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三根火柴》阿尼若耶

1、那一片蓝 他说：妈，

　　01
　　蜈尾岛
　　因形似蜈尾，狭长弯曲，而得名。蜈尾岛是一个小海岛，岛内居民生活淳朴，大多都是以海为生。

　　姜渔一家就是岛内典型的以海为生的居民。从祖辈开始兢兢业业地讨海，不过都是讨小海。因为家里子嗣不丰，出海的风险太大，所以总是告诫后辈，不要莽撞，不要出海，留下命比什么都要紧。

　　海面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边，姜渔在海涂跟着大人捡小鱼、小虾时，经常会被那无边无际的蓝吸引到恍惚。

　　阿妈说她是被海里的脏东西缠住了，所以才会这样。去神明那里讨几符符水喝，就能除掉那些不干净的邪秽了。

　　姜渔皱着眉，被按着灌了好几碗符水。水沿着她的下颌往下流，耳边是母亲哄劝地声音。“姜渔，喝下去就好了。”

　　“喝下去，脏东西就不敢近身了。”
　　咳咳，姜渔无法反抗地吞咽下味道奇怪的水，眼皮耷拉着，不愿去看面前的人嘴巴张合着说些什么。

　　【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因为不一样，所以无话可说。海是那么的宽广，可是阿妈他们却从来没想过出海。据说她的父亲就是从外面逃命来的，被外公收留做了家里的赘婿。外公说要把讨小海的本领教给父亲，让他安心接起姜家的担子。

　　但，蜈尾岛真的是太小了。见过了外面的世界，怎么会安心蜗在这一隅呢。在她蜷缩在母亲的肚子里，乖乖的期待着和对方见面的时候，父亲跟着出海的船跑掉了。终于忍不住对自由和远方的渴望，抛下了她们这些累赘跑掉了。

　　外公因此气得一蹶不振，母亲也整天以泪洗面。从姜渔出生有记忆起，人们对父亲的话题总是讳莫如深的。只不过，外公喝醉了，什么都要说，最翻来覆去的，还是大骂他的父亲，骂他：丧良心！冷血心肠！

　　无望还有后悔折磨着外公，没过多久，他就拖着病体去了。

　　阿妈自那以后身体也变得不好，更加的羸弱。按理说，因为爸爸的偷跑，她是因该恨他的，恨他导致了这个家庭的支离破碎。

　　但是，当她望着海平面，在大海无边无际的延伸下，生出了想要看看海的那一边是什么的想法后，她就无法再恨下去了。

　　【爸爸只是不想被束缚在这个小岛上】

　　【爸爸是自由的】

　　【我也是】

　　渴望自由的人，自然会被自由所吸引。姜渔想，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出去的，出海去海的那一边，去见识和蜈尾岛不一样的风景。

　　姜渔的阿母是一个很传统乖巧的女子。从小就惟听父母的话，父母说什么，就做什么，是远近闻名的孝女。

　　所以当父亲要她和一个岛外男人在一起延续家里的香火的时候，她一丝忤逆也没有。

　　这个岛外来的来路不明的男人，脸庞英俊，眼神深邃，就是身上总是散发着淡淡的忧伤。他的眼睛总是望着很远的地方，整个人都像是要跟着飘出去一样。

　　他望着远方出神的时候，姜渔的阿母就偷偷看他。从一开始的好奇到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在意。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心不在此处，但是，她自私的希望这个岛能帮她留下这个人。

　　可惜这个岛，还有这个岛里的神明都没有帮她留住，不管是自己男人还是父母，还有她自己的命。

　　在姜渔十五岁的时候，唯一的亲人阿母也去世了。

　　去世前，她抓着姜渔的手，要姜渔记着，若有朝一日，见着了自己父亲，一定要帮她问：他是否有一刻把心放在她身上过？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来说很重要，要姜渔记得，不管得到什么样的回复，都要记得在她坟前讲给她听，好叫她在这世上再无执念。

　　姜渔回握住阿妈枯瘦的手，说好。

　　好愚蠢好可悲。姜渔在阿妈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怜悯的神情。阿妈好像一辈子都在等待着别人对她的人生做出安排。等待着别人慢慢发现她的好而报以同等的情感。

　　多么的柔软，又是多么的脆弱。这样的生存方式要放在姜渔身上，她是做不到的。为什么要乖乖听话？既然放不下父亲，为什么不说出来，想和他一起走呢？或者也出海去追他啊。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姜渔想，要是她的话，她才不会这样过活。不喜欢，她一定要说出来，才不管别人会不会生气，会怎样看她。反正她决不能忍气吞声让自己不愉快。而且她也绝不会像阿妈一样，忍到死都没勇气亲口向男人问一句话。她想问的，一定要站在对方面前问出口，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回答，她都一定要自己亲耳听到。

　　——

　　阿妈一去，她就再没可亲的人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显得空旷的家，每天只能自己和自己对话。

　　葬礼上，外公的好友寒伯伯说想要收留她，问她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家人。寒伯伯对他们家还不错，在她父亲跑了外公去世的情况下，时有接济她们家。姜渔对他的感观很好。而且说实在的，寒伯伯家在岛上算是有余裕的人家，她跟着去，肯定不会少她一口饭吃的。

　　姜渔现今十五岁，在岛上是要嫁人的年纪。她一个妙龄少女独守家门，免不得会被怀有恶意的人欺负。特别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到四五十岁都还找不到媳妇的单身汉子，姜渔都不敢和他们对上眼睛。

　　她再独立自傲，在这样的处境下也要懂得很多事不是靠自己就能解决的。所以，寒伯伯的建议，如雪中送炭，她欣然接受。

　　唯一感到不安的，是她怕寒伯伯家里的其他人并不像寒伯伯那样接受她。寒伯伯的媳妇是个神婆，张嘴闭嘴菩萨神明的，看人的眼神让人发憷。

　　他们唯一的儿子叫寒烬，是岛上打渔的一把好手。干庄稼喂牲畜拉货，手脚都麻利得很。姜渔和寒烬没有什么交集，模糊的印象里，寒烬好像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少年。比她大几岁的年纪，身量很高，沉默寡言，常年的风吹日晒下，皮肤健康偏黑。

　　年节时，寒伯伯会拎着寒烬来串门，寒烬手下提着红薯，稚嫩的脸上硬装出成熟的样子。他是很有礼貌的，见着人都会喊。姜渔记得很好笑的一次，当时寒烬大概是处在变声期吧，声音褪去了少年时的清亮，变得低沉。叫人的时候，那声音配上那张还青涩的脸，就是很有惹人笑的效果。

　　有什么好笑的？她看见对方在朝她作口型。

　　姜渔笑吟吟地，开他玩笑：我还以为是哪家的鸭子在叫呢哈哈。

　　明明是挺高的个子，高大的都能整个笼罩住她，但被她取笑，黑瘦的脸上还是显示出了不好意思的红。不明显，可姜渔就是觉得他脸红了。

　　搬去寒家那天，青年很早就来她家门口守着了。背靠着门板，双手环抱着手臂，长长地双腿交叉着，闲适地在一旁等她收拾东西。

　　“需要我帮忙不？”

　　冷不丁地寒烬冒出一句。姜渔楞了一下，她正在收拾自己的旧衣服，闻言指尖停顿在一件青花白底的单衣上。

　　环视了一圈龟裂到都没多余闲钱去修补的墙壁，姜渔自嘲地笑了，“几件衣服而已，哪有需要麻烦你的。”

　　青年没再说话，默默地立在门口等她，直到她开走了，才沉默地跟在后面。太阳渐渐升起，橙光越来越亮，青年走在后面，看见自己和对方的影子在一条直线上重叠。

　　寒家也是几间平房，不过条件还是比过很多人了。屋子宽，人勤劳收拾的干干净净，看起来倒是很亮堂。走到寒家不远的地方时，姜渔就已经看到寒伯伯在门口揣着手向外张望了。

　　晃眼望到两人一前一后的要走到了，笑呵呵地挥手和他们打招呼，三步两步的到他们跟前来。

　　“我都在门口等一会儿了，快进来快进来”

　　“老婆子给小鱼儿拿两个煮好的地瓜吃”
　　寒伯伯朝屋子里喊道。

　　姜渔闻言，忙制止，“寒伯伯，我不饿，别麻烦伯母了。”寒伯母姜渔曾经和她打过几个照面，瞧自己的眼神冷煞煞地，脊背都给姜渔瞧冷了。

　　这可能是因为对方是个神婆吧，神神叨叨地，看人也和别人不一样，姜渔想，应该是这样，不然，也不至于真是针对她吧。

　　她扪心自问，自己可没在寒伯母面前做过什么遭人烦的事情，还每次见人都嘴甜的打招呼。

　　不过，毕竟以后就要住进人家家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了，自己不仅要注意言行，还要表现的更加乖巧才是。想着，姜渔就喊住了寒伯伯，她不想要一进门就劳烦对方。

　　老神婆听到自家老头子喊，不一会后门嘎吱地被推开，一双踩着绣花鞋的小脚的跨出了门。

　　见到姜渔，老神婆面色不虞的绷紧了嘴唇。两颗眼珠子从上移到下，从鼻孔里哼出气出。

　　“煮什么红薯，我可没同意她进门。”

　　老神婆一开口，就让姜渔讨好地笑脸僵住了。

　　老神婆堵着门，眼神无声驱逐着面前的姜渔。场面一时尴尬的让人站不住，寒伯伯咳了一声，随机大声朝老神婆吼去：“我管你同不同意，我还做不了一家的主了？昨儿就同你说了，姜渔我是一定要接进来的。”

　　“她面相不好，害人伤财，八字更是天煞孤星，克尽身边人。她以后不仅会害你害我，还会害我儿子。反正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的。”

　　“你又说这些！”寒伯伯垮下脸，手重的推了老神婆一把，呵斥她，“—进去！”

　　老神婆肩膀避开，眼神依然凶狠的盯着姜渔，半晌突然大喝一声，龙卷风一样向姜渔袭来。

　　——“滚出去！”

　　——“你这个丧门星！”

　　人很快地就朝自己扑过来，姜渔始料未及，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如想象中那样的疼痛并未落下，姜渔白着脸，颤动着睫毛不敢睁开眼睛。

　　姜渔身子不稳地往后倒，忽然被一双手有力的接住。

　　她闻到海的味道，还有青年在笑的声音。

　　他说：妈，我命由我不由天。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开！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