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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冷冻罐温度 ...

  •   人心起伏,乱涌不休。
      展眼岁月如流。
      荆川再次遥瞥江湖百舱长墙隅角时,只见赫然映着:
      二二二一年。一月十五日。
      竟已是一去十年。

      谁曾料想得到,这十年过去,晴空方舱舱长晏隆,竟莫名奇妙,说死就死了。
      荆川心下空空落落,一径从晴空方舱出来。脚下步调相时而动的一般,一深一浅一重一轻,交替得恰到绝妙。
      忽地绊脚儿似的,心下一踉。
      垂目察望——那大半辈子老老实实扎根植柄,倚栖在晴空方舱外的寥寥几株鹿花菌,竟掩面哭泣似的,一株一株,把菌盖低埋得越发深紧。
      仿佛一夜之间,鹿花菌的心亦忽有所动。仿佛鹿花菌也知——自己哭的什么,在为哪个哭。
      深知道这世间,再寻不来这般和暖地方。
      荆川便落寞又想:生离死别。三斤重人个个早已见惯不惊。当此本该悲戚时候,原来……无情心肠反而再是寻常不过了。
      正自胡思,忽一眼撞见纪重。
      纪重这日,因晏隆一声不吭,把命说丢就丢,悲愤得气焰熏天,一人不近。寥寥然立在风中,仿佛双耳一竖,便能感同身受,窥见荆川心底的悲情似的。
      见着荆川,纪重一时左右为难。既十分来气,又生出些许盼头。
      心下恍惚半日,方才淅淅索索移步过来。执意安排道:“阿川。晴空方舱失了老晏,空空荡荡的。想来你心里也空荡,再拿不出什么好的心思,扑在那‘补丁’上了。”
      荆川唇齿一搐,半言不发。
      “说起这‘补丁’工程,你和老晏……一个酒后醉赌闹出来的事。本就荒唐,极不牢靠。却声势浩大得,直教满江湖上下以为,你俩在造什么宏伟事业。赞否褒贬,众说纷纭。跟江初亏死去活来的时候,一样。不清不净。你看你这许多年头,到底揽来些什么好名声?”
      荆川心凋意竭,俯面向地。睹此身影茕茕孑然,免不得记起那日,也是伫在此处,一腔坚决执意,要为这工程定名“补丁”时候的熙攘光景来——
      一堆一堆,一排一排,一伙一伙,将晴空方舱围得水泄不通,沸至晕天厥地。
      “阿川。‘补丁’……是运作尖端的血肉枢轴也好,是江湖骗子的狗皮膏药也罢,世上诊病疗疾的光鲜工程何愁少过。人人所求的疗解之法,是切实可行,是真正的希望。绝非……绝非疗出更多熬煎人的苦痛。我们要的,是希望。不是修复,也不是补救。”
      “阿川。三斤重于这医界江湖,绝非无所不能,更非为所欲为。不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未知,只图个踏踏实实的未来。我三斤重安分守己,名声要紧。从此我便锁了晴空方舱。从此再不往外头江湖上说什么‘补丁’的话出去。你我规矩在前,五片银杏黄叶既已都成滚烫,你来去自由。你……游山玩水也好,拜祖访宗也罢,总归往外躲躲闲话风头去。”

      游山玩水……

      荆川只觉听也听不懂这其中的身不由己。不禁抬起左掌,搭在右腕脉搏处。默默抚几下那片孤独的银杏黄叶。
      又再提醒道:“纪舱长。银杏黄叶,尚有一片不曾滚烫过。”
      这么样一声直截了当的掏心话,已不知第几百回说出口来。
      见纪重果然闭口不语,荆川沉住声色,接着又道:“‘舱内囤的蚕丝钉不够用。‘半弧头架’……尚有三千万根探针仍在故障。”
      话音未绝,只听身后乍然巨响,闷闷沉沉。霎时间风涌潮起,轰轰烟尘浇落一片。浊浪排空而下,激起层层骇浪。
      层层骇浪。
      层层骇浪。
      闻此惊魂一炸,人人皆如耳内打下个天大的焦雷,各自长长地哆嗦一回。
      不一时,便见三斤重里浩浩荡荡,蜂拥而至。
      荆川怔怔伫在那人头攒动旁,四体发僵。任凭如何扎挣,只不能动。
      冲天火光遮空蔽日,淹过荆川身心,没住荆川耳目。便是连一声“江湖骗子”的嗤鼻讥刺,仿佛也再听不见。
      荆川不及再驳问半声,纪重只丢下个“好自为之”,狠狠把眼一关,挥头而去。十分干净利落。仿佛从此往后,要将曾经系在晴空方舱的心,也一并锁了炸了似的。连篇旧事再不重提……

      当此时下。恶浪口。正是月魄盈光,晖映如水。
      恶浪口离三斤重不远,去路却难走。自晴空、泉眼两大方舱轴线——一道茨棘密匝的潺潺水径,逶迤而上,又赾行不过十来步,再几句闲聊话的工夫可至。
      荆川独自一个昏默了半日。回想白日里乱乱吵吵的波折光景,一地稀碎,只觉余悸难捱。
      他仰天痴想:十年心血。逢此一炸。身崩于一霎。心塌于一瞬。所以,便该对过往种种坚持做下了断么。可坚持一旦入骨入心,触及那浸遍浑身的“诺”之一字、“义”之一愫,就成无坚不摧的执念。必该有始,且有终。
      荆川挺身,端正几下姿容。一脚踏进冰封方舱的地界。
      恶浪口冰封方舱,仿佛早与此处骇浪融作一体似的,无门无壁,空空阔阔。谁都可以进。谁都可以出。
      可一年到头来,却不多见活人热乎的身影。
      毕竟,谁想生离死别呢?谁又想死了之后,再颅身两处呢?
      举眼四望,舱内冷冷冰冰,伫着一具又一具阒寂的冷冻罐。
      漫天星辰。浩瀚深海。铭文似的,竖刻在每一具罐上的名姓旁。仿佛字字正冷眼无情,暗嘲方才那几声“坚持”。

      冷冻罐——可及之处,设一温度,静止时间,以求未来。曾是一项叱咤了整个医界江湖的超级工程。
      其唯一规矩,不过是江湖百舱人一旦陷入死状,便要将其颅中大脑摘取入罐。
      而后砰的一键,点亮罐身,跑起那套开天辟地的诡谲算法。仿佛人的良心便从此安下来了一般。
      那罐身一盏“人类脑图谱”中,哪个脑区亮得最凶,哪个脑区便是有未知大用。冷冻罐便从此冻住哪个脑区。
      而创此工程的组织十一瓦,当年虽比肩三斤重,何等威风恣意,如今却早已杳踪敛迹多年。只留下这铺满恶浪口的瓶瓶罐罐,尚且算个深入人心的印痕。

      荆川绕过一大一小、挨得紧紧的两具冷冻罐——仿佛大罐当真长得一双有力臂膀,深守着什么要紧秘密似的,死死抱住小罐——忽十分失魂落魄。
      回天乏术似的原地不动了半日,方才又疾行至更远处两具罐前。
      第二百二十五号冷冻罐。名姓刻着“荆山”。
      第三百二十五号冷冻罐。名姓刻着“晏隆”。
      荆川一一抚过。不禁笑道:“这罐子,倒是比你俩的尸身,冰凉八倍还多。”

      便在此时,忽地一个声音,不远不近,浪似的打来:“你倒是一言辨出冷冻罐的温度。”
      荆川遥见月光之下,一个陌生男人。身子影影绰绰,荡在浪里,越推越近。便不知为何,十分推辞。摆脱道:“恶浪口冷冻罐,设在零下几度,不人尽皆知的事?少见多怪。”
      言罢嗖的拔腿,匆匆行至第三百三十三号冷冻罐前。
      罐上名姓,刻着“荆川”。
      荆川十分不信那“人死方可入罐”的规矩。遂把腰一埋,偏要立即点亮罐身。
      却仔细一察——冷冻罐上,“脑图谱”竟一直光亮不熄。五十多个脑区,竟无一处是暗。
      那男人毫不陌生似的,忽地又道:“这是漫天要价,要把你整个脑子都冻起来呢。我倒十分想窥窥,你脑子里,都藏些什么样的未知大用。”
      荆川一听,心下不禁咕哝:“一个破罐子,这般看得起我。”
      那男人没完没了似的,笑道:“倒是我家罐子实话实说,不像外面那起狂三诈四的人,嘴上说的一回事,心里装的一万个心眼子。人心,竟还没有一个冰冷罐子实诚。”
      说着,男人狠狠几步上前。当着荆川的面,肆无忌惮,将那具冷冻罐磕磕碰碰紧打慢敲,一辈子看不够似的打量一回:“捱了大半天。我算是捋明白了些。”
      荆川猝不及防,只怒目一瞪。
      那男人——戢亦难不屈,十分话里有话道:“摧毁一个人攒了十年的难得岁月,让晴空方舱里里外外,霎时一片燋烂,全数化作乌有,原来只需要三度。”
      正说得得寸进尺意犹未尽,荆川忽地闪身一躲,避之若浼。风驰电掣的一般,展眼竟返回恶浪口外。
      戢亦难忙紧追不舍道:“阿川。你怎么说走就走。你就不好奇,这罐子看得起我看不起我?我罐子的‘脑图谱’,会亮成个什么模样?与你那只,配是不配?”
      荆川眉目一皱,边走边啐道:“恶浪口的冷冻罐,若拿来装你,除了脑子,胳膊腿身子,哪样都行。”
      戢亦难一听,愣道:“如此一来……”不禁大呼:“岂不绝配?”

      话音不绝,戢亦难身后忽歪着蹿来一人。问长问短道:“是那个荆川?今儿什么天大的稀奇日子?怎么竟与这人撞在一处?都说些什么?可有藏好身份?”
      戢亦难仍在十分回味似的,愣愣怔怔道:“什么都没说。无凭无据的乱猜,怎么敢轻易与人说。”
      许千下额间一疑,应道:“老祖宗告诫过,十一瓦的人,从来不猜。”
      戢亦难听了,缓缓旋身放眼,览尽这冰封方舱里千百来具冷冻罐。说道:“我猜有什么人,正利用冷冻罐的温度,造大孽呢。”
      说着,正色凝思一回。接着又道:“成千上万的冷冻罐,若只改变其中几只,调罐温至零下一百九十三度,罐中冷冻的大脑便会进入一种不可描述的解冻状态,吸收周遭热量。导致晴空方舱外,形成一个神秘的绝对零度区域,轻易便冻住了光。”
      许千下迟疑一问:“正巧穿过舱门刻字玻璃的那道光?”
      戢亦难猛点几头:“从而扳动方舱锚链某个预设的触发,引燃爆炸。”
      许千下听了,一连串的十分不解——方舱哪条锚链?何时设下的触发?什么样的触发机关?怎么利用那道光的?又是如何引爆?
      便听戢亦难又道:“只是,有多少具冷冻罐被改变温度。温度如何被改变的。其中根由,尚无从得知。”
      戢亦难起身。挥指蘸浪,凌空抛下“冷冻罐计划”几字。那水迹断落成滴,恶浪一卷,登时烟消云散。仿佛计划遭人搅乱,不得不推迟的一般。
      作罢,戢亦难只管痴痴醉醉,喃喃自语:“我一提晴空方舱炸毁的疑案,他便溜得……比这罐子滚得还快。他是不是……做贼心虚啊?”
      一语未了,许千下早已扒耳搔腮几百来遍,拦腰递上一沓册子。说道:“他贼不贼我不过问。三斤重倒是第八十一回遣人,贼似的送这《三斤重百花名册》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冷冻罐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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