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埋恨燕雪山 … ...
-
【天殊国皇宫】
大雪纷飞,万籁俱寂,勤政殿内红烛高照,已是子时却仍旧灯火通明。正于书案提笔练字的人被低垂的帷幔遮得朦胧半透,隐约的馨香夹杂着烛火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荡着。
“陛下!陛下!不好了陛……”
一阵尖锐刺耳的喊叫声划破这份寂静,书案上铺得整齐的宣纸顿时晕上一片。江绵恨皱了皱眉头,泄愤似的将手中的宣笔扔出,正中来人眉心。
“慌什么!”江绵恨呵斥道。来人慌忙俯首跪地,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启、启禀陛下,密探来报,说大将军于燕雪山遭遇敌军埋伏,如今生死未卜!”洪让已是一身冷汗,恨不得将脑袋埋进金砖内。
过了许久,还未有声响,洪让犹豫了几番,微微抬头瞧了一眼,只见帷幔映出的人影好似在提笔写些什么,除此未有其他动作。
大殿内更阑人静,让人喘不过气。
“出去。”
殿中之人的声音仿佛一潭死水,又好似暴风雨前的平静。洪让急忙磕了个响头,便匆匆退下。
江绵恨身着玄衣站立于轩榥之前,好似要被黑暗淹没。只见他点燃了手中捻着的香片,香片燃尽之时,一只玄色大鸟落至轩榥之上。江绵恨将袖中的纸条塞入玄鸟隐入翅膀的信筒当中,随后轻轻地拍了拍玄鸟的脑袋,玄鸟便像得了令一般飞去。
江绵恨盯着玄鸟远去的方向出了神,许久之后方又坐回书案,他将被晕染的宣纸搁置一旁,熟练地摩挲着一旁的木雕摆件,突然,“咔”的一声,书案上弹出一个一尺宽的暗格。
暗格内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物件,其中大多是木雕玩意儿。江绵恨小心翼翼地拿出安置在最底层的一枚玉佩。这枚玉佩质地温润细腻,油脂光泽,仔细看时会发现玉佩上还刻着一只展翅翱翔的大雁,做工上乘。
拿出玉佩后,江绵恨关上暗格,阖上双眼,眉头却难以舒展,他的手紧紧握住那枚玉佩,好似要将它融入骨血。
【燕雪山】
寒冬腊月,燕雪山上北风狂啸怒号着,卷着星星白雪行进,吞噬嚣声,只留下一片寂静。
“啪嗒——”
雪山上一望无际的白瞬间染上几滴鲜红,远看像妖治的罂粟。
萧北雁双目猩红,鲜血自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滚落而出,他大口地呼吸着来自北边最凛冽的风,这些风如刀子般割开萧北雁的咽喉,仿佛就要破开他的躯体。
他踉跄了几步,悲切愤恨地环视着周遭满布的尸体,又将手中的剑握紧了几分。
“将军!我们走不出去了,这些还请将军收好!”高忠持忍着伤口带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甩开搀扶着他的士卒,快步走到萧北雁面前跪下,掏出身上仅剩的干粮和烈酒,恳求道。
“老高……?”萧北雁颤着声音问道。
“请将军自行出山!”高忠持重重地对着萧北雁磕了个头。
“老高!你他娘的这是在做什么!”萧北雁窒息得难以呼吸,怒骂着,急忙去拉高忠持起身。
“我不起!将军!你很清楚,带着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岂能走远!趁现在还未天黑,将军快走啊!等入夜了,我们就都等冻死在这儿!将军!”说罢,高忠持又重重的磕了下去,泪水一瞬间和刺骨的雪融为一体。
“请将军自行出山!”高忠持话音刚落,余下的士卒们也都跪地不起,齐声高喊着。
萧北雁环视着跪在雪地伤痕累累的众人,将剑丢到一旁,愤怒地揪着高忠持的盔甲,将其拽起。
“高忠持!你们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想过自己的妻儿老小吗?!又让他们从今往后如何过活!”
“我知道将军会让他们过的很好的……”
“我呸!你们自己的家人自己照料,休想讹老子一辈子!”
萧北雁说完便松开紧揪着高忠持衣领的双手,弯下腰,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将军!”
萧北雁灌了口烈酒,对着他们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诸位,今日遇袭,本是我萧某考虑不周,作为将军,怎能弃部下于不顾,自行逃窜?诸位皆是有义气,有胆识的英雄!我萧某也干不出此等苟活之事!要么,我们一起回上京!要么,兄弟几个一起死在这里,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大家说是不是!”萧北雁笑得热烈张扬,眼角的泪随着他的动作,藏入鬓角。
短暂的沉默后,高忠持抹了一把眼泪,憋红了脸大喊:“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将士们也齐声振臂高喊。
巍峨的雪山吞噬着一切可能的生命踪迹,却泄露出无畏者的号角。
【天殊国皇宫】
“参见陛下。”赵力高一身黑衣,从一旁的轩榥翻入,悄无声息:“陛下传唤,可有要事?”
见来人,江绵恨的眼里瞬间布满阴鸷,沉声道:“把他活着带回来。”
“遵旨……陛下,有人。”赵力高侧耳察觉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朝着江绵恨行了个礼便又隐入黑暗之中。
“哥!哥!”门外,江宁颐顾不上礼节规矩,不等通传,直接推门而入。
“殿下,殿下不可啊,老奴得先进去通传一声!”洪让的脸都要皱成一团,为难地跟在江宁颐身后劝阻着。
“退下吧。”江绵恨走出帷幔,看着眼前急冲冲的妹妹,轻轻地叹了口气。
洪让福了福身,屏退了众人。
“哥,我都听说了,萧哥哥他有性命之忧!”
“谁告诉你的?”江绵恨皱着眉发问。
江宁颐急的眼眶通红,回答道:“我听府里的婢女在议论此事,哥,这是真的吗?”
江绵恨冷笑道:“他们倒是消息灵通,看来把手都伸到长公主府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要让我知道萧哥哥有危险的?可是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江宁颐问道。
“怕是有人要我们自乱阵脚,好从中作梗。”江绵恨的眼里是让人猜不透的深渊。
江宁颐闻言,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把抓住江绵恨的胳膊,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皇兄,急切地说道:“哥,你不能去燕雪。”
“我知道……”江绵恨暗自握紧拳头:“倘若我离开上京,他才是没有了一点活路。”
看着江宁颐担忧的神色,江绵恨又缓声道:“阿野之于我,胜过世间万物……你放心,我已派人前去搜寻,阿野他并非常人,我信他,一定会没事的。”话音之间还有些缱绻。
“嗯,萧哥哥吉人自有天相。”江宁颐为了不让自家皇兄分心忧虑,挤出了一抹笑容。
【燕雪山】
睫上凝固了厚厚的雪,一呼一吸之间,就快要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大伙儿们!报个数!”萧北雁扯着嗓子喊道。
“1——”
“2——”
“3——”
“4——”
报数声戛然而止,萧北雁停下脚步,看着身边仅剩的四人。
又死了两个……
“咚!”
萧北雁连忙回过头寻找声音来源。
“老高!!”
……
……
“老高,你别闭眼,我这就帮你重新处理伤口,你别睡!”萧北雁让高忠持靠在自己身上,不断地拍打着他的脸颊。
高忠持吃力地睁开眼睛,凑到萧北雁耳边,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说道:“将军……我高忠持就是个……是个莽夫……这辈子能幸得将军赏识,混上个副将,太他娘值了咳咳咳……”
“闭嘴,别说了。”萧北雁手忙脚乱地为高忠持上药,眼泪止不住地流,有一两滴落在了高忠持面颊,活要灼得这莽夫也落了泪。
高忠持摁住萧北雁忙活的手:“安生听我说完,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萧北雁顿了一下,将耳朵又凑近了些。
“阿野……许久不曾这么唤你了……萧老将军生前待我不薄,但我高忠持跟着您,不只是因为老将军咳咳……更是因为你……”随后,高忠持似乎是想起了悲痛的往事,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叔,我知道,我都知道,再坚持一下叔,我求你了!”萧北雁止不住哭喊着,令人绝望的无力感裹着寒风穿透着他。
高忠持瞪圆了双眼,摁住萧北雁的手顿时收紧,他用尽气力最后朝着萧北雁喊道:“萧老将军并非战死!活下去!阿野,活下去!替将军报仇雪恨!!”
余音消逝在呼啸的北风中……
“叔……?”萧北雁抓住高忠持缓缓下坠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唤着,祈求着怀中的人能给予哪怕一点点回应。
这座雪山实在是太残忍了,连嚎啕声都被转瞬吞噬,传不出燕雪,更到不了上京。
无数的思绪涌入萧北雁的大脑,但他不能再停留了。短暂的悲痛后,萧北雁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他的身边还有其他将士,他不能绝望,不能放弃,他要带着高忠持和所有剩下的弟兄们回家!
活下去!他一定要活下去!
萧北雁将高忠持背在背上,缓缓起身。
“将军,您的伤……我们来背高副将吧……”
“无碍。”萧北雁执拗地说道。
不知又顶着风雪走了多久,此时仅剩下两名士卒。
身体已然到达极限,萧北雁自知也撑不了多久了,他又将高忠持往上背了背,腾出一只手紧紧捂住了腹部那处伤口,早就被血浸湿的里衣像铁块与萧北雁紧紧相贴。苍白的脸色和乌紫的嘴唇,也无一不在昭告着他生命的尽头。
萧北雁强撑着身体,将剑插入雪地,一步一步地缓缓前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凝固又开裂,在雪地上留下一长串鲜红的印记。萧北雁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双腿也再也没有气力挪动。他瘫倒在地,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向上升腾,最终消逝在茫茫空中。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好像听到了那个人在唤他“阿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