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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约成公主 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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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引来双生天象的孩子,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在后世的话本中被演绎出无数版本。有人说那七彩祥云是为相斯年而落,有人说那雷霆电闪是为程庄易而起。更有痴男怨女坚称,那一夜的天象,分明是上天在为一对璧人牵线——相如与约成,天生一对,地设一双。
然而,这些都是后人的附会。
真相是,公元210年中元之夜,锦会城中确实有两个孩子,在同一时刻,看见了同一片天空。
一个在相家,一个在程家。
一个将走向权力的巅峰,而后坠入深渊。
一个将藏锋于宫阙,而后惊艳天下。
而那个被后世话本强行与相斯年配作一对的约成公主,她的故事,与那本《相思伴侣》里写的,全然不同。
约成公主,在真实的历史中,从来不是相斯年的爱人。
她是他的妹妹。
一个身世如同迷雾的妹妹。
世人皆知,约成公主是相家的掌上明珠,生得玉雪可爱,自幼便受尽万千宠爱。她长于东海之滨的相家祖宅,那座藏书楼高耸入云,海风咸涩,将她的眉眼吹拂得格外清冽。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那妩媚不属于相家,相家人以清贵自持,从不会有这样艳丽的容色。
相家的老人们在私下里议论,说这丫头的容貌,像极了一个人。
但那人是谁,没有人敢说出口。
约成的身世,是相家的一道暗伤。
她的母亲,是封家的一名女仆。
封家与相家,彼时虽同列四大家族,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门庭。相家以文书见长,世代居于东海之滨,藏书楼中典册万卷,子弟皆习诗书礼仪,门风清正,最重出身。封家则以军功起家,坐拥西北雄关,行事粗犷,不拘小节。
两家之间,既有利益的勾连,也有门户的龃龉。相家看不起封家的粗蛮,封家瞧不上相家的酸腐。然而世家之间,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明面上的冷眼相待,挡不住暗地里的纠葛缠绕。
那名女仆,便是两家之间一根见不得光的丝线。
她叫什么名字,如今已无人知晓。只知她生得清秀温婉,眉间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像是有人用笔尖点上去的。她是封家一个旁支夫人的贴身侍女,随主子到相家赴宴时,被相家一个旁支的公子看中了。
那公子名叫提名。
提名在相家辈分不低,是嫡系一脉的近支。他的父亲与相斯年的祖父是堂兄弟,论起来,相斯年该唤他一声表哥。
然而这位表哥,却是个十足的浪荡子。
他生得倒也不差,剑眉星目,身量颀长,加之腹中确有几分诗书,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极容易哄骗那些涉世未深的女子。他在外头养的小情人数不胜数,有良家女子,有青楼歌伎,甚至有旁人家中的侍妾。他像一只花蝴蝶,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从不在一处停留太久。
那名封家女仆,便是被他的甜言蜜语哄骗了的。
提名在那次宴席上多看了她几眼,散席后便托人递了一封信。信上是一首艳词,字迹风流,辞藻缠绵。那女仆不过十六七岁,自幼在封家长大,何曾见过这样的手段?三封信,两首词,一次月下的私会,她便沦陷了。
她委身于提名,成了他养在外头的诸多情儿之一。
不久,她便有了身孕。
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虽出身低微,好歹怀了相家的骨肉,总能换来一个名分。哪怕是个妾呢?哪怕是没名没分地养在偏院里呢?总好过如今这样,如浮萍一般飘着。
然而提名听闻此事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然后便再未露面。
那女仆等了一个月,等了两个月,等到肚子渐渐显怀,等到封家的人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她。她托人去相家打听,那人回来时面色复杂,说提名公子新近又纳了一房外室,是锦会城中一家绸缎庄的女儿,正热络着呢。
她没有哭。
只是在那天夜里,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从圆看到缺。
她仍旧住在封家。封家虽知道了她的丑事,却也不至于将一个孕妇赶出门去——到底她是封家的仆人,肚子里的孩子却流着相家的血。这个孩子,日后或许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孩子出生在一个雨夜。
那雨下得极大,像是天破了一个窟窿,要将世间所有的污浊都冲刷干净。女仆独自躺在封家下人房的偏屋里,身下垫着一床旧棉被,咬着牙,将孩子生了下来。
是个女儿。
满屋的血腥气中,那婴孩却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雨水敲打着窗棂,闪电偶尔照亮屋内,那婴孩的面孔便在明灭之间一闪一闪的,像是一尊小小的玉像。
接生的婆子将她洗净,裹在襁褓中,举到灯下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丫头……生得也太好了些。”
确实太好了。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还是个刚出世的婴儿,却已能看出日后倾城倾国的影子。皮肤白得像新雪,嘴唇红得像朱砂,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星子摘了两颗嵌进去。更奇的是,她的左边眉梢,有一颗极淡极淡的朱砂痣——与她母亲眉间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样好看的孩子,莫说封家的下人房,便是王宫的产房里也不曾见过。
然而,好看归好看。
她的出身,从一开始便是一道抹不去的阴影。
母亲是封家的女仆,父亲是相家的浪荡子。这个孩子该姓什么?该归哪一家?
女仆生产后身体极度虚弱,在榻上躺了整整七日。第七日的夜里,她忽然发起高烧,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炭火。她迷迷糊糊地抓住身边婆子的手,嘴唇翕动,反复说着两个字。
“约成……约成……”
那是她给孩子取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是约定成真?是相约成家?还是她曾在某个夜晚,与那个负心人有过一个关于“约成”的许诺?
没有人知道。
因为第八日的清晨,她便咽了气。
那婆子说,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望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有人来。
孩子被暂时留在了封家。封家的人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婴,犯了难。送给相家?相家认不认还是一回事。自己养着?一个女仆的私生女,养大了又有什么用?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相家来人了。
来的不是提名。
是一个少年。
相斯年。
那年相斯年十二岁。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身量尚未长开,眉眼间却已有了几分沉稳的气度。他是相家嫡系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文武兼修,深得家主器重。
他是奉家主之命来的。
相家的家主——相斯年的祖父——在听闻此事后,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既是相家的血脉,便接回来吧。”
他没有提名的名字,也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过错。他只是派了自己最得意的孙儿,去封家接一个刚满月的女婴。
相斯年走进那间下人房的时候,孩子正在哭。
婆子手忙脚乱地哄着,奶也喂了,尿布也换了,可孩子就是哭个不停,声音细细弱弱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相斯年走上前去,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孩子忽然不哭了。
她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地望着相斯年。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的笑容——没有牙齿,牙龈光秃秃的,两颊挤出两团软软的肉,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笑容笨拙极了,也干净极了,像是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相斯年愣住了。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皮肤嫩得像豆腐,温温热热的,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凹陷。
“约成。”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念一句咒语,“你叫约成。”
婴儿咿呀了一声,小手攥住了他的食指。
攥得很紧。
婆子在一旁看着,眼眶忽然湿了。
“这孩子,跟她娘一样,知道谁是真对她好的人。”
相斯年没有说话。
他将那根被攥住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婴儿便跟着摇了摇,笑得咯咯出声。
那一日,相斯年将约成抱回了相家。
一路上,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不哭不闹,只是一直望着他的脸。十二岁的少年抱着刚满月的婴儿,穿过封家的重重院落,穿过锦会城的长街短巷,穿过东海之滨咸涩的海风,走进了那座藏书楼高耸入云的相家祖宅。
没有人知道,在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约成在相家长大。
她的身世被刻意模糊了。对外的说法是,她是相家旁支的女儿,父母早亡,由嫡系收养。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加之时日渐久,便也没有人去追究了。相家的老人们心知肚明,但都闭口不言——那女仆眉间的朱砂痣,原样原样地落在了约成的眉梢,这秘密如同那枚痣一样,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却无人点破。
相斯年待她,极好。
好到超出了兄长对妹妹的寻常疼爱。
他教她识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名字。“约”字的绞丝旁,他教她写得像两缕缠绕的丝线;“成”字的斜钩,他教她写得像一柄小小的弯刀。约成,约成——约定成真。他在她的习字纸上,用朱笔圈出写得好的字,然后在旁边画一朵小花。
他教她抚琴。约成的手指短,按不到弦,他便让人特制了一张小琴,琴身比寻常的短了三寸。他在月下教她弹《鹿鸣》,海风吹过来,她的发丝拂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他带她去看海。东海之滨有一座望潮台,高约十丈,登上去可以看见海天相接的那条线。约成第一次登上望潮台时,被那无边无际的蓝色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紧紧攥着相斯年的衣袖,指节泛白。
“哥哥,海的那边是什么?”
相斯年望着远方,海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是另一个国度。”
“那里有人吗?”
“有。”
“他们跟我们一样吗?”
相斯年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
“不一样。”他说,“但没关系。你在这里,就够了。”
约成听不懂这句话的重量。
她只是踮起脚尖,将手里攥了一路的一枚贝壳递给他。那贝壳小小的,螺旋状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光泽。
“给你。”
相斯年接过那枚贝壳,收进了袖中。
后来那枚贝壳被他用一根红绳穿起来,挂在了书房的窗棂上。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唤他的名字。
而那个真正该在话本里与相斯年并肩而立的人,彼时还在云梦大泽的烟波深处,练着他的云梦浮生诀。
程庄易。
那一夜的双生天象,相斯年看见了,程庄易也看见了。
他站在云梦大泽畔的芦苇荡里,夜风将芦苇吹得如波浪般起伏。他仰头望着天上的七彩祥云与雷霆电闪,眼底映着那明灭不定的光。
身旁的老仆低声问:“少爷,这是吉兆还是凶兆?”
程庄易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朵被风吹落的芦花。
那芦花落在他的掌心,轻得像一声叹息。
很多年后,当程庄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太监服,站在锦会国皇宫的废墟之上,面对着那个从北境踏血而来的匈奴王时——
他的掌心似乎还留着那朵芦花的重量。
而相斯年书房窗棂上的那枚贝壳,早已不知被哪一阵风,吹落到了何处。
那些年少时的、来不及说出口的、藏在一枚贝壳一朵芦花里的东西——
终究是来不及了。
彼时公元210年的春天,约成还在学写字,相斯年还在为她画小花,程庄易还在云梦大泽的芦苇荡里练剑。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一切都还有可能。
而那个被后世话本强行写成一对璧人的约成公主,她的故事,从来不是爱情。
她是一个秘密的身世,一枚朱砂痣,一缕海风,一声“哥哥”,一枚小小的贝壳。
她是相斯年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拼尽全力去保护的人。
而他真正该爱的那个人——
还在云梦大泽的烟波里,等着与他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