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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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初照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阳光穿过窗户，轻柔地洒在他脸上。
他的眼眸被阳光映成琉璃般的颜色，苍白的脸如同白瓷。像一件艺术品，但他的身上逐渐淡去生命的色彩。
江潭坐在病床边，握着他微微发凉的手。
前些日子最后一次治疗后，医生便叫来他，告诉他医院已经无能为力。
“最后再陪陪他吧，带他做点他想做的事。”五十多岁的主任拍拍江潭的肩。
……
“初照，院子里的荷花开了，出去看看吧？”江潭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温初照小幅度地点头，望着江潭笑。江潭将他抱到轮椅上，推出病房。
夏天的阳光照在身上，很暖。池子里的荷花开了一片，荷叶高高低低，时而被停驻又飞起的蜻蜓激成一片晃动的碧海。水珠从叶缘滑落，惊起一圈游鱼倏尔远去。
“‘生命也如同涟漪，荡漾又消逝。’”温初照忽然低声说。
“‘但有你激起我人生的细浪，这一瞬，璀璨即永恒。’”江潭淡淡笑着看向他，接上后半句。
“这一句，是你高中时写的。”江潭道，“我没有记错吧？”
温初照扬着嘴角点头：“也是写给你的。”
江潭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一个星期后，温初照因全身器官衰竭永远闭上了眼睛。
夏天还没有结束，荷花还开得热烈，但再也不会有人给江潭写信，再也不会有人给江潭念诗。温初照死了，一个诗意的灵魂消散在了世间的风里。江潭的夏天也永远结束了。
他找到了温初照的遗书。写给他的——
“给我的挚爱：
亲爱的江潭，看之前记得在手边放一包纸巾哦。我已经无法帮你拭去泪水了。
我现在也许已经变成无数看不见摸不到的微粒了吧？不要想念我，我仍然在你身边，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也许会是一阵风，一片云，一场雨，也许会是花树下的尘土，也许会是那颗落入池塘的水珠。
从此以后，也许我会无处不在了。
亲爱的江潭，最后的日子里能在你身边，是我最幸福的事之一。尽管我也一样没有勇气，也不甘心面对生命的终亡，但这是一场无法逃离的奔赴。而在生时，我已经拥有了如此之多的事物，这短暂的一生于我而言，不甘而快乐。
不要为我哭泣。江潭，好好生活，替我去看看那些我从未见过的景色。
想我的时候，就打开我的手机，翻翻相册和录音吧。
是时候告别了。遇见你，是我生命中最汹涌的浪花。
我爱你。”
温初照下葬后的第二天，江潭才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温初照的手机相册，一一点开那些视频。
高中时的温初照举着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他和自己。
“今天我和江潭列了以后想去的地方！大学、读研、工作后……都要一起去！”
“要去泰兰德雪山，瓦里斯湖，多莱托运河……还有飞鹤楼，抱月台，渡江亭……”
……
“今天是江潭的十九岁生日，祝他生日快乐，永远快乐。”
……
“好久没录了，现在是我们升大三的暑假……江潭昨天熬夜打游戏，现在还在睡。”
……
“今天生病住院了——虽然江潭说没什么大事，但他一向是个心情写在脸上的人，我还是能猜出个大概的。”
……
“果然我不问就不告诉我，真是的。我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嘛。”
……
“最后一条视频！以后想说的话都在录音里了。生病加上治疗，都不上镜了。”
“亲爱的江潭，这是第一条录音。
对于生病这件事，我好像恍惚了不久就接受了。毕竟这是我无法改变的事情。
你也不要再躲起来偷偷哭了。至少现在我还在哦。至少有我们在一起的瞬间，这就是我的永远。”
……
“亲爱的江潭，史铁生写过：
‘我们无法谈论死，我们以生来谈论死。
我们无法谈论爱情，我们以孤独来谈论爱情。
所以在爱的路途上，永恒的不是孤独也不是团聚，而是祈祷。’”
……
“亲爱的江潭，有时我在想，人类之所以畏惧死亡，也许只是因为有所牵挂。但神奇的是，人类有时无畏死亡，也是因为有所牵挂。
那么爱，究竟是盔甲还是软肋？好吧，我也说不准。但我知道，因为爱你，所以我害怕死亡；因为你的爱，所以我敢于面对死亡的来临。
无论何时，我们的灵魂从不孤独。”
……
“亲爱的江潭，死亡是生命最后的旅行。
而爱是我的行囊。”
……
“亲爱的江潭，有人说爱会给人新的生命。
终有一天心跳会停止，肉身会消弭，但爱的精神原野无边无垠，无穷无尽。灵魂的生命仍然延续。”
……
“我死了，但我不会消失，因为我已在世界留下痕迹。”
……
“亲爱的江潭，我看着过去的人，未来的人也看着我。
无论古今中外、男女老少，无论时间与空间，人们都有一个永恒成立的共同结局，那就是终亡。
这是共同的坦途。”
……
“亲爱的江潭，不要为我悲伤。
也许在最初的最初，在终点的终点，我们会再一次相遇。”
后来江潭一个人去了泰兰德雪山，看阳光从天际降落，积雪反射光芒，覆盖山川，终年不化。
又去了瓦里斯湖，水是碧而深的蓝，在碎石树藤簇拥中，如同卧在绿毯中的宝石。
他坐在多莱托运河旁听船只的鸣笛声，白鸽与水鸟盘旋飞逐，时而在他身边驻足。
飞鹤楼上能看见苍江，白鹭在江畔低飞，楼头飞檐斗角，彩漆鲜明。
在抱月台遇见了一个卖水墨画的老头。他买了画，画的是千百年前某文学大家登台饮酒作诗的场景。
去渡江亭时下了雨，四面江水被雨滴奏出淋漓的乐曲，江中的鱼四下游散。对岸青山伫立，静默不语。
……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给温初照写一封信。信件一封封地累起来，花一枝枝地开，雨一滴滴落下来，落叶一片片铺满地，雪飘来了，风吹来了，河面的冰封裂开，泉水在山涧奔流。
一个又一个季节过去。
某天他在湖心公园的长椅上写信，阳光从繁茂枝叶中漏下，摔成了斑驳晃动的碎金。
信纸在温热的夏风中轻轻翻动。槐花落下，吻过他的额头。
他又一次想起温初照的话：
“我一直在你身边，
从未离去。”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