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开心认识你》瑶磬舒墨

58、初中 初二（二） 第二天，万

　　第二天，万幸，等到我起床的时候爸爸已经出门上班了。
　　妈妈做了一桌丰盛的早饭，静静等我起床。

　　“起来啦，快来吃饭！”她温柔地喊我道。
　　我揉了揉红肿的眼皮，缓缓坐在餐桌前。沉默地拿起一块用油煎过的馒头片，酥脆的外壳混着鸡蛋和油的香气猛灌鼻腔，让我感到了巨大的温暖和安全。

　　“别寻思了，过去就过去了。你也别怪你爸，他同事的孩子年纪排名比你高五十多名，再加上昨天他去书店看到那么多人，都那么努力，他也挺焦虑的。”妈妈温柔地宽慰道。
　　“其实我也挺焦虑的，因为按照你现在的水平，根本就考不上高中。说实话，我和你爸生活的环境的确容不下我们有一个考不上高中的女儿，所以你确实要努力了。最起码考上高中吧，让我和你爸都能有脸面见人。”她继续补充道。

　　听着她温柔但无奈地解释，我的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下午，我还在润色总结报告，一边写，一边忍不住想道：“为什么要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呢？尤其是，为什么明明不擅长学习，还偏偏要咬着牙，不得不坚持呢……”

　　“除了学习，我还擅长什么呢？演戏？当服务员？还是干手艺活？我没机会尝试，如果我敢尝试，我会让爸爸妈妈抬不起头，他们会杀了我吧……”
　　“所以我只能学习，或许再努努力，就会变好呢……”我暗自鼓励自己道。

　　晚上，爸爸带着一大堆我爱吃的菜回到家，闻着饭的香味，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客厅，乖巧地等着他换下拖鞋。
　　“爸爸，我写好总结报告了，你帮我看看行么？”我谨慎地说道。
　　“好！我明天看，今天不学了，来！吃饭！”爸爸热情地回答道。

　　我的笑容再次浮现脸上，心想，爸爸高兴了，他应该不会再骂我了。
　　果然，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轻松不少，我的胃口终于有所恢复，吃上了两天以来的第一顿饱饭。
　　晚上，我心满意足，带着幸福和安全感沉沉睡去。

　　清晨又来到，但是这次，我是被叫醒的。
　　“赶紧起床，别睡了！这么年轻不该这么能睡才对，赶紧洗把脸，起来背英语！”爸爸站在我的床前，大声催促道。
　　我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尽力让自己赶紧清醒。
　　十分钟后，我已经收拾整齐，端坐在饭桌上吃早饭。

　　这回，我记得洗漱，记得梳头，记得所有细节，我自以为他挑不出问题了。
　　“你怎么没有叠被的习惯？”他一边吃早饭，一边疑问道。
　　“因为妈妈没有，所以我也没有。”我没了耐心，冷冰冰地回答道。

　　“一个人叠不叠被子，怎么叠被子，都能够体现他的逻辑能力。你现在这样证明你的逻辑能力很混乱。”爸爸又严肃地说道。
　　没等到我回答，终于，忍无可忍的妈妈插嘴道：“你也不叠被子，你的逻辑能力也很混乱！”

　　“行吧，叠被也浪费时间，那就先不叠被子吧。”他叹了口气，小声说道。
　　我赶紧吃完早饭，把显示总结文档的笔记本电脑摆到他面前，忐忑地等待着审判。

　　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完了。
　　“写的倒是挺认真。”他的语气还算平缓道。
　　我谨慎地盯着他，不敢放松半分，因为我觉得肯定还有后话。

　　“但是，我觉得你的表达很幼稚。”他继续说道。
　　果然，有后话。

　　我乖巧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另存了全新的文档，然后用了一上午的时间，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写的总结没逐字逐句改得面目全非。

　　“就得这样写，知道么？回去好好学习学习。”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电脑递给了我。
　　我预想到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只是麻木地接过电脑，恭敬地迎合着。

　　回到房间，我并不会再看这些东西，而是赶紧把电脑关了机，掏出假期作业和新学期的预习资料。

　　下午，终于赶回了这两天拉下的学习进度，我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你很困么？”他猛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门口，皱着眉问道。

　　“你是在监视我么？”我有些生气地质问道。
　　“我只是在考察你是否用心学习，经我观察，你态度还算认真，我以后不会再看你了。”他心虚地回答道。

　　我瞪着他，怒目圆睁地说道：“我都说了我会好好学习，我会努力。我体谅你们，你们能不能也体谅体谅我啊！”
　　“我天生脑子就笨，不如别人我也没办法啊！”

　　“那你要努力啊！”他也提高了音量，略带愤怒地反驳道。
　　“我再努力啊！”我无奈地辩解道。
　　我都努力了一天了，还不算努力么。

　　“你天天睡懒觉，算努力么？”他想起来这事，又开始翻旧账道。
　　“你现在跟我吵架，我晚上又学习不了了。”我故意说道。
　　“行，叶皓亭，你赢了！”他忽然语塞，但也没发怒，反而温和下来，离开了我的房间。

　　过了一会，妈妈倒是一副胜利者的表情走了进来。
　　“下次就这样！怼他！他骂你你也骂回去。”妈妈笑着鼓励道。
　　“什么玩意？”我一时没听懂，奇怪地问道。

　　“凭什么任由他欺负你？下次他再骂你，你就这样骂回去！学会反抗比学习成绩好更重要。”妈妈说道。
　　“好吧……”我半知半解地回答道。

　　十年后的叶皓亭记：
　　不知道在此之后和爸爸争吵了多少次，也不记得被他的讽刺和呵斥裹挟过多久，只记得，直到高考，我都难以摆脱这种高压的期待和绝望的逼问。

　　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高中的时候，一次因为学习成绩倒数的争吵，他愤怒又无奈地告诉我，他这辈子干过最失败的事情就是生了我。
　　但是，恰恰是这句话，让我彻底终结了对自己的内耗，仿佛迎来一份期待已久又突如其来的解脱。

　　在此之后，虽然我仍旧没有放松对自己学习的要求，但是我不再惧怕成绩的波动。不是因为他不再责骂，而是因为当我再次被他苛责时，我的心里都会回想起这句话。
　　“你不是说过么，这辈子干过最失败的事情就是生了我，既然已经这么失败了，你还在这浪费什么时间？”他每次严厉的指责之后，都能够获得我这句回复。

　　神奇的是，每当他听到这句回复，他的神态总是停滞、愕然、震惊，然后陷入了长时间了沉默，我们的争吵每次都会因为这句话而戛然停止。
　　我曾因为铭记这句话而沾沾自喜，也曾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剧痛的刺激和绝望。但总的来说，我始终认为自己掌握了战胜他、摆脱他、让他终生悔恨的制胜法门。

　　后来，妈妈病了，我和他争吵的诱因不再仅限于学习和工作，还落脚在日常琐事中。
　　终于，在一段时间之后我的情绪彻底崩盘。我质问他，既然觉得生了我如此失败，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还要留我这样痛苦地活着。

　　但是我没想到，他给我的回答竟然是：“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我也没资格决定你的生死。”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原来困扰我多年的执念，早已被他彻底遗忘。

　　这世界上最讽刺的事情就是，我执着的伤害，竟是他早已忘却的过往。我以为这句枷锁能永远困住他，但其实他从未觉得痛苦，只有我，才是那个被囚禁在回忆里的人。

　　“我觉得你最近心里有些郁结，可以试试向心理咨询师聊聊。”那天晚上，我的怒火只换来他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结论。
　　他已经不生气了，或者说，他早就已经忘了自己当年是如何生气的，他更不在意曾经的怒火在我心里划开了多么深刻的伤痕。

　　对他来说，在他的教育下，我长大成人，足够坚强，足够优秀，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话伤害自己，这就够了。
　　简单干脆，物质富足，这就是他给我的爱。

　　过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或许是因为冷战了太久，爸爸猛然认真地对我说：“在你小时候，我没有时间，总是忙于工作，所以再对你的教育上，没有给予你充足的耐心。因此，对你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希望你能理解我，原谅我。”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生我呢？”我反问道。
　　“当时大家都有孩子，我觉得我也应该生一个吧。”他随意地回答道。

　　显然，他的道歉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补偿，或者是手足无措后的无奈之举。他不知道该如何弥补，也不知道要如何解决问题，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尝试一番。
　　是啊，对他来说，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如此了。

　　可是，对我来说，这些回忆早已化作啃噬内心的阴影，只要迈入其中，巨大的痛苦便会瞬间将我吞没。如果知道不爱，或许就不会这样执着，恰恰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都以爱为名，才更加绝望。

　　“放下过去，不代表对我们的原谅，只是让你放过自己。”妈妈说道。
　　这句话，就像当头一棒，彻底砸醒了我。

　　放下，把阴影挤进阳光里，让它慢慢变小，小到不再吞噬自我。和他一样忘记，只是为了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