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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中状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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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正德十二年,殿试结束,科考放榜,十七岁的陈奎一举夺魁拿下状元。
正德皇帝看着眉清目秀的新科状元,甚是喜爱,尤其陈奎不同于其他考生和朝中大臣,竟然对藏族、蒙古族、阿拉伯、葡萄牙等文化和语言都略有了解,让正德皇帝觉得自己遇到同好,同时也好奇陈奎竟然在科考的同时还有时间学习这些。
“状元郎师从何人,是哪家的公子啊?”正德皇帝开口问道。
陈奎略微沉吟,答道,“入京后拜在杨太傅门下。”
“哦?”正德皇帝疑惑的说,“朕听闻杨太傅门下弟子都是寒门子弟。”
“皇上,咱们这位新科状元的身世虽离奇有趣,但确确实实是寒门。”正德皇帝身旁伺候的太监张公公道。
正德皇帝向来对有趣新鲜的事情兴致极高,于是问道,“怎么离奇了,说说看?”
张公公看了看殿内还有很多人,倒是犹豫了,毕竟说出来状元郎可要挂不住脸面了。
“怎么不说了?”正德皇帝正等着听故事,却见张公公哑了。
陈奎撩起衣摆跪下,“皇上,”陈奎把草民二字吞了下去,毕竟自己已经被皇帝钦点为翰林院学士了,于是继续道“微臣自己来说吧,张公公是怕撂了微臣的脸面。”
正德皇帝心说,那看来这个寒门是够寒的,让张公公都不好开口,于是就更感兴趣了。
陈奎跪在殿内,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呼出,他的身世,他从未隐瞒,总结下来,无非自幼丧母,五岁丧父,孤苦伶仃漂泊三年险些成了孤魂野鬼,八岁时偶然再遇幼时恩人李家长女李素萍,却物是人非,李素萍被骗入富春院没入贱籍,但家风傲骨让其宁死不折,凭借一手双笔梅花篆体和诗词文采,硬是卖文不卖笑,并护住了差点被打死的陈奎。
“竟有如此奇女子!”正德皇帝听后不由感叹。
“恩姐学问在微臣之上,微臣能有今日,则全赖恩姐细心教导。”陈奎虽语气平缓,却心中翻涌,思念之情竟搅得心中绞痛。
“英雄不问出处,爱卿能坦言身世,朕甚是满意。”正德皇帝倒是和其他的君王不同,他从来不看轻青楼楚馆的姑娘,所以对于长于富春院的陈奎,正德也没有偏见,竟还有一丝羡慕。“那你的那位恩姐,现在何处啊?”
“皇上,微臣恳请皇上开恩,准臣一个月的假期,让微臣去寻恩姐。”陈奎磕头俯身。
“爱卿起来吧。”正德笑着抬抬手,“你倒是个情深意重的,也胆大妄为,从来没有听说还未上任就要告假的。”
“皇上,富春院中对恩姐虎视眈眈的人比比皆是,微臣,微臣实在是放心不下。”陈奎只所以着急,也是因为自己自一个月前寄出的书信,就再也没有回信,这让陈奎怎能不急。
“朕今天听了一个好听的故事,就准你去寻你恩姐。”正德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此刻心情大好,也是愿意成人之美。
“谢皇上隆恩。”陈奎再次下跪。
“那你就跪着接旨吧。”正德笑嘻嘻的看着陈奎。
陈奎坐着官轿一路行出京城,都觉有点恍惚,皇上竟然不是准了告假,而是给自己加了一层身份,让自己以八府巡按代天巡狩,同时寻回恩姐。不知道恩姐看到自己这一身玉带蟒袍会不会高兴,但是陈奎知道,自己只有身着这身官服,才能救恩姐出火坑。
富春院的门外,谢妈妈忙不迭的弯着腰请官差进门,但是官差腰杆笔直,丝毫没有被眼前莺莺燕燕迷惑,“我来找陈三两陈姑娘。”
“哎呦,官差大人,陈三两不在我这了。”谢妈妈笑着小心回应道。
“你可知,新科状元陈奎陈大人如今是八府巡按代天巡狩,不日就能到此,你还不速速将陈姑娘请出来。”官差被陈奎安排提前快马加鞭赶来,如今还是出了问题。
“哎呀,陈大人我们当然知道,但是陈大人的恩姐真的不在我这里,一个多月前,三两说要去寻弟弟,就离开了。”谢妈妈解释道。
“你会这么好放走摇钱树?”官差可不是第一天当差,并不相信。
“我当然也不想放呀,但是,陈大人,就是三两的义弟高中状元,我自然也不敢得罪啊。”谢妈妈半真半假的说道。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否则,有你的好果子吃。”官差再次看了一眼富春楼,转身离开。
“妈妈,没事吧?”几个富春楼里的姑娘出来围住谢妈妈。
“能有什么事,三两不就是去找弟弟了吗。”谢妈妈压下心头的惊慌。
“但是……”
“没什么但是的,”谢妈妈狠狠的瞪了几个姑娘,“你们最好闭牢你们的嘴,她陈三两有个义弟陈奎,你们可没有。”说完又啐了一口,“这个小要饭的竟然中了状元,哼。”
几个姑娘看着谢妈妈的背影,无奈的相互摇摇头。
官差穿了富春院的情况给陈奎,陈奎看着信里的内容,眉头紧锁,恩姐到底去哪里了,如果去寻凤鸣了,为什么不写信告诉自己,谢妈妈既然言辞凿凿的说恩姐不在富春院,那恩姐一定是离开了,这人海茫茫,自己可要去哪里去寻,思前想后,陈奎只能安排人到各地大肆宣扬八府巡按陈奎陈大人代天巡狩为民请愿,希望恩姐能主动现身来见自己。
只是这为民请愿的宣传一经做出,陈奎的脚步则只能放缓了,每到一地,都有冤情要审,虽然陈奎心急如焚,却也不能辜负了自己这个官位,如果恩姐在,恩姐一定是要让自己为民伸冤的。
有冤案要审,定然就有昏官庸官,陈奎手中的奏折也时时传回京中,于是京城送来了一道圣旨,给了陈奎先斩后奏的权利,顺路整顿吏治,让陈奎即觉得肩膀社稷重担,又欣慰自己应该长成了恩姐希望自己成为的模样。
“大人。”
“怎么样?有没有我恩姐的消息传来?”陈奎一遍整理公文,一边问下属。
“各地都没有消息。”下属摇头,也替大人着急。
陈奎叹了口气,最好恩姐不是躲着自己才好。
“大人,明日我们启程巡视下一站,您看我们是去苏州、湖州、还是扬州?”
“把这几个地方的官员名册和历年的政要拿给我看一下。”陈奎捏了捏眉心,找不到恩姐,只能做好恩姐希望自己做的事,为官清正,为民办事。
下属把准备好的名册递上,陈奎翻看着,突然,“李凤鸣?”
“大人?”下属不明所以,问道。
陈奎又仔细的看了一下湖州知府的记载,抬头问道,“湖州知府李凤鸣,年岁几何,何方人士?”
下属赶进从怀里拿出更详细的资料,翻阅后答道,“湖州知府李凤鸣,举人,年方,年方十七。”
“与我同岁!”陈奎紧了紧手指,继续道,“哪里人氏?”
“苏州。”下属答。
“苏州!”陈奎惊站起身,恩姐老家就是苏州,这个李凤鸣,会不会就是,恩姐的胞弟。“明日即刻赶赴湖州!”
“是,大人。”
湖州知府的公堂上,李凤鸣正在审案。
“陈三两,是谁将你卖于湖州客商?”
陈三两答道,“当家老鸨。”
“从良本事好事,为何叫冤?”
跪在湖州知府公堂上的正是陈奎一直在找寻的恩姐,陈三两本名李素萍,卖身葬父随着富春院的谢妈妈入了烟花之地,可怜当年刚刚十二岁的李素萍虽然才华横溢,却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富春院是何等地方,只道是茶楼酒馆,却入了青楼楚馆,熬过了守孝的三年,又与陈奎相依为命七年,结果还是逃不掉被逼嫁的结果。
谢妈妈把李素萍的卖身契五百两卖给了湖州富商张子春,七十多岁的张子春家中妻妾成群,逼得李素萍连夜从富春院逃走,张子春派家奴紧追不舍,李素萍无奈,选择进府衙报官喊冤,寻求庇护。
“你一个烟花女子,能够成为富商小妾,脱贱籍从良不好吗?”李凤鸣看着堂下跪着得陈三两,不解的问。
李素萍被问的面露怒色,“张子春年过七旬,我怎肯嫁他为妾。”
“难道你更愿意做烟花女子?”李凤鸣心中鄙夷,从良不肯,非要做娼妓。
“我在富春院,卖文不卖身。”李素萍怒气攻心。
李凤鸣嗤笑一声,“卖文也是卖,烟花之地,难道还能出了莲花不成。”于是道,“为了你好,我就将你断与张子春为妾。”
“你怎可不审清楚事实就屈断结案,你这父母官怎可如此草率昏庸。”李素萍想起自己父亲因不肯给上官贿银而被人冒名顶替功名,最后气绝身亡,所以见到为官不公深恶痛绝。
李凤鸣见陈三两喊冤,还口口声声骂自己昏官,一气之下,命衙役对陈三两上夹指棍,一双素手立即被夹的血肉模糊,十指连心,李素萍险些疼昏了过去。
“问苍天,人间何处有公正!”李素萍面色惨白,双手颤抖,却言语中傲骨风骨犹在。
李凤鸣被说不公正,心下恼火,“本官好意帮你出火坑,怎知你执迷不悟,非要做那下贱得娼妓,你自甘堕落,还说本官不公。”
“文契为苏州知府发出,你湖州支付盖印,与理根本不通,”李素萍顿了顿,“难道,你收了那张子春得好处。”
“放肆!”李凤鸣大怒,“你个下贱得烟花女子,竟然污蔑本官!”
“下贱?小女子虽沦落风尘,但洁身自好,自幼家学渊源,精通诗词曲赋,卖文不卖身,笔墨诗词三两一幅,不坠清白守才名。”
“你真的是书香门第?”李凤鸣这才仔细打量陈三两,“你所习什么?”
“世代儒学,习诸子百家,书梅花篆体。”李素萍挺直腰身答道。
李凤鸣大惊,梅花篆体,那是姐姐最擅长的。姐姐,李凤鸣早已记不得姐姐的模样,幼时还四处寻找过,自从后来被一对老夫妻收养,开始苦读准备科考,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过姐姐了。又看了看堂下跪着的陈三两,李凤鸣忍不住问道,“你会梅花篆体?那你当堂写来。”
李素萍看着自己一双血肉模糊的手,“这……”再看堂上知府大老爷带着怀疑的神情,李素萍决定自证清白,于是道“好,请大老爷赐下笔砚。”
李凤鸣看着陈三两双手执笔,竟然和记忆中已经模糊了的身影重合了,再看衙役拿上来的写好的纸,和自己收藏的家传周易扉页的字体一摸一样,李凤鸣有些慌张了。
“你陈家可有家学注本?”李凤鸣试探的问。
李素萍道,“我并非姓陈,我乃姓李,家传李氏注本。”
“哐当——”李凤鸣手中惊堂木跌落,“退堂!”
李素萍此刻一脸震惊和心痛,她抬头看着堂上穿着火红官府的大老爷,原来审了这么久,自己竟然还未曾直视过堂上之人,此刻细细看去,眉眼中有几分和自己相似,刚刚十七岁的青年,还能看到小时候的影子,李素萍不禁苦笑。
“姐姐!”李凤鸣起身迎了下来。
李素萍后退两步,“不,大老爷认错人了。”
“祖辈清如水,家风传后代,遗言嘱儿女,洁身永自爱。”李凤鸣一字一顿得背出父亲临终遗言,也是姐姐李素萍用梅花篆体写在家传周易注本扉页的内容。
李素萍心痛弟弟还记得父亲的遗言,又心痛弟弟也不记得父亲的遗言,一时间,万般思绪在心头,竟然眼神中多出了几分冷意。
“姐姐!”李凤鸣看着李素萍眼神从心痛伤心到平静清冷,想起年幼时长姐如母的照料,还有那年风雪交加的夜里,姐姐带回来卖身葬父的银子,竟然刚才被自己反复嘲讽,羞愧不已,直直跪在了地上。
李素萍看着眼前的弟弟李凤鸣,原来不见已经十年,原来姐弟二人竟会如此陌生,原来时间会改变一切,李素萍突然心里狠狠的一痛,这个痛不是为了李凤鸣,可是好痛,李素萍有些慌乱,她觉得自己在害怕,可是最值得害怕的事情不是已经发生了吗。
就在李素萍愣着,李凤鸣跪着的时候,府衙外传来报信的声音。
“巡按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