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颜》庸人自扰者

1、引子

　　秋之寂，春之茂，春生秋实的镜像，再鼎盛的时季，也会有凋零，然后，再有重生。 ——题记

　　五月，正是万*争荣的时节，春貌皎浓，恣意闲暇。来往行人，无不摇扇拱手，不时抛个飞眼给擦眼而过的异性。
　　“这位爷，您昨儿个不是来过了麽？今个是银子攒足了吧？那快快请进！”潘妈笑盈盈地吆喝着。
　　“自是如此。今天是一分都不差了。”我颇有成就感地朝她挥挥鼓鼓的钱袋，流星阔步地走进醉香院。呵，小小醉香院，怎能拦得住我的步伐？
　　醉香院，醉在芬芳中，庄生梦蝶，蝶梦庄生，醉生梦死，花天酒地，庸碌平淡，也未尝不是一种人生境界。
　　我漫不经心地掠过一张张宛如倩女般玲珑的脸，目光定格在一个拥有杏桃大眼的姑娘身上。
　　老鸨瞧着这眼神不对劲呀，便小心翼翼地探头说道：“您是要锦瑟姑娘吗？真不巧，她已经有人预约了……”
　　预约？我脑袋突然受震荡了一下。我回头对扑满面粉的潘妈浅浅一笑，“这样吧，让她自己决定陪谁。若见我的话，今夜矛时，春抚公园。”说罢，我别有用意地瞄了她一眼，往大门大步走去，她咬着嘴唇，没说什么。
　　她会来的，一定会的，我敢打包票。我解开发鼓的钱袋，开口朝下，一堆细密的石子一簇而拥。
　　我坐于长亭中倚栏休憩。
　　“于..公子。”温顺有带一丝犹豫的女声传来，我睁开眼睛望去，昏暗的霞光下隐约能看到有些泛蓝的霓裳。
　　“锦瑟，你没迟到哦。唉？锦瑟？这名不错，啥时候改的名？”我无不讽刺地问。
　　女子温润的双眸在暮色中明亮如漆，肤如凝脂，纤细窈窕，唯有她的目光却迟迟停驻在花草之间。她先动了一下，随后缓缓说道，“于公子，别这样取笑锦瑟。醉香院的姑娘们的名都这般物化。至于真名，锦瑟已经忘却了。”
　　我冷眼望了她一眼：“可我还记着你名。裴静？似乎是这名。”
　　女子侧过身去，背对着我，许久才颤声到：“才……显。”
　　我一怔，竟一时吐不出话来。
　　“才不过一年，已经叫得如此生口了。”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掂了掂她的衣质，毫无感情地说道：“习惯吗？麻衣加杂浆粘制成的衣服都穿得出门了，不过一年，品味降低不少。”
　　她低头玩弄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放在手中，轻搓后丢弃。“只是照样生活罢了，又有什么习惯与否可言。过去愁烦钱太占地方，现在烦恼钱去得快来得慢。”
　　“我看你倒也看得开。”
　　“醉在春宵良辰中，与形形色色的人坦诚相对，这样真实的自己，我也是现在才发现。”
　　“呵，难得你能这样想。我以为你会寻死觅活什么的。”我摘得一片细叶，将它撕成碎片，轻吹。
　　“一直以为自己在生活，如今看来是生活命令我生活。”她轻叹一口气。
　　“怎么变那么悲观？人生之事谁又能想得到料得清。”我重新注视她的双目，“想家么？”
　　裴静先是一怔，然后平和地说道：“你我均已无固定的家了，四海就是家。如今我这个家，……也挺好。”
　　我付之一笑，道：“是啊，只要是占着当儿的地方，就是个窝。”
　　她浅笑着，抬头望着我：“嗯。”
　　之后，两人都缄默，只是夏夜蝉虫，一夜燥鸣。

　　“年岁到了，需进城赶考，如有可能，我定来赎你。”我背着行李袋，边整理自己的餐具边说道。
　　“也不无可能，万事靠天命。”她微微一笑，双额下方露出两个深陷的酒窝：“也不必太认真了，我可以等你，但毕竟年岁有限，若无相干，就忘了今天说的话吧。”
　　我摸了摸她的发丝，转身离开，狠狠地打开门闩，往前迈出一大步。也许，我追求的半生浮名，是真的质如其名。但依旧想要，那么迫切。
　　又是一年六月，繁芜的京城蒙上了一页薄薄地书皮，吸尝空气，书香气息钻入鼻腔中。
　　这衣饰行头固然好，但官场如战场，人人都躲躲藏藏惶恐不安，生怕一个炮仗炸飞自己的乌纱帽。若有人头昏宣言当清官，自是不自量力。每天有大把大把黄金白银经自己手运过，耐得过今日，抵不过来日方长啊！抓点么，背德；不抓么，自己就鹤立鸡群了，太张扬了。这事儿，真是麻烦。做官一定也很辛苦吧？良知与欲望的争执，呀呀呀，多么可笑又精彩的剧本！
　　呵，他XX的，我定是想钱想疯了，连芝麻绿豆点大的小官都没当上就在担心盛宴上该吃鱼翅还是鱼肉的问题，果然够俗。我自嘲了一会儿，殊不知已经稳当地坐在馄饨店门口了。
　　“瞧你这打扮，是进京考试的人吧？”店老板走到我跟前，这是个体态宽厚的男子，须根覆盖了他的下颚。“既然是书生嘛，同样价格可以端两碗，管饱。”说完他端来一碗白气腾腾的馄饨。
　　我看了看体态丰盈的馄饨，牙关间顿时有液体源源不断地分泌出来。我对老板笑着说：“谢谢，不用了。”
　　店主大喜：“年轻人你也懂得生意人不容易哇……”
　　我含了一口馄饨，含糊道：“没……吃多了怕拉稀……”
　　“哦……呵……呵……”店主脸筋抽动了一下。
　　“老板，最近京城有什么大事发生麽？”我问道。
　　“最近有阵子动乱过。先是有皇子率兵冶灾，再是有邪教猖行。”
　　“邪教？什么邪教？”
　　“也没什么创意，不说也罢。”店老板捋了捋长须，摇头说道。
　　“也是。本无神相之说，只是对神经贯注麻药罢了。”
　　“邪教传播者已被依法惩治，没想城里的老太们反倒抹泪哀叹。”店老板叹气道。
　　“损人钱财者，邪教也；摄人精魂者，亦邪教也。”随后，我微微一笑，“兴许是喜极而泣，或为解缚而涕？”
　　店老板坚定地摇摇头，道：“不。本念着只是镜像之花，但不看着彷徨，没想这一翻成了烂摊子，连个镜花都捞走了。倒也好，现实总管比装神弄鬼强，也能早点一盆水把自己泼醒。”
　　我笑笑，大口撕咬开白嫩的馄饨，说道：“这事儿，我不懂。”
　　店老板虽虎背熊腰，但混杂在馄饨的浓郁雾气中，也显得清脱单薄。
　　他谈言到，万事留个念相好。半生名爵显位，黑白无常到跟头才觉这辈子亏损了不少人。
　　我抬头，神采奕奕地问道：“不知老板可是给在下的忠告？”
　　“也不是。只是天下人，都有这通病呵。”店老板笑着说。
　　我略一自忖，道：“呵呵，老板的馄饨肉鲜味美，翠色星缀，实是一碗佳肴。”
　　店老板轻笑道：“我没读过什么书，不知这其中的滋味，但我期望远到来的朋友都能在一试中一展宏图，勇夺佳绩。”
　　“京城的人都这般友好好客麽？在下心暖得很。”
　　“庸夫不才，但也想沾读书人的光。”
　　“呵呵，师傅厉害。”
　　告别馄饨师傅后，我踏上了自己的旅程。不知数十年后，我的回首，是否也可那么洒脱自如？年岁之事，任谁也阻止不了。况在年少也不无乐趣，只是这单根筋思考的鲁莽，真叫人无可奈何。
　　方才在数步的自己，猛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离长亭不远。长亭里隐约还坐了二个人。人有个毛病，其一是看见美景会驻足片刻；其二是看见是非之事就想去探个究竟。
　　来到凉亭，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双颊绯红的公子和一个素装淡衣的女子。我一时脑浆陷入泥泽抽不出来，只叹怎会有这般俊朗清秀的男子降临人间，顿感珠玉在侧，自惭形秽。
　　那俊哥儿似乎是喝醉了，他扯着女子的服饰大声嚷嚷着： “素素，你要钱不？这江山，我都会给你，只要你吱一声，我就给你摘星星月亮！”女子看见不远处有陌生人经过，也无激进之词，只说了句，你喝醉了。
　　“我醉了么？没醉！我……爱极了这晕乎乎的感觉，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什么狗屁皇帝，见鬼去吧！”说完男子哼起了江南小调。想必他们也是异乡人。
　　我见状走到女子身边，蹲下身子对女子道，看来他醉得不清啊，需要我帮忙麽？话语刚落，只见男子'咻'一声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你别想抢我的素素！她是我的！”随后又扑通一声倒在栏椅上。我顿时哭笑不得，没想男子在醉醺之中依旧保留防人之心，可见他对这素素用情极深。我打量起男子身边这位渥丹女子起来。她约莫20左右，体形丰润但仍给人一种雏鸡的弱小感，那五官着实不精致，却又是老天通过精心拼凑的，怎么搭怎么看着舒服。
　　那名叫素素的女子略一抬头，给了我一个漂亮的笑容，道：“他现在人脆弱得很，望公子别往心里去。”
　　我瞅了男子一眼，便道：“能遇用情极致之人，姑娘好福气。但恕在下直言，我并不喜欢这类人。”
　　素素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状，道：“公子，小女子不解。”
　　“在下有个人因素。但对于女子来说，无疑是幸运的。”
　　素素眼望窗外，再将已昏昏欲睡的男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好不忧伤地说道：“这世人的事，不过都是被时光束缚罢了。我跟他注定天各一方，何必再纠缠不清，这只会叫人愈陷愈深罢了。”
　　我一愣，问：“姑娘何出此言？”
　　她淡然一笑，额上有几缕黑丝簌簌飘落：“狗处尊都不屑淡茶白饭，更何况一个有雄心的人。”
　　“也不完全如此。淡茶白饭，愈显香醇；鱼鳖之腥，愈见钝厚。姑娘的远见，怕是锁住男人雄心的枷锁吧。”
　　素素低头抹嘴笑：“公子真会说笑。”
　　“那么姑娘，我们有缘再见。再会。”说完我离开了凉亭。背后似乎还隐约传来男子细细碎碎的声音：“……素素……素素……你别跟别的男人说话……我很生气……”
　　所以我才讨厌这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