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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那不如来家里住吧 你这人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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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沈追光在给陆遇穿哪件衣服上犯了难。
两人身量差不多,但沈追光这个季度的新衣服还没来得及买,找遍了整个衣柜,也只找到一件夏天嫌热春秋嫌冷的黑色重磅短袖,因为实在找不到穿着时间而吊牌没拆。
犹豫许久,沈追光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灰色薄外套,带着昨天陆遇亲手烘好的运动裤敲响隔壁客房的门。
一开门,陆遇还穿着昨天那件长袖卫衣,袖口隐约可见浅红污渍。
察觉到沈追光的视线,陆遇有些不自在地将袖口拢到后面,耳尖泛红:“我昨天很努力洗了,但是好像面料不太好,染色就洗不掉了。”
面料说不上不好,只是衣服很旧,松垮变形,袖口松紧也有几处磨损起毛,看款式是前几年的样子。想到徐女士在微信上的嘱咐,沈追光心中叹气。
昨天陆遇其实没碰到汤,是他扣住陆遇的手轻轻一按才导致袖口掉进汤里。
“对不起。”沈追光没头没尾地道歉。
陆遇疑惑地左右看:“哥在跟谁道歉?”
“没什么。”沈追光答,“这套衣服你先穿,除了那件短袖,我衣柜里没有合适的新衣服。行李里没有重要物品的话,找不到就算了,今天一次买齐。”
“真的?”陆遇眉眼弯起,三两下解开睡衣扣子,微敞的衣襟中间露出一线白皙。
沈追光默默转身,又被窗外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只好双眼眯起,倚在栏杆上看落地窗旁那盆南天竹。
右手插进口袋时摸到几块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柠檬糖,拨开糖纸塞进嘴里一块。
阳光晒得头顶暖洋洋,听着背后衣料摩擦,和着窸窸窣窣的响声,北方干燥空气里飘飞的微小尘絮随着陆遇动作间带起的风上下飘忽。
一朵绒毛蓬松柔软地飘过,沈追光下意识抓住。
“哥手里是什么?”
毛茸茸的发尾带着青柠檬的酸涩香气扫过沈追光脸侧,有些痒。
沈追光侧身让过,张开手,手心里的羽绒随着呵气再次逃开,被陆遇纤细的手指拈住,又轻轻放回沈追光的手心。
拢住又要随着陆遇指尖逃掉的绒毛,沈追光从口袋里掏出糖纸,把绒毛包在糖纸里,三两下折了个小衣服。
柠檬糖香气四溢,不过是叠纸的时间里,指尖也染上酸甜的气息。
晒了太久太阳,昏昏沉沉被清香包裹,一时分不清是糖果还是陆遇。
转过身,沈追光视线中白光氤氲,不过一瞬,陆遇的身影在他眼中逐渐清晰。
穿黑色的陆遇看起来有些沉郁,被细碎刘海半遮的双眼也比往常黝黑。
相比沈追光,陆遇的肩要更窄些,腰也更细,因此即使比沈追光高上一点,穿着沈追光的衣服依然有些空荡。
看起来没好好吃饭的样子,沈追光想。
这种猜测对于去世的陆妈妈来说并不礼貌,但看到陆遇空荡的腰身,脑子好像有个小人大声告诉沈追光,陆遇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出门穿哪双鞋又犯了难,沈追光通常穿42码半,但陆遇的脚只有41码,鞋架上无论哪双鞋陆遇穿着都大了约一指,随着筋骨凸起的脚踝走路间将掉不掉。
“要不……”沈追光想着对付一下,到商场先买鞋。
“我可以穿哥以前的。”陆遇将他打断。
有道理。
储藏间恰好有双沈追光高一竞赛时穿过的旧鞋,前阵子整理旧物时徐女士特意保留,说是有纪念意义,丢了可惜。
即使是过去的鞋,陆遇穿着还是大了半码,不算十分跟脚,走起路来细听会有两次落地轻响,加上陆遇本身是个快乐小狗,“嗒嗒嗒”的声响自进超市就绕着沈追光响个不停。
努力压下心中莫名情绪,沈追光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一把他的同款折叠伞放进购物车,一脸正经:“这把伞质量很好,以后出门记得看天气。”
买东西过程很快,买了生活用品后,陆遇拒绝了沈追光的好意,去另一个平价商场自己买了衣服,沈追光觉得他穷,但实在想不出委婉的方式结账,因此在买衣服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一张欲言又止的严肃脸,不满的神色倒是让陆遇讲价过程意外地顺利。
或许是沈追光想说的过于写在脸上,陆遇真诚感谢他之后,要走了他的旧鞋。
“哥如果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双鞋就送给我吧!”
沈追光不明白陆遇为什么要一双大半码的旧鞋,最终趁着陆遇结账以上厕所为借口,偷偷上楼买下了和旧鞋相似的一款运动鞋。
……
开学前的几天就普普通通过着,陆遇虽然回自己家住,但以省钱为借口,几乎每天都来沈追光这里蹭饭。
也算不上蹭饭,沈追光在外卖平台订菜,陆遇主动承担了做饭的任务。
期间那支笔也曾重置过一次,恰好沈追光一个人在电竞房玩游戏,身边没有别人,只是这次略有不同,笔里的墨水少了一点点。
开学倒计时——1天。
沈追光揉着眼睛下楼时,在客厅沙发旁看到了稀客。
已经六个月没回过家的徐女士居然连夜赶回来庆祝他们俩开学。
听到楼上有声音,徐女士神采奕奕冲过来给了沈追光一个大大的拥抱,勾起唇角问道:“怎么样,包子,想不想妈妈?”
“噗——”有人憋不住笑了。
沈追光一脸黑线看向厨房,果不其然,陆遇围着徐女士精选黑色带花边小猫围裙,锅铲挡住下半张脸,笑得肩膀耸动。
无奈回抱徐女士,沈追光叹息一声:“妈,说好了只能咱们俩在家时叫包子。”
徐女士大大咧咧地趴在二楼围栏上,向陆遇热情挥手,头也不回道:“小遇又不是外人。”
随后大声问陆遇:“是吧,小遇?我饿了,早上吃什么?”
沈追光就瞧着陆遇眼神扫过他的脸,随后大声回应:“包子!和豆浆。”
包子,确实好吃。
陆遇的手艺丝毫不逊色于包子铺,小笼包子皮薄馅大,褶子也捏得均匀,一咬开汤汁四溅。哪怕是常年减肥的徐女士也忍不住吃了七八个。
“小遇手艺这么好,跟妈妈学的吗?”
提到陆妈妈,陆遇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后说:“不是,她只会蛋炒饭和西红柿炒鸡蛋。”
徐女士闻言挑眉:“小遇自己学的?那也太厉害了!”
沈追光抬眼看向徐女士,一时摸不清徐女士突然提起陆遇的妈妈是什么意思。
老陆舅舅一直对陆遇妈妈有所不满,当年徐女士离婚后带着沈追光和老陆一起做生意,无论老陆提出经济上还是其他方面的补偿,陆遇妈妈一次都不允许老陆见陆遇,哪怕老陆去学校门口蹲,陆妈妈都会像防贼一样迅速接走陆遇,让老陆只能看着陆遇小小的背影抽烟。
沈追光以为陆遇跟着妈妈虽然经济上不富裕,但至少应该被爱包围。可陆遇的外公外婆也早在父母离婚前去世,陆妈妈不会做饭,只能是陆遇没有饭吃自学的。
沈追光摩挲着口袋里的折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折纸里的是沈追光父母离婚第一个冬天的第一件羽绒服里的鹅绒,为了这件羽绒服,徐女士花光一个月工资还是不够大品牌的优质羽绒服,只能鹅绒和面料分开买,为此花了许多心思。
那件羽绒服常年被挂在衣柜深处,十几年过去面料氧化跑绒,但内里的绒毛依旧雪白蓬松。
沈追光刚想说点什么,陆遇掏出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小遇的手机这么旧了?”徐女士惊讶,“老陆怎么回事?”
沈追光哽住,突然有了点不好的猜测。
“什么?钱是老陆的老婆给的?”
“每个月就一千五?”
“还得自己交水电费?”
徐女士义愤填膺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完字要发送时指尖顿住,长叹一口气删掉。
“小遇,小姑可能暂时没法帮你打给你爸爸。要不这样,这个小区是学区,明天才开学,一定很好租。你的房子小姑先租出去,这样每个月生活费还能多一些,正好小姑也希望你能多陪陪包子。”
沈追光理解徐女士的举动,如果徐女士质问,以老陆的脾气很可能和妻子吵架,她不想那个两岁半的小姑娘重蹈覆辙,成为下一个陆遇。
离异家庭总是这样,第一个孩子像是体验卡,为新人父母犯下的大大小小错误买单,被不断拉扯,却在他们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后被遗忘在角落,成为过去不堪的回忆。
也有幸运如沈追光,但更多的,是陆遇们。
也因此沈追光对于陆女士的离世并没有太多感触。
陆遇,幸也不幸。
当天晚上,陆遇的行李就被彻底搬进沈追光隔壁的房间。陆遇之前住的房子,则被徐女士当天下午迅速转租给了另一个着急找陪读房的单亲妈妈。
……
晚上九点,沈追光房门被敲响,陆遇带着室外的凉气兴奋地冲进沈追光房间,一脸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两瓶啤酒。
也不问沈追光喝不喝,自顾地瓶口相错,“呲”地一声打开,冰凉的啤酒冒着细密的小气泡,顺着瓶口往下流。
陆遇赶紧喝了几大口,沈追光学着陆遇的样子也喝了一口,和可乐的口感不同,气泡直冲,沈追光猝不及防被呛得直咳。陆遇一边给他拍背一边笑的不停。
学着陆遇的样子,沈追光也肩膀耸动,但他的笑和陆遇不同,没那么肆意畅快,就显得肩膀僵硬像个机器人。
两人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星星,陆遇似乎真的很高兴,一直在絮絮叨叨讲以前的事情。
讲他妈妈会因为他成绩不好就打他,讲他知道老陆在校门口角落里一脸便秘地抽了两年烟,讲他初二撒谎自己16岁去酒吧兼职买手机却被妈妈发现。
“我第一次知道杂牌手机的屏幕能摔成那么多块。”陆遇喝了口啤酒,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看了眼沈追光,又默默放回去。
“哥,我忘记买打火机了。哈哈。”
沈追光看向他裤袋里掉出一半的Zippo,脑子迟钝地凑近,昏沉失衡时下意识单手撑地,两根温热的指尖相交。
陆遇喉结滚动,颤抖着搭上沈追光的手掌,不过片刻沈追光便抽离。
沈追光换了个姿势,后背靠在床旁,歪着头与陆遇黑洞洞的瞳孔对视,看得陆遇撑在地上的指尖从放松到缓慢收紧。
就在陆遇绷不住时,沈追光突然疑惑:“我们以前认识吗?”
“这样说比较冒犯,但很多巧合都好像印证我们过去十分熟悉。但我全无印象。”
陆遇猛灌一口啤酒,抬头望着白蒙蒙的天花板,低声道:“哥当然不认识我。”
空酒瓶被碰倒,打破一室沉寂,陆遇夺过沈追光手中还剩一小半的酒,仰头喝完,左手撑腿起身,拿着酒瓶的手腕突然被沈追光发烫的掌心攥住。
“你,和笔——”
“嘘。”
鼻尖被柠檬味的麦香遮蔽,沈追光抬眼望去,陆遇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却带着几分萧肃和冷意。
“哥喝醉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