口的位置,粗粝的大手摩挲着上头歪歪扭扭为数不多的字迹,心里一阵温暖。信封里除了信纸外还有着一枚铜钱,上面“洪武通宝”的字样鲜艳无比。为什么要寄给她一枚铜钱?难道是家中老母孩子出了什么变故?江临海焦虑地想了想,最终决定将一年来的一半的积蓄寄回家去。他对大数目不放心,于是又写了几封信分开来寄,又打点了信客,这才安心了下来。
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清明了,污浊的江风得他老是流泪。他狠狠地抹了把脸,把自己不争气的神色用僵硬的皮肤掩盖起来。他是江临海。一个永远打不倒的男人。
晌午,木头回到了船坞。木头的年纪比江临海要小些,自然还未脱去年轻人爱干的一行当——赌。每每船上休息,木头便去了城里的赌场,回来的时候总是灰不溜秋的,像阉了的萝卜。尽管每次都输光一天的工钱,他还是怀着兴致每天要去的,这和江临海不一样。
这次他却是跑着回来的,一进船舱便嚷嚷着,脸上带着异于平常的懊恼,他说:“你们猜咋的,王化贞这狗东西又打败仗了,现在金兵正朝着咱们广宁来啊。”他随即啐了口唾沫,“城里又在招兵,招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赶着去送死吗?”
江临海前几日才在街上听见辽阳沈阳已落入虎穴,这又听见十万大军都抵不过几千金兵,心里更是烦躁不已。“朝廷是没有人了吗,前年糟践萨尔浒的八万人,如今又···”江临海的牙齿咯咯作响,他叹了口气,自己只是一个搬运工,抗战时前线人的事情,用不到他这卑微低贱的人来莫名操心。这次的金兵入明,也许是大明的一个劫数。
“海子,你受伤了。”木头看他的肩头有一摊明显的血迹,他也不顾三七二一,把自己衣服的布料撕下为江临海包扎。江临海觉得奇怪,自己没有任何痛感,一早来除了搬麻袋以外没干什么活,怎么就莫名其妙流了血呢?
他呼吸一窒,脑袋里“轰”的一声,一个恐怖的猜测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麻袋······`麻袋里装的是尸骸。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乱果真已经来临。金兵送尸骸入城,还不就是宣告城外已经成为他的占有地。他不敢想太多,他想起叛军首领努尔哈赤就在城外,他是一个一直让大明喋喋不休的男人,乱世里的枭雄,大明的诛心祸害,他不仅能以少胜多,还活得这么傲气,睥睨一方。而大明的熊延弼将军虽有着努尔哈赤的雄才,却始终被王狗压制,败落凄惨。
他昏沉沉地倒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战场上厮杀之景,可不一会儿梦里又出现了可怜的花儿,他的妻和儿子站在家门口,呼喊着他的名字,叫他海子,叫他爹爹,两人面上皆是温柔之情。无声的泪从眼角流下,他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广宁已经封城,外面全是捷足先登的金兵。他们未入城只是在等待机会。谁的援军先到就是谁的胜利。
第二天一早,木头过来告诉他消息:大明援军未战先逃。
他觉得眼前一黑,他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都被抹去了。他穿好衣服来到坞上,看见远远地城墙已经布满了尸体,他沉默地坐下来,看见天空黯淡的失去了颜色,仿佛就要塌下来是的,压得他心口发疼。
江临海去了兵站。兵站的战报上写着:王化贞逃入山海关。孙得功剃发归顺。他的心死了,走在往日热闹的市集,破败就在这一日发生,百姓逃的逃躲的躲,竟无一人出来,城外炮火声,弓箭声异常清晰,士兵们叫喊和拼杀深入他的骨髓。
他和他们就隔一座墙。
江临海回了船,木头正在收拾行李,他笑得很哀伤。他说:“我要去归降了,海子你和我去吧。”
江临海苦笑地摇头,他的轮廓显得很清晰:
“帮我照顾好我的妻儿。他们,他们不知道广宁已沦陷。”
他执拗地把头偏向别处,这让木头看不到他的表情。木头的眼里泛着泪花,身上的肌肉颤抖着,他重重地说了一声:“好。”
“大哥保重。”
事过已久。
有人说,江临海的尸首是被木头扛回去的。
他被发现的时候,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平和。他的眼睛恢复了年轻时候的锐利,面部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僵硬了。
尸首的旁边是打斗的痕迹,可以看出当时的情景很激烈,却不持久。其中一方的脚印渐渐浅了去,被密密麻麻的新脚印给覆盖了。江临海的草鞋已经被磨得去了底,脚丫子上的粗茧子磨了大半边,有些地方竟已经出了血。暗红的血迹在船板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有的大有的小,好像是两个人的,又好像是三个人的。木头看见临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愤怒与杀戮。那是一种濒死小兽的神情,死亡的临近夺去了他的理智。他怨,他恨,他被轻视,他被命运所欺凌。
他不服。
“宁死不降”四字轻易地就被他说出了。当时江临海应该躲在船的隔板后面,被金兵发现了。木头看着他,不知道当时他一人面对了他们,有没有颤抖过,失落过,绝望过。海子的生命如此之重,他的眉宇间有着淡淡的愁容,不知道是在牵挂着什么。
“海子,苦了你了。”木头合上了他的眼。临海的身体一如他惯有的执拗,僵硬得无法被移动。木头咬着自己长长的发辫,硕大的泪珠流了下来,滴在江临海青褐色的手臂上。汉人的尊严凝固在他的身体上,永远都不会被磨灭。
木头垂下眼去,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像是在保护着什么东西,木头掰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就像握住自己生命一样握住手心里的东西,可以用鲜血做庇护,用尸骨作皮囊。
(三)
“我的故事说完了。”说书人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我的嗓子都干了。”
听客们面面相觑,皆是疑惑的神情。有人问道:“江临海手心里到底是什么?”
说书人眉毛一挑,说:“你猜。”
“他必定是什么都没有。因为他一穷二白,没什么东西值得他这样去守护。”
说书人笑了,雪白的胡子一上一下地摆动。“你错了,他有拿着东西。诺,那枚铜钱。听说木头把铜钱拿出来的时候,钱上满是血,好像已经被江临海嵌到手心肉里去了。”
“他拿那铜钱作甚么?”听客们再次兴奋了起来,连忙追问。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一个说故事的人罢了。”说书人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并没有起什么波动。
这时一个听客坐在厅堂的一侧发愣。他显得很疲惫,目光一直在窗外游离。发辫系在他的脖子上,竟有好些都发了白。他遥望着血红的天空,神色凄婉而忧伤:
“铜钱是‘双口回’字。”
他顿了顿,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说:
“临海应该是明白,大嫂想让他回家去,而他,是觉得自己已经回了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