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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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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润,九州的人是这么形容台城的。
刚从海外漂泊回故土便到了这江南小城,迟燕归是回来奔丧的。拖着不大不小的行李箱,踩着石阶上的苔花,漫过了断魂桥,过时不经意两瞥便瞧尽了这无边的两岸白墙黑瓦,心下黯然,品之无味。
兜兜转转两三道弯,辗转留连六七深巷,才在城南找着了挂满素缟的瓦房,白灯笼下的流苏有一下没一下地滴着水,雨后的润泽混着尘泥草叶的芬香一点一点浸染着这位海归之人。迟燕归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有些缺陋的木门。该修补修补了。他这么想着听到了一个裹夹着哭腔的声音。
“小迟?”
迟燕归的眸光循声而去,是柳姨。“柳姨,我,”迟燕归顿了一下,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回来了。”
柳姨雨眼中落下似断了线的珠样的泪,捂着面低了头,迟燕归打量了一圈,来奔丧的他大多都不认识,兴许是奶奶在台城结交的友人吧。
灵堂设在了前院中庭。偌大而沉黑的棺木就停在那儿,老人慈祥的面容,永驻在了白花镶边的相框中,迟燕归把箱子给了柳姨,凝视着黑白“画”像,心中一阵酸涩,一下跪在了灵木前,也不言语,也不哭闹,就那样静默着低头,大概过了三五分钟,屈了身磕了三头,哀乐还挺吵的,听着怪闹心。
晚上守夜的人比白日更多了些,迟燕归坐在棺木旁,头轻靠着散发着淡淡松香的灵棺。白灯笼里燃着蜡,被晚风吹得忽明忽暗,人们小声地交谈声慢慢息停,迟夜归摁灭了手机。
过了零点,他稍稍舒展了下曲着的长腿,借着皓月的温晖和微暗的烛火看着手中一张有些发黄的合照,逝去的老人正笑得开怀,她身边还站着一位老人,两人之间是一个男孩,面上满是局促,不知不觉间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
迟燕归是被两位老人收养的。自他记事就在山海市沿街乞讨,其他游离人告诉他他被遗弃在了街卷口。这种日子有一顿没一顿的,迟燕归到了七岁仍是一副皮包骨的样子。但那年,他遇着了贵人,迟夫妇二人把他带了回去,问他叫什么,他说大家都叫他“燕”,迟先是是个作学问的,当即便取字“燕归”。迟燕归自此跟着这对夫妇俩过上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等他再大了些,他便问起了名字取意,迟夫人与先生相视莞尔,娓娓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取《浣溪沙》一句。”
“那‘花’是谁呢?”
“若他还在,孩子也有你这么大了。”
迟燕归迟顿,上高中后才知这对夫妇曾有一个孩子,在捡回迟燕归时,去世很久了。
迟先生后来去世了,是心疾。走的时候也不过六十七岁,那年迟燕归刚上高中。
后来的后来,迟燕归上了华大,又出国读书,再归时便是他唯一的亲人离世,而他才堪堪二十四岁。
也不知迟夫人何时从山海搬到台城的。
长夜多梦,终有梦醒之时。
迟燕归被人摇醒。
“该上山了。”
是了,该送奶奶上路了。
昔目的暖巢,如今只剩下一只孤燕。
一路上山烧钱烧香直到下山人们聚在一起吃过最后的一餐,迟燕归对大家鞠了一躬,大家或多或少劝慰着,然后似雀儿一般散了。
柳嫂走之前,拭着泪哽咽道:“小迟,迟老太太在凌烟寺脚下有一茶馆,怕是要辛苦你去瞧下了,老太太走前只说这茶楼随你意好处置了。早些休息安顿下来,迟夫妇的毕生心血最后都在你身上了…”
迟燕归愣怔下,较“嗯”了一声,又有细雨零零碎碎下了,见人消失在青石路尽头,才叹了气回了青瓦院内。
“白灯笼再挂几日吧。”又是一声轻叹,他上了楼,找着一把红艳的油纸伞,上面画着一棵树,不知是什么开了零星几朵花,但又有有油尽灯枯之意,树梢头有一只燕正坠下。
“这…不太吉利啊。”
“将就吧。”
迟燕归锁了院门,踏着已经蔫了的苔米花,往凌烟寺去了。先去烧个香,点两盏长明灯再去瞧瞧茶馆也不迟。
朱红寺墙与这满是粉墙黛瓦的江边城晃若两个世界。远远看着雨丝下的寺墙,迟燕归总觉着这高耸的朱红门后,闭关着的不是一动不动始终笑面俯视众生的佛,而是暂入红尘,随时会后入空门的仙。
寺庙还有很长一段路,路旁的草木正在吸收天地间的灵养。
迟燕归的尘世也若这石板阶一样无缘无尽,明澈却朦胧,让他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