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云》贰至

3、太阳雨

　　陈予不是第一次见到罗芸。

　　太阳西斜，近地平线的云层被罩染上粉色，往右，则是渐变的紫色。视野处，有一处未被云层笼住的天空呈现出浅蓝色，再往上看去，是金色的云，和无边无际的群青色天空。

　　篮球场边，方形的水泥树池里，香樟那黄褐色的树皮边缘处也透出金色的光。一阵风过，吹动了乔木高处的树冠。

　　“明天继续啊，兄弟们。”

　　“我那投篮姿势帅吧，那起跳，那手指发力，不是我吹，堪比职业选手。”

　　“刚刚传球时再准一些，说不定最后一个球还能进。”

　　“我包里的水呢？王奇，老实招来，是不是你？”

　　……

　　身形高大又吵吵嚷嚷的一群男生，从篮球场里出来，往食堂走去。

　　经过六号宿舍楼时，李彦表示要先去洗个澡，上了四楼，进了403。

　　厕所门关着，里面有水声传来。

　　陈予站在花洒之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吸水后，头发更显乌黑，湿漉漉的贴着皮肤，衬得陈予的身子有种不见天日的苍白。

　　在瓷砖面上汇成的水流，带着地面的脏污，像长虫一般，流向了低处的地漏，渗进了下水管道。

　　陈予伸手关了花洒，水声渐息。

　　李彦脱掉了汗湿的球衣，坐在椅子上打电话，女人的唠叨与关怀清清楚楚地从手机里传出。

　　“妈，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当然当然，上课也认真听讲……”李彦回应着，声音上扬，句句不落，眉弓上有汗珠往下落。

　　顶上有一个大风扇，此刻正啃哧啃哧地转着，燥热的天气里风扇的力度聊胜于无。

　　李彦看见他出来，忙指了指手机，冲他说：“陈予，帮我买两个面包，我晚点去教室。”

　　陈予点头，拿上钥匙，出了门。

　　离上晚自习没多长时间了，食堂里的学生不多，偶有几个一路飞奔赶去窗口打饭的身影。

　　陈予走向米粉窗口，点了一碗三鲜粉，站在一边等待。这时，有个女生快跑而来，“阿姨，我要一碗榨菜肉丝粉。”

　　“罗芸啊，今天怎么这么晚啊？”熟稔的带着关怀的声音。

　　“陪同学去看了会球，再回寝室洗的澡，就晚了些。阿姨，煎蛋还有吗？”女生站在窗口前，探头往里瞧，应该是跑得急了些，声音带着喘。

　　“有，我给你留了一个，溏心的。等我先给这位男同学弄完，就给你煮。”

　　阿姨煮粉很利索，手抓出大概重量的米粉往漏勺里一放，接着将漏勺往沸腾的开水里一落，长竹筷子在水里扒拉了几下，粘在一起的米粉便散开来，随着筷子的搅动起伏。几秒后，阿姨拿起漏勺，靠在锅边抖了几抖，便将滤掉水的米粉放进了早已调好料的汤碗里，再舀上一勺三鲜淋在粉上。

　　陈予端着粉往座位走，走了两步听见后面女生带着希冀的声音又忍不住回了头。

　　“阿姨，今天有没有小米椒啊？”女生在问。

　　窗口处，女生在舀辣椒，一勺、两勺、三勺，三大勺被碾成粉状的干辣椒在碗的一端堆起。陈予曾经尝过那个辣椒粉，只放了一点点，额头上便冒了汗。望着那女生还在往碗里放小米椒，陈予收回视线，移开了步子。

　　此后，在米粉窗口又碰见过几次。

　　一次，李彦和他一起，他们排在女生身后。李彦看见女生一个劲的加辣椒，惊讶到眼睛睁大，偏头小声朝他说：“我的个乖乖，这不得辣飞。”

　　陈予看到她舀辣椒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微的停顿。

　　李彦趁她端着碗转身之际，看了她的校牌一眼，嘀咕着：“1113班，罗芸，这名字怎么在哪听过一样。”

　　陈予没有理他，照样点了一碗三鲜。

　　进教室后，李彦溜达了一圈，才回座位坐下，“我晓得那个女生是谁了，她是张月的朋友。张月，你知道吧？隔壁班那个大学霸，之前每次考试都是班级第一，年级前十，最近好像成绩退步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听他们班女生说，好像是谈恋爱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男生，这保密工作可真厉害。”

　　陈予趴在桌子上，听着李彦的絮絮叨叨，渐渐有了睡意。

　　前排的女生转过来，看了一眼睡着的陈予，小声道：“李彦，我上次让你问的，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摸了摸头，李彦有些不好意思，“我问了他好多次，他才回了一句话。”

　　“是什么？”

　　“不知道。”

　　“你怎么又不知道了？”

　　“不是，是他，他说他不知道。”

　　“怎么会？他怎么会连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生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没好好问！”女生作势举起了拳头。

　　“真的，不然你问，或者你让你朋友自己问。”李彦叹了口气，“我就搞不懂你们女生，陈予他又不爱讲话，又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连球都不打，你朋友喜欢他什么？”

　　“长得好看啊！”

　　“肤浅，你们太肤浅了，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李彦摆摆手，颇有些无奈的样子。

　　“你不懂。”女生有些不好意思，“青春年少的时候，谈一个长相帅气的男朋友是多少女生的梦想。”

　　“屁咧，我妈说，会体贴人最重要。”

　　……

　　陈予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午睡，小猫窝在他边上。

　　小猫只是名字，实际上是一只上了年纪的母猫。

　　他越长大，小猫越小。当他上小学三年级时，小猫开始掉肉。

　　妈妈给小猫洗澡时，总是很轻很轻。小猫一点也不抗拒水，它总是任由水流过身体。当全身的毛发被打湿，皮下就透出骨头来。薄薄的一层皮，就那么挂在骨头上。

　　妈妈不让他看，怕他害怕。

　　他答应，却总是乘妈妈转身背对门口时，偷偷躲在一边看小猫。小猫的眼睛依旧大大的，比大壮的弹珠还要大，还要好看。有那么一瞬，他和它的眼睛对上了，他的心里一惊，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感受，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

　　小猫望着他，大大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在看他，又好像不是看他。

　　它的眼神像布满绿藻的水面，不再随风激起波浪。水岸边的树叶黄了，纷纷落在水面，也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他在水下，看不见光，也没有声音。他挣扎，想大声呼救，但他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恐惧攫夺了他。

　　细细的啜泣声响起，是妈妈在哭，哭声划开了停滞的时空，他开始喘息。

　　赶在妈妈出来前，他轻手轻脚回了卧室。

　　午睡过后，小猫窝在阳台上，那天出现了许久不曾有的太阳，暖洋洋的照着她。

　　小猫一直望着窗外，视线很远很远。

　　他走过去，打开了窗户。

　　……

　　铃声响起时，陈予抽动了一下。李彦刚去走廊打完水，身上有股潮湿的气息。

　　陈予坐直身子，伸手将窗户打开，风送来雨水混着泥土的味道。

　　世界在下太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