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克之心》酒色玻璃

4、颜颜 他不会来的

　　“今天还好吗？”

　　下午十六点半整，三美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和别的脖子伸长的家长一样，像群幼鸟等待她们的孩子归巢。
　　接过书包袋，她照例察看了女儿的全身，一番确认后，才拉着颜颜的手往前走：
　　“要不要也像小玲一样，报个兴趣班？”

　　小玲就是住在对面楼的孩子，平时总是呼朋引伴的，天天和小伙伴玩。相比之下，颜颜总是一个人。三美怕女儿孤单。

　　“不了吧。”
　　颜颜果断地摇头，妈妈已经很辛苦了。她抬起头，回答前一句：“今天还好。”觑妈妈的脸，好像要比早上精神一点。
　　意识到这点，颜颜心里悄悄分泌出些快乐。

　　“我今天认识了新的同学。”她装作不在意地提起。
　　妈妈的好奇心果然被吊起来了：“噢？”女儿很少在她面前提到别人，更不要说什么同学，一定是交到要好的朋友了。
　　“她叫凌明，她让我叫她小蛮，说是她妈妈都这么叫她。”
　　颜颜低下头，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但听这口气，一连串的话！三美勉力忍下笑意，装着正经问：“人家都告诉你小名了，你跟她说让她喊你颜颜了吗？”

　　“……嗯。”

　　好半天，三美才听到一声微弱的答应，晓得自家女儿肯定是害羞了，她不去看后者绯红的脸蛋，只脚步轻快几分：
　　“妈妈今天卖了很多饭，晚上我们吃大餐！”

　　“……你是说，她们成了朋友？”
　　远在千里之外，万家灯火中的一点黑色间隙，灯光啪的一下点染了整间出租屋。一身疲惫的女人把自己摔进凌乱的床铺，她盯着悬浮在头顶的天花板，继续说：
　　“一个是你的头号对手，一个是刚转学过来的‘大力水手——肯定吃了很多菠菜力气才会那么大’，她们两个成了朋友，而且都和你不对付？”

　　手机里传来外甥女暴怒的吼声：“常开颜才不是我的头号对手，她不是！还有，不要重复我的话，小姨！！！”这样会显得她好呆！

　　“哎呀呀，别生气啦。”杜兰翻了个身，软趴趴地道：“小姨还以为你喜欢她们，想和她们做朋友呢？”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们源源多可爱呀，谁不想和你做朋友？”

　　手机里，女孩的声音顿了一下，才敛了气焰，怏怏的语气让人能直接想象此时此刻她的神情：

　　游源握着听筒，低下头，闷闷不乐地缠绕着指间的电话线，她是一个很少在别人面前露怯的孩子，但电话对面是她最爱的小姨。她收了那股张牙舞爪的气势，小姨一下子就戳中了她的委屈，但她还是强捱着，不愿意将心事全部吐露。

　　“她们都不爱和我玩。”游源说。
　　“我也不和她们玩！”

　　她扔下这句话，又立马洋洋得意起来：
　　“反正我有小姨！”

　　杜兰被这孩子气的发言听笑了，她又翻了个面，像一只蛋在锅里倒腾：“嗳，和我再说说那个同学吧，源源。”
　　无需明说哪个同学，游源就像倒豆子似的，把她和常开颜的那点事一下子再倾倒出来：“哼——”

　　游源在电话机旁边狠狠地翘着指头。

　　她从来不跟我说话！
　　——都是她找她，她从来不过来跟她讲话，只有一次，因为她校裤穿反了，她才来跟她说！啊啊啊啊啊！

　　游源狠狠翘起大拇指。

　　还有，她成绩永远比她好！她语文考99，她数学就考满分；她回答问题刚被表扬，下一秒老师又开始夸常开颜——常开颜常开颜，永远都是常开颜！
　　爸爸也总是念叨她，就因为她成绩比不过常开颜。连妈妈都说：“啊，那就是常开颜啊，看起来真乖。”

　　游源真怕，有一天他们会不会对她说：
　　如果常开颜做我的女儿，就好了呢？

　　哼——
　　游源狠狠翘起了一根食指。接着数落常开颜的“罪状”：

　　下课除了上厕所，她从来不出去玩，就待在位子上写作业——
　　她也得跟着写，不然不得落后她更多？

　　她的背一直都挺得直直的，有些同学还偷偷说她装——他们自己不讲卫生乱抹鼻涕，常开颜就不会！她也不说别人坏话。
　　她老是看起来很文静，但游源觉得，事情一定不像表面看起来的这样！这是她的直觉——像那次姓郑的拿笔戳她，谁能想到常开颜会狠狠戳回去呢？
　　她一定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她也很勇敢。

　　游源略微地走了会神，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来小魔仙里紫头发的那个魔仙，但脑中只浮现出常开颜的脸。

　　“……还有还有！”她回过神，“小蛮见谁都笑，但就对常开颜笑得最开心！”
　　那天明明是她先跟她打招呼的！

　　但小蛮就是对常开颜最好，还告诉她她的小名——如果不是游源刚好竖着耳朵，她都不知道小蛮的名字——这个名字真好。
　　哦，她还听到了常开颜的小名。
　　虽然没什么——新意？但是也还挺好听的。

　　游源不服气：“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她们，我才不会喜欢她们！”

　　她狠狠地数着刚刚翘起的一只手掌，插在腰上：
　　“我是不会跟她们做朋友的。”

　　小姨“哦”了一声，用特别惊奇的语气朝她说：“源源真厉害，一年没见就学会那么多新词了，连‘重复’‘新意’这种词都会用，真是太厉害了！”
　　“小姨~”游源倚着电话撒娇。小姨真好。
　　杜兰轻笑着再聊了几句，挂电话前最后道：
　　“源源呀，朋友是很宝贵的，交朋友的话，一定要非常、非常用心才行，小姨给你加油！”

　　“小姨——”

　　游源挂断电话，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下可以看见一只蛾子在绕着光飞进飞出。她好没意思地看了会，直到爸爸大声走出卧室，在她被看到以前，游源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昏暗的灯光下，蛾子在不同的灯盏之间流连，荡开许多道平静的涟漪。三美拉上窗帘，看颜颜把番茄酱涂满了一根薯条，大口送入。
　　好像只有这时候，这孩子才会露出真正孩子的表情。

　　三美的眼神明明灭灭，引来女儿关切的一瞥。
　　颜颜把一根长长的薯条塞进妈妈嘴里：“妈妈吃。”同时卖力咀嚼着嘴中的食物。肯德基很好吃，只有县城人最多的街上开了一家，但也很贵。
　　任何吃的都不能浪费。
　　她要快点解决掉这些昂贵的食物，颜颜看了一眼座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转，时针从7滑到8。
　　在它彻底指到8之前，颜颜想，必须要吃完收拾好洗漱上床——
　　她今天的……还没有做。

　　他绝不能来。

　　颜颜不知道把那个叫做什么。但她争分夺秒地，几乎是和时间抢着吃完了剩下的食物，迫不及待地去刷牙洗脸，催促妈妈一同料理完这些繁杂细碎的事：
　　“妈妈！我想睡觉了。”
　　她潜进母亲的怀里，同时伸出一条胳膊，紧紧地搂护着她。三美听见女儿压低的声音，像朝什么吹了一口气——“他不会来的。”

　　他不会来的。

　　这句话是颜颜在心底最常说的咒语。动画片里的人为了打跑坏人，会说“妖魔鬼怪快离开！”，她想，大约都是一样的。她没有武器，没有法杖——她当然也知道世上不存在女巫、仙女、美人鱼，甚至精灵、矮人，不，她们都听不见她的召唤。
　　但她觉得，自己身上该是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颜颜的目光像流水一样，滑过妈妈瘦弱的身子，天气还很热，风扇发出轻轻的呼噜声，比房间里的人睡得都要好。
　　她要保护好妈妈。妈妈经常在梦里说话，尖叫，有时候还会骂人，但她总是闭紧眼睛假装自己在睡觉，她知道妈妈不想要她被吵醒。但她还是想保护妈妈。

　　她在心里默默复读：
　　“他不会来的。”
　　他不会来的。他不会来的。他不会来的。

　　三句一次，顿一下，开始下一轮。

　　他不会来的——他不会来的——他不会来的——

　　不可以停下休息，直到睡着——不然她会狠狠惩罚自己。
　　有一回晚上她太困了，一沾上床就睡了，只念了两遍，第二天晚上，那个人就来了。
　　他不会来的，她不能让他来。

　　再一遍，接一遍的默诵里，颜颜的呼吸逐渐绵长了。她的嘴角耷拉着，手仍挂在最亲近的人上。
　　第二天醒来，她迷蒙着眼，好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梦见妈妈是女巫，她变成了星星落在妈妈的魔杖上。

　　一有坏人赶来，她就发着光，妈妈甩着她，赶走了所有的坏蛋，她们住在森林里的小屋，和矮人、精灵一起玩，后面好像还救了一个公主……

　　颜颜没有立马下床，她眯着眼，回味了两三遍这个梦，嘴边露出浅浅的笑。屋外传来锅铲翻动、冰箱门开合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很遥远。但梦逐渐透明了。变成一个沁着凉意的泡泡，捂在颜颜的心口。
　　她执意要留下这段幸福的冒险，在咬着妈妈煎的荷包蛋时，含糊不清地对妈妈说：
　　“我是你的小星星……妈妈。”
　　我会保护好你的。

　　三美想到女儿幼儿园时表演小星星的模样，往冰箱里放东西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霎时绽放，在她转身扶着冰箱门的那一刻，又化成水汽溜走了。
　　小小的漂泊的泡泡，映出清晨彩色的一切。青的光线搭在红木桌面，金黄的煎蛋旁淡粉的嘴唇，有些透明的脸蛋和星星一样闪亮的眼神。
　　颜颜突然有点不想离开这个此刻的家。
　　但她还是拿着妈妈递给她的牛奶，咬着吸管下楼了。白天是夜晚的保护色，梦是安眠神。现在，星星和她都可以休息一下。

　　她要去告诉小蛮，昨晚梦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