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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寺桃花始盛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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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万里,丽日和风,叠翠山下一行车轿队伍迤逦而来,贵气十足,显是哪府的官宦女眷要来叠翠山的天宝寺烧香祈愿,引得路边百姓纷纷侧目议论。队伍到了山下,车轿停驻,只见当先一轿子缓缓下来一位中年美妇,而后三顶轿子渐次下来三位年轻女子。“婉频。”中年美妇伸出手望着半山处的天宝寺伸出手轻呼道,婉频应声上前搀住了母亲,两位嫂嫂也随即前行,柳府女眷四人一同拾阶而上往天宝寺而去。
自前朝修建以来,天宝寺历经数百年风雨而香火鼎盛,为天下善男信女心中圣地,更是京中大家世族偏爱之处。柳家在如此危殆关头选择前来上香还愿,柳夫人的虔诚可见一斑。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内,香火缭绕,金刚怒目,佛祖慈眉,跪在柳夫人身后的婉频举头仰视宝象庄严,继而也低头双手合十默默祝祷。
上香完了,柳夫人和嫂嫂们俱都先回早已安排好的厢房休息,婉频托言胸口气闷,要在寺里四处走走,柳夫人吩咐浣碧小心待候着,也就准她去了。对于柳婉婉来说,这可是第一次到天宝寺,不由十分新鲜,四处转转瞅瞅,心里暗暗比较着:古代的寺庙看外观与现在的还真是没什么不同,但僧众与信徒的神情中都是如此虔诚,不过也是,彼时人的力量远不如现代,人们对于不可知的命运就更加迷茫,信佛祖、信上天、信生死轮回……柳婉频一间一间殿堂看过去,信步前行,望着身侧的雕花窗棂、朱红殿柱、脚下青石板上的纹路,不禁神游起来,这爱走神的习惯还是在大学里上大课时养成的。
“啊!”兀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婉频不由惊叫出声。沈清曜看着眼前显然刚刚走神回来的柳婉频,薄唇一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婉频看了看身后浣碧,只见小丫头早已规规矩矩地让到路的一侧行礼,脸上挤眉弄眼的焦急看着柳婉频,显然是刚才提醒了自家小姐无数次,现在正一脸挫败表情。婉频见了她这模样,不觉好笑,转过身笑盈盈地给沈清曜行了个礼:“见过曜王殿下。”曜王微一颔首:“跟我来。”婉频无奈,只能在他身后乖乖跟着,一边使眼色让浣碧快回去跟柳老夫人禀报。
沈清曜领着婉频穿过长廊,向寺中后山的园子而去,但却一路缄默不语。婉频毕竟少女心性,觉得两人这样一路沉默好不尴尬,轻声开口道:“殿下今日怎如此凑巧也在寺中?”沈清曜仿若未闻,并不作答,直向山上疾行。婉频在心里暗骂:冰山啊冰山!万年冰山!你以为你是富士山咩?一边加紧脚步,以免跟丢了人高腿长的沈清曜,可毕竟体质纤弱,不一会就脸红气喘了。“手给我。”一处陡坡前,沈清曜一边说,一边握起婉频的手,拉了她一把。刹那间,地震那个夜晚的那个男子面容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恨我吗?”婉频才站定,就听见沈清曜这样问她,不由呆住。她看向沈清曜的眼眸,那是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纵有万千机谋也不会兴起眼里的一丝波澜,更遑论儿女情长,婉频不由暗嘲自己初始时的天真单纯。想到这,她清脆回答:“恨。”“恨什么?”冷冰冰的三个字。婉频看着万年冰山久不融化的表情,再听听这样的话,真真感觉是踢到了铁板上了,心里把沈清曜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个遍:拽什么呀你,不就是皇子嘛!老娘我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你管不着的有没有?
“无情。”她也继续着这简短的对话,明明暖和的天气,却感觉字字句句都可成冰。“你怪我对你太过无情?”沈清曜背手而立看着山下万千风光,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看她一眼问道。蝶簪、《河传》、一路来的精心安排、“区区一女子何足道”、他轻抿的薄唇和清冷的眼神,柳婉频努力整理着自己纷乱的思绪:“你置我于这样困难的境地就是无情。”沈清曜闻言竟神色稍舒,说道:“这样的境况不会维持太久。”
柳婉频听他如是说道,不知是什么意思,正寻思着要不要追问下去,沈清曜却又眼神示意她随自己前行,只好跟他走。两人转山过石,眼前忽地一片豁然开朗——好大一片桃林!粉红若霞,灿似流云,那样热烈地开放,将粉红这样清淡的颜色都开成了最甜蜜的绯红,直映碧霄流云,柳婉频脱口而出:“好美!”虽然已是入夏天气,但这片桃花开得却是正好,当真应了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始盛开。”
沈清曜闻言看了一眼柳婉频,目光中几多赞许。“婉频,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路同行,就如你方才随我而来那样不问一句,只是随行?”背对着一大片桃林,沈清曜声音清淡地说。婉频惊诧地抬头看向他,树上的桃花正纷纷落下,落在他的玄色衣袍上,为这素来神色冷淡的男子添了几许艳色。
“走吧。”不等婉频回答,沈清曜一挥手,已往山下走去。下山时才发现沿路两旁已经驻满他的侍从,而浣碧则小心翼翼地站在队伍的末端,紧张地看着从山上下来的婉频。婉频向她轻轻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每月十五依例都会来这里与住持元悲方丈饮茶谈禅,你也一起来吧。”沈清曜在前面突然说道。婉频现在已经习惯了他现在这样冷不丁就冒出一句的说话方式,很快就明白这是在和自己说话,温顺答道:“好。”听起来好似无比温良的样子,其实只是她的性子爱偷懒,早已放弃了和这个性格强势的王爷对着干的想法,故而就一路从善如流地应着。想到这,婉频心中一下明白了刚才为何自己无法回答沈清曜的问题,心里不由一阵狂汗。
元悲方丈早已在禅房内恭候曜王多时,见到二人同来,丝毫不惊,反似早已料知,请婉频同在茶几前落座。婉频一看,茶几上已齐整放好茶叶、茶具,婉频见状看向方丈,方丈慈眉善目抬手请道:“有劳柳小姐。”沈清曜并未言语。
柳婉频施施然坐下,一观茶形,二闻茶香:“是今春的碧螺春。”又看向壶中之水:“此水可列入一等水,为山泉源头之水。”“小姐好眼力,这是敝寺后山顶上的兰蕙泉水,四季长流,甘甜芬芳。”元悲呵呵一笑道。
只见柳婉频素手纤纤取茶,倒水,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娴熟的动作里蕴含着江南女儿的钟灵毓秀。一遍水净茶器弃之不用,二遍水方才端出,盈盈眼波流转,轻轻将两杯茶奉至沈清曜和方丈面前。元悲接茶后,笑问沈清曜:“殿下您看这泡茶之道最重要是什么?”“熟能生巧,才能一气呵成。”沈清曜道,“不知方丈有何高见?”元悲却徐徐说道:“我观柳小姐泡茶,却觉泡茶人心无机锋最为重要。小姐心性平和,不与人争,故能不论于何处境地均自如随心,泡出好茶。”言毕,元悲细细品了一口茶。
“争与不争,如何言道?若人自以为不争,却在旁人眼中看来步步皆是锋芒毕露;若人处处只争朝夕,世人却道其最终所为百年不争、长治久安。又言及个人内心,你道是柳小姐有不争心境才有这自如茶艺,我却看她是幼承庭训,打小在同辈人中争个拔尖,才换来今日的端庄出众。”沈清曜道。
“殿下这么说,争与不争,便只看个人内心如何看待?”元悲问。
“非也,清曜只认为人生一世,争与不争并无清楚定义,最紧要是大丈夫处世当做自己能为之事,不需顾忌太多他人看法,百年后千秋功过自有人评说。”
元悲闻言哈哈大笑:“曜王殿下真是少年英才,意气奋发。比起五年前初到敝寺之时,暴躁之气尽去,仍雄心壮志仍在。”沈清曜闻言拱手作礼:“清曜彼时年少不懂事,幸得母后将余托付方丈管教。方丈这每月一次的品茶,可让我受益匪浅。”
元悲道:“小僧红尘槛外人,尽日所谈无非山野村语。但曜王您能参透这争与不争,能明白出家人的出世与您身为皇族贵胄入世之间关系,乃真有大智慧。”
婉频在一旁静坐倾听,听明白原来是曜王年少时脾气爆躁因而皇后娘娘特特将他托付给方丈管教。想到这,她不禁万分好奇,这样冰山一样冷静的人,原来也有着脾气暴躁的少年叛逆时期?下次找机会问问清琳。
走出禅房,沈清曜看了一眼一直若有所思的柳婉频,说:“有事可直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