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自古如此 便是对么 屠骥做主退 ...
-
当日,出了小饭店。
屠骥便派了下属贺敏带人按照云溪他们的指引前往沃州方向追踪。而他和师爷、另外几个下属匆匆地赶到城门,早有从官船上下来的伴当随从等候,便弃了便装换上官装、弃马升轿,按品制仪仗敲锣打鼓的一行人逶迤到了屠府,早有家下人等在大门外等候多时、簇拥进府。
彼时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围了半条街,有人同情屠府丧子,更多的人是啧啧称羡这排场和体面。
屠骥入得内府,先去祖母的灵位上香。
再出来客堂跟家人一一见面,拜见了屠老爷和屠太太,薛姨娘带着屠苏苏和屠跃也出来拜见了大哥哥,屠骥摸着屠跃的头说:“一年多没见,个头又长了不少。”屠苏苏非常想打听上京那边张家李家、公子小姐的一些事,此时倒不敢插嘴。
见完礼,来不及叙旧,又去停放屠松的偏院,在他灵前拈香,想起自己少年离家,那时候二弟才十来岁,这么多年多亏了他承欢母亲膝下,而今父母都已经两鬓斑白,却又老年丧子,心中的酸楚境况自是不言而喻,面上却丝毫看不出来。这是个冷峻深沉的人,脸上表情很少,甚至看不出他的具体年龄,总是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说他年轻,那浓密的黑发、虽然黝黑却富有弹性的皮肤便是佐证;但是说他四十岁,也不会有人反对,那沉静的面色、凌厉的眼神绝对是老成之人才会有。
插好香站立一会,又回到客堂,刚要说话,忽听门房报进知府大人何宾绪来拜,来不及出门迎接,便见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走进来,穿一件半新的藏青色直裰长衫,头戴黑色幞头,干净简朴,脸上表情悲喜交集,看上去与其说是独挡一面的州府大员,不如说像一位家常走亲戚的读书人,令人顿时心生亲近。何大人远远见到屠骥便准备行官场大礼,屠骥忙走上前一步扶住他,互相平礼相见了。
这位大人的名字,屠骥在朝堂也多有耳闻,三堂六部提起他颇多美言。出发前专门去查阅此人履历,根基颇稳,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一路从县吏各部升职上来,早年在容北、林西州府上,五年前升职到沃州当知府成为方面大员,是这繁华富庶的东南重镇的最高长官,掌管一府之政令,总领下属一城八县,负责朝廷命令下达、治理百姓、审决讼案、稽察奸宄、考核属吏、收缴赋税等一切事务,考核竟是年年绩优,确实是一员能吏;父亲的家书中也每有提及这两年何大人对屠家的照顾和礼遇。
屠骥心中自然是对这位大人心生亲近,见他也在打量自己,便道:“何大人费心了,舍弟的事惊动大人,屠某不安。本想家里安顿一下,明后日前来拜会大人,多日来承蒙照看,虽未谋面,却久闻大名。”
何大人拱手道:“哪里哪里,何某份内之事,大人在外奔忙国事,我为一府牧守,自当照看。大人年少有为,下官亦是久仰大名,一直想要拜会。前几年去上京述职,大人戍边在外无缘得见;去年大人调回来了,我上来,又不巧大人外出公干,是以虽是乡党,今日却是初识。”
“今日一见,颇为投缘。”屠骥道:“大人是去年冬至前后来的上京?烦劳大人遣人送冬笋至舍下,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倒勾起我的思乡之情。屠某在此一并谢过。”
“略表乡情而已,不值什么。”何大人微笑道:“当日本想上门拜会,又错过了。只是彼时天寒地冻的,又接近年关,下人回来说大人去往北地公干,我想那边更是寒风刺骨滴水成冰,听闻后还颇感慨一番,大人勤劳王事、忧国忘身,真乃吾辈之楷模也。”
“礼物虽小,品格高雅。”屠骥笑道。
又补充道:“屠某年轻,东奔西走习惯了。”
当下二人一见如故,谈论有一个时辰,何大人才恋恋不舍告别出来,屠骥携手送他到二门。
刚刚送走何大人,紧接着又有滚胖白净的容江知县唐老爷唐百岁来拜,接着又有各色官阶人等都来拜会,屠骥一一接待,上香陪坐喝茶客套,是平常没有的平和客气耐心,足足忙了半天才腾出空来。
忙完这一切,终于只剩自己家里人了。屠骥送客返回,尚未归座,屠太太便泣不成声,大儿子回来,自己心里忽然有了“靠山”的安全感。这半天,家里络绎不绝的官员、士绅来访,都是冲着屠骥的官位和面子,这自然不必言说。屠骥对官场客套游刃有余,迎来送往信手拈来,言谈举止赫然一个官场老手,这模样却令她觉得有点陌生。当年离家求学的时候他才十三岁,身形都尚未长成,而今却要抬头看他,站他身边的时候,仿佛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骥儿,松儿就这样走了!这半辈子的心都白操了,教我以后怎么活?你一直在外忙,这么多年来多亏有这孩子在身边,每日里娘长娘短的。”屠太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薛小玉正想插话:“不是还有跃儿和苏苏吗?他们也是一样叫你娘的。”还没开口,只听屠老爷着急道“你先不要哭,捡重要的事情说嘛。”又转身对屠骥说“择了五日后出殡,一切都已经安顿好了,坟地那边两日前已经破土动工。只是…..”
停顿,等儿子开口询问。
然屠骥一言不发,等他父亲把话补齐。
沉默的气氛中,做父亲的感受到一种压迫,于是继续道“只是,这韩家实在是没有廉耻,居然不肯让女儿给亡夫守孝,真是岂有此理!唐百岁专门请韩幸礼劝了两个时辰,韩家都没答应,商贾之家,哎。”
“劝?劝有什么用?按我说让得福递张状纸去,看这唐百岁还敢不敢做和事佬。”屠太太自认道理都在自己家这边。
“确实只有让唐百岁判了,小民怀刑不怀德啊!”屠老爷喟然慨叹。
“父亲,韩家的事到底是怎样?正月的信中,您老人家是说交换了草贴,出了孝再下聘。也就是说还未正式订婚?”屠骥问道。
“换帖的时候,说好了今年八月月下聘,年底娶亲。如今虽未过门,名义上已经是媳妇了。我们家受圣人教训,有道是---”
“父亲,松弟是不是另有心上人?”屠骥突然单刀直入问道。
“这---”屠员外把后面半句大道理吞进肚子里,屠太太停止抹泪,两人愕然抬头,仿佛看到鬼一样看着大儿子,又像鱼叉上叉着的两条石斑鱼,瞪着眼睛、长大着嘴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屠骥从回家开始一直连轴转忙到现在,并无机会接触任何家下人等,再加自己再三告诫封口,谅也无人敢多嘴…..然这大儿子轻轻飘飘地问了出来,这屠得福办事越来越不得力了,屠老爷下意识便要喊屠得福进来,当着儿子的面却不是时候。一下子被打乱了阵脚,心下着实慌乱。
“呃,松儿他是有点中意你娘的丫鬟翠儿,我们想,呃,先给他定一门好亲事,成婚后再收了那丫头做房里人,这样,这样就两全其美,也不辱没我们读书人家的门风。我打听得清楚,这韩家虽然无官无职,但家世清白,他们家大女儿为人爽利、秀外慧中、颇有成算,我想她能压得住松儿……”屠员外结结巴巴地解释,大儿子的威严给他的压迫感更重了。
“压得住?这哪里是压得住?现在是克死了!我说把那丫头给松儿悄悄地收了房,等回了上京再物色世家的小姐,你就是不听。”屠太太怒视屠老爷,眼看着要发作。
“这儿女婚姻之事,总是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我们家的孩子,总不能学那纨绔子弟。再说,娶亲前弄个人在房里,万一这丫头先有了孩子,长子不是嫡子,也有损读书人的清誉,是以…..”屠老爷嚅嗫着继续解释,本来这是一套天经地义的道理,在大儿子面前居然说得吞吞吐吐,也是奇哉怪也。
“从来如此,便是对么?”屠骥想起桃叶渡那个清脆的少年郎的声音。
“让屠得富跑一趟,去韩家取回庚帖,退了婚吧。”屠骥道。
这平淡的声音犹如平地一声惊雷掠过,简洁明了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屠员外看着大儿子棱角分明毫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这好陌生,压迫得他透不过气来,这跟刚刚接待一拨拨客人的如沐春风判若两人。
“什么?”屠老爷大惊。
“现在就去。”屠骥又淡淡地跟了一句。
屠得福看向老爷求助,老爷却不接他的眼神,又看向屠骥,见到这大公子正看着他,连忙道:“小的这就去。”
薛小玉心花怒放,面上却不表示出来,连忙张罗着给屠骥续茶。
“父亲,松弟的事,为什么不报官查一查?”屠老爷还没从第一个问题恢复过来,这大儿子的第二个问题又如惊雷炸开。
“这----说出去有损我们家的体面。”屠老爷带着哭腔道:“我也是思前想后没法子呀。”
“您不觉得蹊跷么?这丫头怎么从庄子上逃出来?又怎么回到沃州城?怎么进的府?更别说到了内院,再和松儿从外院水池的假山爬到墙头上去。”
“我也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几天为父心里乱得很。”屠父叹气道:“反正松儿也救不回来了,与其闹得满城风雨,被人当做笑话,不如掩人耳目。我们这样的人家,名声体面最是要紧啊,是以我跟林大夫也嘱咐了,让他对外就认了死于风寒。”
“那丫头,如今人在哪里?”
“人吓傻了,一步没跑,当下就抓住了,如今关在后院马房角落里,屠得富派了人看着。”
“晚饭后我见一见。”屠骥道。
说罢,站起身来,去搀扶母亲:“这次我要在府上多住一段时日陪伴二老。您先回房歇息吧。”
路上屠太太开始唠叨他的婚事:“不是我说你,你都二十五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早些年你说戎马什么洞的,别着脑袋行军打仗生死未卜,怕耽误了人家姑娘不肯婚配,这也罢了;这几年不打仗了,国家太平,你也还不考虑家室。你一个读书人,好好的官不做,非要去行武,风吹日晒雨淋的,你看看你,都快赶上赶海的渔民了。”
“母亲,我的事你不用操心。”屠骥一边扶着母亲一边打断她后面的疑问。
“我不用操心?儿子没有成家,哪有父母不用操心的?”屠太太亲手接过她的陪嫁赵嬷嬷端上来的茶水递给儿子,希望他能坐下来跟娘聊聊体己话。
茶是接在手里了,这儿子却不坐下,随时要走的样子。
“我们要给你定亲,你就只是个推辞,上京有没有看上哪家的小姐?沃州老家的也好,别的不说,光是下饭菜蔬也落胃……你就是不考虑你自己,也为我们考虑考虑,我们屠家的香火……你是嫡长子,这一份家业将来都是你的…..”
屠骥安抚好母亲,径自回书房,早有林梦屏在等他。见了他便微笑道:“奇骏今日应酬繁忙、进退有度,有这本事,不怕你这官做不下去。不,应该说是,不怕你这官做不上去。”
屠骥也笑道:“今日小试牛刀,见笑了。这官场应酬,竟比带兵打仗还累。你刚刚也在屏风后面看了,依你看,这何宾绪、唐百岁、徐文理、孙望一班人等面目如何?我老师千叮万嘱说沃州官场水很深江很混,暗流涌动、鱼龙混杂,你怎么看?”
“老夫观察下来,这何宾绪走的清流一派风格,唐胖子却是乡绅和事佬好好先生的样子,两人也都在任上颇有建树,也算一方百姓之福。只是这位何大人的做派固然对了奇骏你的胃口,但是空手来去,谈古论今做得过于显露痕迹,每个话题见识都颇合你脾气,好像对你底细喜好颇有了解,又像事前打过腹稿。这唐百岁呢,又是另一番做派,又送礼又派人维持仪仗,是如今官场下级逢迎上司的常规做派,圆滑老练,很难看出破绽。”
屠骥沉下脸道:“去年年底我奉密旨去北境之事颇为隐秘,如何这何宾绪送礼的下人都能从门房口中得知?此事可疑。”
林梦屏皱眉道:“确实蹊跷。咱们府以军法治家,又不是人多嘴杂的地方。”
“你看这李春江如何?”屠骥又问。
“李春江?容江县巡检司兼任刑狱提点?今日下午一众小官来拜,他也在其中按部就班,并无任何显眼之处。”林梦屏道。
“此人民间绰号“鬼见愁”,是个破案的“痴人”,尤其擅长痕迹术和追踪术,常言道“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绰号”,破案有两把刷子。他手下的人,日日在这街头巷尾巡查,帮我们找人最合适不过了。”
“是啊,既然何宾绪和唐百岁面目不清,咱们何不跳过他,直接用可用之人。”林梦屏捻须微笑。
“只是,我还得查查这何大人的底细,等过了这两日,我去登门拜访。”
刚聊着,贺闽上来汇报。“大人,多亏了那两小子的提醒,我们一路追赶,在西门外半里路程的林子里找到一些扔了渔具装束。我们判断这三人已经乔装从西门入城。”
“查清楚他们落点点了吗?”
“回禀大人,尚不清楚,正在查询,知道年龄相貌,躲不了多久,不日肯定会露出马脚来,大人请放心。”
“好,尽快查出此行目的和这边接头人,来个一网打尽。”
“是,大人。只是----”
“只是什么?”
“我们带来的七个人,虽然富有野战经验,但对此地并不熟悉,加之沃州这地方商贾云集、品流复杂,那两人行踪未定,需要茶楼酒肆客、勾栏瓦舍一一排查…..最好有地方巡检司配合。”
“好!”屠骥的笑容一展即收:“明日便给你增派人手。”
屠骥回家的第一顿家宴,吃得匆匆忙忙。占一子一女的光,薛小玉早已不伺候晚餐而是同桌吃饭,全家六口人各有心事,屠父屠母自然是沉浸在悲痛里毫无食欲;屠跃和屠苏苏对大哥哥虽有亲近,却是敬畏占据上风,自是不敢多言;整桌人最称心如意的只有薛小玉,面上当然不表示出来;屠骥有心事,无意客套,急急忙忙地吃了饭下桌,便会同林升、屠得福的带领下来到后院马房。彼时屠得福刚从韩家退婚回来汇报,晚饭自然捞不着吃,连水都不曾喝得一口,连忙又陪着这大公子出来,心中暗暗叫苦。
对于母亲的丫鬟,屠骥自是从不曾留意,以前虽也听到过名字,也给自己端茶递水过,但却完全陌生,见这翠儿头发散乱,形容憔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心中叹了一口气,坐下道:“你且别慌,把经过跟我详述一遍。”
又皱眉对屠得福道:“怎么关在这个地方,连个床都没有。快去倒水,弄点吃的来。”
屠得福嘟囔道:“不是我不给她吃,是她自己绝食。”一边忙忙地去准备了,顷刻端上点心和水,翠儿却也不接,把脸扭到另一边。
屠得福恨声道:“你两天两夜不吃不喝,小命要不要了?你想攀高枝,也得有命攀是不是?”
翠儿干脆闭了眼睛不搭话。
屠得福又道:“大公子,您也不用问她。我去把看门的老黄揪过来,他准知道些什么,平常就爱跟丫头小子们唧唧啾啾,为了两个果子、半斤酒,就经常私放他们出入,等二公子的大事办好了,看我不好好治一治他们。”
林梦屏道:“翠儿,我看你对二公子也是情深义重,如今他去了,你也只求一死,是不是这个想法?”
翠儿本来闭着眼睛,听了这句话,睁开眼看了看林升,还是不说话,但是不像刚刚那么倔强了。
林梦屏走近翠儿,温声道:“我看你气色不好,老夫略懂医术,给你看一下好不好。”见她并不反感,便把她右手手掌朝上,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轻轻按压腕部脉搏处,分别触摸“寸”、“关”、“尺”三个脉位,沉吟许久,面色越来越阴沉起来,抬头看到屠骥询问的目光,便点头道:“果然不出老夫所料,姑娘你已有身孕了,所以你着急回来找二公子,是也不是?”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林梦屏。
屠得福惊叫道:“这死丫头,我---”被屠骥的眼神制止,连忙捂住嘴。
然而连翠儿自己都是大出意外,慌张地摇头否认。
“姑娘且不用着急否认,你已有身孕二月有余。”
沉默。
“只是这一两个月发生太多变故,你自己并没有察觉身体变化,本月癸水未至,是也不是?”林梦屏温和地看着她,
继续沉默。
林梦屏又叹口气道:“最近几日,会不会时有干呕?”
“是不是有双乳胀痛,疲倦想睡?”
又沉默片刻,众人见她脸上表情慢慢地由冷漠坚决变得柔和起来,终于开口道:“有的,就连先生前面说的,也都有的。”说完这一句,泪水好像堤坝溃决一样流下来,难以自制。
屠得福急道:“你且别哭,先回话。”
林梦屏制止他道:“她心里苦,让她哭一场也好。”
过了一会,翠儿拭泪抬头道:“那些吃的喝的拿给我吧,等下我把当日的事都讲给你们听。”
屠骥亲自扶她在矮凳上坐了,又亲自从屠得福手里把刚才准备的吃喝端给她,温声道:“慢慢吃,不要噎着了。”
“当日事情被太太发现了,二公子被老爷罚跪,我被连夜送到庄子上。但是我心中想着二公子不会丢下我不管,他跟我说过会想办法给我名分,长长远远在一起。”翠儿回忆道。
“你这丫头,你可真不要脸,你----”屠得福又要插话,屠骥抬手制止,示意翠儿继续。
“大前日傍晚庄子上来了一个人找我,他说是二公子派他来接我回去的”
“是府上的人吗?”屠骥和林梦屏异口同声。
“不是府上的人,我从没见过。”翠儿道。“我就高高兴兴地跟他上了车,心中感念二公子的情义,他果然不会抛下我。”
“一路没停,到的时候已经夜黑了,在北院墙边下的马车,小角门开着,那人让我进去在鱼池的假山边等二公子,他便跟马车走了。”翠儿沉浸在回忆里:“走进去黑黢黢的,好在我熟悉,等我走到的时候却不见二公子,我便躲在石头后面等他来。等了有好一会,一直不见他出来,心中正纳闷,突然有个声音喊抓贼抓贼,两三个家人拿着火把家伙事儿往这边追过来,我慌了,想躲得深一点,不小心一脚踩到水里,弄出了声响,火把照过来,便有个声音喊:不好了,翠儿来勾引二公子私奔。所有的人都吸引过来了,这时候我发现二公子脑袋朝下伏在水里,他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拉上来了,我也被他们抓住,关到这里来了。后来我听说,二公子没救回来。”翠儿说罢,歇了一口气,放声大哭。
屠骥皱眉道:“你看到二公子的时候,他已经伏在水里了?”
“是的,一开始都是在暗处,我没看到他来,等有光亮的时候,看到二公子已经掉在水里。”翠儿大哭道:“大公子,我没有勾引二公子私奔,真的是他派人来接我回家的。我听其他姐妹们说起过韩家小姐贤惠大度,我想将来她过门后,我便安心服侍好她和二公子,我们能像老爷跟太太和薛姨太这样和和美美的。”
“老爷和太太姨太太?和和美美的?”屠骥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啊,妾妇之道,唯主母和家主之命是从,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独占二公子,我只想能长远服侍他就心满意足了。”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这是屠骥今天第二次听到这话,桃叶渡那个少年郎清脆的声音又响起:“从来如此,便是对么?”
恍惚间便听林梦屏问道道:“你什么时辰进的府?”
翠儿擦泪道:“具体我也不知道,天很黑很晚了。”
“没有听到更鼓的声音?”屠骥追问。
“没注意。”
屠骥转身问屠得福:“当日救人的几个家人,你记下名字了么?”
屠得福忙道:“来福,张大顺,王多田,当天晚上我已经跟他们警告过了,要守口如瓶;老爷第二天一大早也训过话了,大少爷你只管放心好了,我管家,要的就是一个内言不出、外言不入。”
屠骥见他回答不在重点,便道:“这三人现在何处?”
“来福是家里的,也是我的堂弟,就住在那边马房边一溜的下房里;张大顺和王多田,我差他们两个去上京的府上取夏天要用的家伙事去了,省得在家里多嘴多舌,到时候事情也了了,也就没什么了。”屠得福等屠骥的表扬,却没有收获,便等着他发话。
只见屠骥站起来边往外走边对屠得福道:“你把翠儿怀孕的事去告知给太太,徐徐的讲,别一惊一乍的,让太太派赵嬷嬷亲自照料饮食起居。多的话别讲,只讲翠儿怀孕的事,知道了不?今晚的事,你也放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要对其他人提起。”
屠得福诺诺连声,送走屠骥,自去安排。
屠骥和林梦屏一路走回来,说道:“梦屏今日着实辛苦了,从早上桃叶渡登岸到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千头万绪。本来以为松弟的死是意外落水,如今看起来倒像有阴谋,只是他一个涉世未深的读书人,怎么会有人要谋他的性命,而且做得这么手脚干净,可怖可惊。”
“老夫到底是年龄大咯,这满满当当的一日下来,确实感到倦怠。令二弟之事,如今关键在那三个家人,你先不去惊动来福是对的,免得打草惊蛇,在外的那两人望风而逃。”
“正是,如今我重点要查那狼族奸细,松弟这件事一时也难以全力探查,长年军旅生涯,于这民间巡检缉拿破案也经验不多。不如明日说服父亲,递报巡检司,请有司衙门调查。”
“奇骏,不可!切不说令尊大人万万不会同意。他们心中认定是落水而亡,对外宣称的是风寒致死,突然又变成谋杀案子,老先生和老夫人心理上、面子上如何承受得住?”
“而且谋杀云云,眼下只不过是你我猜测而已,并无真凭实据。民间谋杀案的缘故不外乎为酒色财气,令弟又没有跟人酗酒斗殴、说色的话韩家和翠儿不到争锋相对的地步更是无从谈起、财货又无缺失、更是没有跟任何人置气结仇。像你刚刚说的,整件事情倒像是一个阴谋,背后说不定有文章,切莫掉以轻心。沃州官场各色人等是个什么面目,也尚未摸清,切忌轻举妄动。”
“刚刚确实是我想偏了!不如以静制动,静观其变,今日便先安歇,这一日真正辛苦了。”屠骥打了个哈欠,站在书房门前和林梦屏告辞。
正在这时,门房来报:“巡检司李春江大人夜访。”
屠骥和林梦屏对视苦笑道:“看来今晚睡不成了。”
又肃然道:“快请。”
便见今日下午官服来拜访过的沃州巡检司兼任刑狱提点李春江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衣帽鞋履皆黑,箭袖束腰,一身夜行打扮。屠骥一日中两次见到这个身形高大面色黢黑的汉子,三十来岁模样,白天穿着官服客套的时候,见他一直都是眯着眼睛在笑,动作平和稳重,而此时却装束得紧紧俏俏,行动轻便敏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屠骥心中揣度他的来意,面上却平平淡淡微笑着,等他开口。
“屠大人,在下李春江。半夜只身登门,只为令弟之死而来。”李春江行了礼,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哦?”屠骥不置可否,心中警铃大作。
“前日晚间,手底下兄弟们巡夜,碰到一个醉酒的和几个混混撕打,就抓他们去关了一夜。有兄弟认得这醉酒的人是府上的老黄,管着府上下人出入,日常也出来做些采办。押回去路上,他一路胡言乱语,说什么二公子小丫头之类的话,兄弟们还从他身上搜出了一锭五两的银子,他吹牛说是姨娘单单赏给他的,这么大一锭银子,着实可疑。”李春江言谈便给,三言两语便把当日的情形叙述了一遍。
“第二日酒醒了,此人便什么都不认,什么都不肯说了。有道是民不告,官不究,我便也没往心里去,把这几个人训斥一顿就都放了。今天来拜,点香的时候,便特意留心了一下令弟的遗容,似乎不像风寒病死,倒有溺水的症状,我便大大的起了疑心。”李春江又道。
“哦?”屠骥心中暗服,面上仍不表示出来,等他继续说下去。
“卑职有个毛病,但凡有命案,就好像蚊子见到血一样欲罢不能。回去之后想了很久,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各种疑点都在眼前转圈,已经睡下了又爬起来,左思右想,还是来见见大人。”
“你刚刚也说了民不告官不究,如何又变了想法?”
“这---”李春风看屠骥面色不善。
“用这种方式攀附上官,是你的打算是不是?”屠骥厉声道。
“卑职绝无此念!”
这高大黑脸男子的自尊心受到伤害,把刚刚兴冲冲的情绪全部打消,涨红了脸亢声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卑职孟浪了,大人既然如此,卑职告辞。”说完便大步往外走。
“请李都头留步。”屠骥忙道。
李春江站住,梗着脑袋,也不走,也不回头。
“李春江,十年前任临夏府通判,任上因更夫曲老二沉塘案牵出藩库假印案,你花了一年才破的案,时任临夏转运使朱文强落马,其子问斩,震惊朝野,最后你却不知得罪了哪位高官,不但没升迁,反而被贬梧州任观察。”
李春江沉默。
“七年前,金鹗寺和尚无头案发,不少富户官府内院均有牵连,梧州太守出面摆了席面亲自给你斟酒,让你一床锦被遮盖了尽快结案,你却阳奉阴违,坚持追查,最后替三名冤死的读书人找回公道,自己却又被贬到了沃州容江任县尉。”
李春江转身看着屠骥。
“三年前的夏天,沃州台风,暴雨吹倒渔场台基,无名白骨案发,你一番操作下来,案子是又被你破了,但是县尉这个微末官职也保不住了,干脆成了巡检司都头。也真是奇哉怪也。”
李春江见屠骥对自己的履历如数家珍,自己一路过来确实如他说的,案子越破越多,官却越做越小,心下酸楚,沉默片刻,沉声道:“大人评语没冤枉卑职,确实不是做官的料。如今既然这样,卑职便先走了。”
屠骥微笑道:“屠某却着实尊敬阁下的人品才能,刚刚还跟梦屏在说,等明日去拜访你,不想你今日来了,实在是太好了。”
李春江愕然,抬头看屠骥。
只见他微笑看着自己,一双眼睛充满了信任,再看林梦屏,也正微笑着点头看他,道:“屠大人跟老夫说,这李春江,人称鬼见愁,是个破案痴人,只要一查案,升迁、弄钱的心思一点都没有了,也不怕得罪人了,也不管上司面子下属人情了,心里眼里只是要查出真凶,还原真相。如今官场,官官相护,他这样的为官之道,官运坎坷,也是意料之中啊。”
李春江大为震动,这评语不偏不倚,直击他的灵魂,这些年受的压制和委屈好像有了知音,喉咙酸楚了上来,连忙定住心神。
“李春江,我限你三日破案,你接是不接?”
“接!”
“只许暗访,不可明查,能不能做到?”
“能!”
又道:“请大人首肯让我给二公子验尸。后续查案,我只会安排心腹人员,有任何发现随时上报大人,绝不会令府上难堪。”
屠骥上前一把搀起,动容道:“我答应你。”又道:“还有一件绝密的事要托付你,你手底下抽出几位巡捕的亲信,明日开始帮我查访三个人。”碰上李春江询问的眼神,忙又补充道:“你且先别问我这三人的来历,我说了此事绝密。今日你我交心一谈,便在心底里互认个知己,你信得过我,我不会让你做有辱你人品格局的事。”
“是,大人,只是这三人的年龄样貌,需请示下。现已过三更,我马上回去安排巡夜的兄弟。”李春江道。
屠骥惊叹他这么快就进入角色,笑道:“倒不急在这一晚,明日你先和我下属贺敏贺指挥认识一下,你派人配合他。”
“是,大人,贺指挥手里有三人画像吗?”李春江道。
“没有啊。”林梦屏道:“我们几人一路跟踪,都见过这三人后背身形,无需画像。”
“说句得罪大人的话,这样查只怕查到猴年马月呐。大人你不懂,每个人身形相貌脸庞各异,那是自然,但是同样的外貌,说的人看法不一样,听的人理解也不一样。打个比方,只看这位老先生,我会讲他獐头鼠目,身形萎缩,恐怕大人就不是一样看法。但是如果请了画师,根据我的描述,画了修、修了画,最终出来的画像便能八九不离十。”
屠骥笑看林梦屏道:“刚才我还替他叫屈,其实他这巡捕都头位置能保住已经算不错了。”
林梦屏也笑道:“事情还没开始做,已经得罪上司,还能把你我两人都一起得罪了,我也是服了你这位仁兄了。”
李春江被他们笑得疑惑,便说:“大人,我说错什么了?查案本来就是要丁是丁卯是卯,有道是磨刀不误砍柴工,请大人告知目击人,我自然会找了画师去见他。”
“我们的人跟踪了一段路程,身形背影有所了解,但是因为要放长线钓大鱼,不敢惊动,是以并没打过照面,倒是卖鱼桥东韩家的两个男孩子认得他们,你明日你先见了贺指挥,听听他怎么说,然后带画师去卖鱼桥东韩家走访走访。”林梦屏道。“这两件事都要绝密,切记。查到人了不许惊动,只来告知便是。”
“知道了。”
“另外,老夫有个忠告,查案的时候,不要一门心思都在案子里,说话要瞻前顾后,顾全一些其他人的体面。”林梦屏像个夫子教育童生一样。
“此言差矣!不是一门心思怎么查案?”李春江硬邦邦地顶了回来。
屠骥和林梦屏项相视苦笑,此人不查案的时候官场应对得体,进退有度,到了查案好像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
屠骥道:“夜很深了,两位快去安歇,我今晚干脆不睡了,看些文书档案。”
李春江道:“我得先去验尸呀!”
师爷打个哈欠,跟屠骥说道:“我这就去,奇骏,我想明日去拜访白沙书院的吴夫子,早听说这夫子学问渊博,见识不凡,有大家风度,既然来到沃州,见上一面谈讲谈讲,应有裨益。你是否有意同行?”
“好!”屠骥的回答简洁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