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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湖初遇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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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仙界之上,天帝教养二子。
大儿心沉,谈闻山崩海啸时,其色不变。皎皎威姿,呈山水自然之性,颇有天帝风范。
小儿却恰恰相反,虽身在仙京,但未涉世事,天真无邪。说是这般,其实也算个仙葩。
你且看他:
正值年轻贪玩时,于是随心所欲。仙京虽好,但无玩伴,时日一长,便觉身心疲惫,整日无聊。最后,竟无聊到满地打滚了去。
仙京大道,只见白衣霓裳向前滚着,衣襟不时被翻起,倒有些像是某种怪异拙劣的舞蹈。来者凑近一瞧,呵,这不是殿下祁不言嘛。
“殿下在做什么?”
“顺其自然,随遇而安,滚哪算哪。”
众仙围观。
从殿内滚出,直至天门口处被一双脚留停。抬眼瞧去,眼中映着张胜若冰霜的脸庞,低眸间神色阴郁,几分疑惑。
“不言?”
“兄长。”
“你疯了?”
祁不言慌忙爬起,随意整理一番。但鞋袜不见,头发乱糟糟的——的确是疯了。
“为何如此模样?”
“无聊而已,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哈哈。”
“嗯?”见其脸色阴下几分,祁不言赶忙关心一句:
“兄长去哪?”
“下界消灾。”
“可否带我?”
祁不言一脸期待,但转眼眸色暗淡下来。
“批准才可下界。”
神仙不可私自下凡,众仙皆知。祁不言求过天帝不知多少回,可被接连驳回。理由基本一样:不可下界玩乐。神仙下界大都为人间赐福,消灾消难。而他,的确是满心欢喜,念人间乐趣,望经人间走一遭。
“你若找得到理由批准去,我便带你下界。”说罢,未等回答,转身唤出浮云下了界,只剩祁不言一脸无奈呆立在那。
不知为何,祁不言使用浑身解数也得不到天帝批准,前几回倒是正经想了些理由,到最后,只剩破罐子破摔了。
“我想造福人类。”
“能力不足。”
“我想解救人类。”
“不差你一个。”
……
“有人叫我,我下去看看。”
“你无观庙,如何听见。”
“我下去造一个。”
“不可任性妄为。”
“我为何不能下界!”
“为何要下界,你下去就是玩,对人有什么贡献?难不成你还能去增添他们的乐趣吗?你好好想想,下去该做什么,不该做的,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就此作罢。
翌日逛仙京一圈,见月老树下牵线,好奇上前。
“月老师傅,你在作甚?”
“殿下,我正为人间牵姻缘。”
“可否带我一个?”
“此事非同儿戏,殿下还是去寻他处玩吧。”
“实在无聊,就在您这待会可好?”
见月老未答,自顾自飞身上树躺下。树不见绿,皆为姻缘红线,零散有些祈愿牌。
“殿下快些下来,莫要乱我的线!”
“我就躺一会儿,绝不乱动。”说罢,仰头数起那丝丝缕缕的红线来。月老见状,摇头叹息,正欲开口,却听树上问来:
“月老师傅,您这里的线可真乱,理得清吗?”
“有头有尾,怎会理不清?”
他往树上一指,月老顺眼望去,见一团红丝缠绕,“你看那,怕是一辈子都理不顺。”
月老反而发笑道:“这,就是人间乐趣了。”
“什么乐趣,同我讲讲罢。”来了兴趣,祁不言即刻眉眼笑展,翻身下树。却见月老摇头不语。又伸手扯了月老衣角轻轻晃晃,着急道:“快讲快讲!”
“在这人间,所有人都在为爱恨情仇纠其一生 ,原其本质是为领悟成长,升华自我。可一旦无知极端,就是祸害,让人停滞不前,痛不欲生。那一团,便是纠缠……”
“这算什么乐趣,听起来就不好。”
“好与不好,旁者自然不清。”
“那这人间苦甜多少?”
“苦修苦修,你道是何?”
“道法自然,即与光同尘,为何要苦?”
“你不识人,人不知身在何处,尘埃与光,自辨不清。”
“那要如何是好?”
“引渡,自渡他渡,我们所要做的,只是个‘引’字。”
“我想去人间看看……可天帝不允。”
“你之前只是想去玩乐罢,自然不允。”
“我已明了,多谢师傅。”
果然,方至殿门,未道一句,天帝交代一番,准让他下界一日。
便如此,从仙京门口一跳,入了尘世。
落地一刹,前方忽现二位公婆,和蔼模样,一眼识得——土地神。
“小神听闻殿下前来,有失远迎。”
“土地公婆,不必如此,我只是来见见世面而已,二位请回吧。”祁不言和颜微笑道。
“那殿下请便就是,我等告退。”
“嗯,也请二位告知其他,不必在意我。”
“是。”
待人离去,祁不言深深吸了口气,有些惊讶:“知道这么快的吗?”
初至人间,一切纷繁杂乱,不知从何开始。
天有阴雨,心有晴日。
正是人间清雨时,山峰重叠连座,青罗碧玉,其间流水潺潺,竹筏其上,烟雨墨画,实乃雅怡峻秀之境。
不知何处而来一公子,竹筏轻轻托起,眼见温其如玉,倜傥出尘,衣冠襟袖,清白一身。微微清雨落江,波纹细密,尽显迎贺。岸边路人无不注意,明朗一句:
“敢问是哪家公子玩赏啊?”
只闻公子挥扇一言:“在下祁不言,乃结善缘人也。”
不错,这正是下凡的仙界小殿下祁不言。
见流水,于是化剑制舟筏漂流,顺其自然,既然要结善缘,那便随缘而去。
飘飘荡荡,不过一路而来,却行善事良多:让“难产”的母鸡下蛋,让跛脚的公公正常行走,作土地公们划清界线的证人,帮健全的乞丐找份活计,让其自食其力……
印象丰硕,不管大小事,倘若皆一一记录,则觉斤斤计较,但有一事,心有为难:
一日泛轻舟过荷花,路遇富家游船。望其外,船身虽小,却有牡丹画舫,雕刻精秀,船顶四角挂灯,好不气派。听船中人嬉笑热闹,其有雅乐伴行。
祁不言一眼便被吸引,想靠近几分,却见船上小儿从里探出头来,满脸笑意,指着他道:“娘亲你瞧,荷花丛里有漂亮仙人!”
“仙人?”祁不言顿住,船上人也受到吸引,纷纷投来目光。看看周围,确定是自己,心中不免暗暗赞扬起那小儿眼光不错,居然能看出来,但表面仍旧保持冷淡,神色自若。
“哪有仙人?”琴乐暂停,顺势有位衣冠华丽的男子出舫来,随其后的便是一位貌美夫人与小儿。
一舟一船渐渐拉近,不知怎地,祁不言似乎嗅到一分血气,更准确来说,是死气。
那男子率先行了礼,“小儿失礼,望公子见谅。”
祁不言回礼道:“无妨,能被令郎称作仙人,这算对我的赞赏,我也欢欣 。”
“看来公子今日也有雅致游赏,不过为何孤单一人?”
“初登贵宝地,人地生疏,只好独自玩耍。”
“要不哥哥和我一道玩吧。”扒在木栏旁的小儿撒娇道:“爹爹,我想让哥哥上来陪我玩,好不好嘛——”
男人宠溺一笑,道:“既同为玩乐,独自未免无聊,公子可愿赏脸与我们一同玩赏?”
祁不言犹豫一番,最终答应上船:“相逢即是有缘,何乐而不为呢。”纵身一跃,轻盈落船。
“哥哥快来!”小儿急切喊道。
祁不言也不知自己有何魅力竟招得这小儿欢喜,只好任由他拉着手进去。
一婢女顺势备好茶点在侧,祁不言则是观望舫内一番,眼见一派意料之中的雅致景象,起身报上名姓:“在下姓祁,名不言,敢问尊姓大名?”
“哥哥,我叫顾山衔,这是我爹顾山恒,我娘叫秦湘里。”小儿从旁拉住祁不言的衣角迫不及待介绍道。
“衔儿,不得无礼!”顾山恒连忙呵道,“都怪我太宠他,让他这般……”
“令郎活泼可爱,蓬勃朝气,如此甚好。”祁不言朝小儿微笑道。
“我乃侯府世子,听闻近日荷花盛放美丽,于是来此游船玩赏一番。见公子青衣飘仙,可是修仙之人?”
祁不言默许,“世子倒有闲情逸趣,我四处游走也为广结善缘。今日也算有幸,竟能登得贵船。但方才一见,心有疑惑:您身份尊贵,为何不设守卫在此保护平安?”
“我本就是位闲散人,喜欢各处玩赏,带着守卫太过严肃,拥挤了些。一见其面,心中总感多虑,自由不得。”
“原是这般。”顾山恒虽匆匆盖过,但祁不言也略能猜出一二。因为他刚来时,就听说这里有新皇登基之事,顾山衔既为世子,之前定是受了管制,所以不想要守卫。
“哥哥,我想要莲花,你可以摘一朵给我吗?”小山衔扯了扯祁不言的衣角请求道。
“嗯?”
“哥哥,我想坐你的小舟,可以吗?”说着便伸手拉住祁不言作势就要出去。
“这……”祁不言心中尴尬,瞧了眼顾山衔,转头示意,“这不大妥当。”
“衔儿,不可胡闹!”秦夫人担心一句。
“可我想和哥哥说悄悄话……”小山衔瘪瘪嘴委屈起来。
秦夫人连忙拉手过来,歉意笑道,“小儿顽皮,望祁公子见谅。”又低语斥责:“说什么悄悄话,你与他熟吗?”
“一回生,二回熟,这哥哥我可曾见过一回!”小山衔撇撇嘴,生气道:“再者,当初爹爹可是与娘亲说过一见倾心唔——”
秦湘里立刻捂住小山衔的嘴,在场之人皆愣了一番,顾山恒与秦湘里脸上微霞,连祁不言都不由得尴尬抿抿嘴,随即便是几声干笑。
“哈哈……那请问顾小公子是在何处见过我?”
“我在……在梦里见过……”
“是吗?那还真是有缘。”祁不言莞尔笑言。
秦湘里轻言细语解释道:“小儿看来的确喜欢公子,竟高兴地胡言乱语起来,公子莫怪。”
“既然如此,那今日我便要留了公子在此玩赏了。”顾山恒笑意盈盈道。
“哥哥,我们出去玩吧。”小山衔跑过去抱住祁不言轻轻晃了晃,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可爱极了。
“如此便打扰了。”祁不言拗不过,虽不知这小儿为何对自己如此热情,但还是顺其自然吧。
“甚好,祁公子的小舟我会命人安置,公子就在船上一同玩赏罢。”
“好。”
游湖三巡,船上更添几分热闹。阳光正媚,二人坐在船边,祁不言折下莲叶,微微侍弄一番,轻轻戴在小山衔头上,又拿一叶放在自己头上。莲叶作笠,左持莲花右剥莲子,活像两个莲花娃娃。小儿轻语,嫣嫣笑意:
“哥哥,我刚刚见你时,就见你周围在发光!”
“哦,是吗?”
“对啊,我见哥哥同莲花仙子一般生的好看。”
“所以你是见我这模样才同我玩吗?”
小山衔摇摇头道:“我想与哥哥玩,还因为——哥哥有些可怜。”
“可怜,”祁不言发笑一声,眉头轻蹙,心有几分惊讶,顺手扶正小儿头顶的莲叶,“为何觉得我可怜?”
小山衔神色一转,咬咬嘴唇,这才支支吾吾道:“哥哥只有一个人。”
“你是想说我一个人来这里玩没有好友相伴?”
“嗯。”小山衔点点头,脸上却更加委屈起来:“哥哥,我有一群好友。平日他们都会来玩,前几日,不知为何,他们突然都不来找我了,我想兴许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得他们生气,于是想趁今日游船邀请他们,可是——”
语未毕,泪早将稚嫩的小脸打湿,背垂丧着,几下抽泣过,怀中的莲子尽数滚落水下喂了鱼,“莲帽”也颤颤巍巍要跳水。
舫中二人似有注意,将走几步,却被祁不言微笑点头示意劝回。伸手将泪拭去,轻声道:“你没做错什么,只是他们各自的选择不同罢了。”
小山衔闻言止住泪水,眼中有些迷惑,问道:“选择不同?”
“嗯,”话到嘴边,祁不言停了一会,心想这该怎么解释,要晦涩难懂些,还是简略让他明白,可要说真话,定是难哄的,总不能说:“我预感你全家要完。”吧,不但更添麻烦,也是难听,恐怕是不是要被打一顿扔河里还难说。但要造假骗人,不显得自己失信吗?
“你听过‘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吗?既挽留不得,又何必自添烦恼,放下执念,一切顺其自然吧,该来的总会来,要走的也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