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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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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上下来,天气真好。
我没进门,直接坐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感受四月底的温暖舒适。原以为没有四面墙壁挡着,就能找到如沐春风的感觉,就像以为了断了就是脱离苦海了,岂知回不回头苦海还是一样的无边。我抬头看着繁星点点,都像近在咫尺似的,可其实隔着几百万光年呢。晚上遛狗的人跟我打招呼,我笑笑,点个头,村子里就是民风淳朴到一个人吹吹风,发发呆都要受到关怀。
打开门,公寓里的漆黑一片真另人熟悉,我直接把自己扔到床上。酒啊,真是个好东西,怂人的胆都是让你壮起来的。喝急了,脑子发胀,举起右手,屋里太暗,看不清楚,刚碰了热水就被拽走了,不会太严重。疼吗?疼,可不是手,适才用力太猛,总想着把所有的东西连根拔除,不止伤了皮肉,也动了筋骨。对自己太狠了吧?连个余地都没留。狠点儿好,难得憋住一口气,踩碎了那颗讳疾忌医的心。
我睡醒的时候,天光大亮,外衣都没脱。我坐起来,本以为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一夜混乱、梦魇连连,或者生场大病、卧床不起,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健康得有如昨天,而且手都不疼了。我忽然想起那个吻,回首二十四年的平淡人生,我也谈过两次恋爱,一次棒打鸳鸯,一次命数不济,不是没吻过,可是昨天的,就只是被他侧身抱着,就只是碰了碰脖子和发际,居然如此惊心动魄,心里颤了一下,好险。阳光把我晒得愈见清醒了,行了,都过去了。
把自己收拾停当,我去火车站的印度人电话亭给我妈打了电话。我不想再苛求自己把生活维持在既规律又健康的状态上,抱了一堆薯片、饼干了回家,收敛心神,认真读书。我一直都不是天赋异禀的人,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还算勤快。
三个晚上了,何一鸣没来过电话。我在十点的时候故意对自己的盼望视而不见,可是那种失望还是轻而易举地拿捏住了我。我打开书包,仔仔细细地把那张黄色的便条夹在我的通讯录里,然后从那三张纸里挑了个名字,剪下来,跑到门口,贴上了。
礼拜一,我照例在有轨电车站遇见高彦博。
他坐在我旁边,拿肩膀拱我,“上礼拜那人谁啊?”
“他是谁碍你什么事儿了。”
“我就是问问,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对。”
我盯着高彦博,“我看你的眼神对吗?”
“对。”
“对就行了,管那么宽啊。”
“我就是关心你,小姑娘不是都爱上老男人的当嘛。”
“真谢谢您费心惦记了。”
“甭客气。”高彦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盘盒,“嗯,给你。”
我打开,一套《流星花园》。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入境的三个月有效签证换成了绑定语言班的签证,还是没有打工许可。张希每天在下课以后过来找我聊天,我给她介绍火车站的电话亭,告诉她交十块钱可以在机房上网。我们的关系好像从朋友晋升到了姐妹。
“我觉得N城的中国人你都快认全了,怎么有用资讯全给落下了。”我说。
“认识你了才全啊。”张希说,“行了,以后有用资讯我就全仰仗你了,N城的这点八卦你问我就足够了。”
我在张希的怂恿下去O2签了个1欧的手机,NOKIA 6510。
“还是签了吧,带两年合同的比买卡便宜。你本来就离群索居了,再不换个实惠的联络工具,我都怕你得自闭症。这手机是不如你国内带来的那个8310,可是能听德语广播啊,练听力,是显示不了中文,可是收发德文短信,又练语法又练阅读,多好?”
“O2就差一个你,要不早干不过Telecom了。”我揶揄张希。
“我这是救你于水火,你签了O2就找着组织了,网内便宜。中国人哪有不用O2的,你见谁的号不是0179开头的。你怎么会买个e—Plus的卡,完全是游离在这个圈子之外啊。”
我无奈地笑了,无非是因为何一鸣啊。他们交通项目过来的时候为了好联系,没做调查研究,就意气用事地买了十张e—Plus的卡,分发到各人手里。我在认识他以后,也没做调查研究,就意气用事地跟着买了一张e—Plus。
“你等会儿干嘛去啊?”张希问我。
“回家吃饭啊。”
“那你能带上我吗,我也饿。”张希嬉皮笑脸地蹭过来。
误交匪类怨不了别人,今天就当再恢复一下我那既规律又健康的生活。“吃什么?我给你做。”我问她。
“你会做饭啊?”她一脸崇拜,“其实这几天聊下来,你这人挺好相处的。咱们分级考、看成绩的时候,我们还说呢,这女孩怎么那么那个啊。”
“哪个?特装B?”
张希朝我眨眨眼睛,笑了,“也没,我们当时就觉得你太傲,不爱理人。”
“我就是习惯性严肃,特别是跟生人,有时候还刻薄了点儿。其实跟我多说两句,给我个台阶下,自然就好了。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就这臭德行,我知道不好,一直改呢。”
“你跟生人主动搭讪过吗?问路不算。”
“搭过啊,上次考试的时候我不还搭过你们?”
“颠倒黑白,那明明是我们搭的你。”
“当然搭过,远的想不起来了,我三月来的时候还在首都机场搭过高彦博呢。”
“你们俩一班飞机啊?现在还在一个班,缘分啊。”张希听得一脸惊讶。
“那缘分个P啊,赶同一个考试,签证日期一样根本没什么,而且考完DSH,要是有别的大学的Zulassung(入学许可),未必就一定留N城啊。”
“怎么不是缘分,咱们都赶同一个考试,你怎么没碰见我?”张希坚持。
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对答,随即又想了想说:“你跟肖波那才叫缘分吧,本来也是没地方住的,居然飞机上聊了十个钟头她就把你领回家了,而且现在,反倒是她搬班贝格,你留N城了。没找过房子你不知道,步步惊心,字字血泪。”
“那都是女的,有缘分又能怎么样啊?男的就不一样了。”张希笑得暧昧,冲着我挑挑眉毛。
“可是高彦博也没捡我回家啊。”我淡淡的回答。
那个捡了我回家的人,一直没来过电话,连五一放假都没打。连日来,我虚张声势地忙碌着,几乎一刻不停地做练习,背单词。而佯装忙碌的直接后果,就是在闲暇的片刻跟赤裸裸的想念四目相对。我摸着兜里新签的手机,莫非从今天开始要带两个手机了?
最后,张希跟我商量定,晚上吃宫保虾仁和麻婆豆腐,去了趟亚超才坐车回家。
一路上张希都在抱怨:“太远了,确实太远了,你搬家吧。等我尝完你手艺,要是有必要,我决定帮你担负起在城里找房的重责大任。”
路过BUCH的时候,我指着路边的一座小白楼告诉张希:“高彦博就住那楼里。”
“你去过?”
“没有,他跟我说的,说车上就能看见,路边就这么一座白楼。”
“你们俩顺路,怪不得每天一块儿来,我先开始还以为你们同居呢。我也是观察了这好多天才问的你能不能蹭饭的,要知道没关系我早来了。”
回到家,我带着张希参观厨房、厕所、浴室、我的房间。
“其实,远点也有好处哈。我那里180,不包水电,又旧又破,洗个澡还得投币算时间,都加上怎么也得200出头,真不如你这儿。”
“不嫌我这儿山高水远了?”我说着,把电脑打开,“看盘吗?跟高彦博借的《流星花园》。”
“看啊,看啊,你这儿就是太偏,要不真挺好的。”张希摆弄着那些盘,一个劲地摇头后悔,“早知道把脏衣服也拿来了,我晚上得在你这儿洗澡,要不亏了我的车票。”
“成,洗秃了皮都不拦你。你以后想来就周四到周日过来,我隔壁和对门的俩邻居都只住一二三,还有一个住到周四,但是在楼下,注意点儿也碰不上。你看吧,我做饭去了。”
“不用帮你?”
“等着吃吧。”
“怕我偷师?”
“有人看着我紧张,拿手的也变棘手的了。”
话音未落,我第一次听到了我门铃的响声,尖锐、刺耳。
“谁啊?我还想跟你二人世界呢。”张希问我。
我心里忽然不可抑制地升起了希望,知道这个地址的好像只有一个人。在我犹疑地跑去开门的几秒钟里,那希望竟然演变成铺天盖地的慌乱。
“Grüß Gott。”(您好。)
“Grüß Gott。”
是邮递员,我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签了字,接过小纸箱,转身回屋,究竟是想见,还是怕见?
“谁啊?”张希听见我上台阶的脚步,也出来了。
“DHL送包裹的。”
“诶,有好吃的没?”她兴致盎然。
包裹是我妈寄来的,我拿了剪子,剪开封箱胶带,是我要的语法书,两条烟,还有爱心小纸条。
“注意身体,有需要通知家里。
帮的是大忙,一直关照你,替我们多谢谢人家。
妈妈”
“这是谢谁啊?烟让寄?”
“寄之前我去邮局问了,说这事归海关管。我也不知道怎么问,上网查,有人说可以寄50支,有人说可以寄200支,多余的罚款,好像13Cent一根。”我拍拍胸口,“人品好,躲过去了,没逮着。”
“避重就轻。”张希微微扬起下巴,抿着嘴笑,“我是想问谢谁。抽烟,那就是男的了?不是高彦博吧。”
“你行不行啊?”我推了张希一把,“一,我没跟他到这交情;二,他也不像有这不良嗜好的。”
“师楠——,刚来德国不到俩月,交情就这么深厚?”张希又给了我一个她习惯性的挑眉一笑。
“就是朋友,寄两条烟当谢礼。”
“男朋友吧?脸都红了。”
“你慢慢看,别过来给我添乱,做好了叫你。”
我在厨房忙活着,想不出那两条烟该怎么交给何一鸣,不管打电话还是送过去,怎么想都像是死灰复燃的借口。
“吃饭。”
我一声召唤,张希屁颠屁颠地跑来厨房,先捏了一个虾仁放进嘴里,“可以啊,有两下子。我都多久没吃过米饭炒菜了,这一个虾仁感动得胃里都流眼泪了。”说罢,她又盛了一勺豆腐,“诶,我刚才一直想,在这儿买两条送了不就得了,犯得着从国内寄吗。”
“他就抽555,说是劲大,咱这儿没的卖。”
“我可是越听越有眉目了啊,你找房的时候说住朋友家,不是就住他家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那么些天。我不把这事八出来,这顿饭都吃不踏实。”张希居然真的放下筷子,“给我讲讲吧,这也是一桌子好菜,你忍心看我食不下咽吗。”
“不吃省了。”我伸出手,作势要收了她的碗筷。
“别介,别介,不问了。”她扒拉了两口饭,突然看我,“你就满足一下我吧,要不我真吃不踏实。”
“就是因为我在他那儿住了半个月,所以才要送两条烟谢谢。”我解释。
“诶,怎么认识的?”
“M大,学德语的同学。”我没敢告诉张希,我们是在N城才认识何一鸣的。
“帅吗?多大岁数?”
“还来劲了,有完没完?”
“说都说了,不差这一点。多大,帅不帅啊,问你呢。”
“三十六。”
“你好这口?”张希张着大嘴看着我,去夹虾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忒有上进心了吧,三十六了,还学德语出国,毕业四十好几了。”
“公派交流一年,不是咱们这种。”
“哦,早就听说你们学校和我们学校留德预备部一直争这个公派项目,说是DAAD(德意志学术交流中心)还是哪儿直接给钱,拿下这个项目德语系吃喝不愁。”
“嗯,好像我们学校盖的新教学楼都是靠这个。”
张希终于缓了下,不再追究我同何一鸣的关系了。
“还有点儿米饭要不要添上。”
张希想了想,决定添上,说是吃饱了这顿才有力气减肥。
“来德国俩月,我觉得我胖了不少。你这儿有秤吗?”
“去药店啊,大点儿的药店都有磅秤。”我又补了一句,“免费的。我明天进城给家里打电话,咱一块儿称。”
“我不跟瘦子一起上秤,受刺激。”张希停了停,又说:“亲爱的,我答应你的事,咱们可说定了啊。”
“你答应我什么了?”我问。
“在城里找房啊。我其实也想搬了,我那个楼,太差,不能长住。我去城里找个两人WG,赶在别人前头把你霸下,我就吃喝不愁了。你愿意跟我一起住吧?我就是有时候话多,有点吵。”
“愿意,只要能找到我就搬,我这房子签到7月底,真搬城里我还省月票钱了呢。”
张希冲我笑了笑,很满足,“行,我刷碗,你休息。咱们以后要是真能一起住,也这么分工合作。”
洗过碗碟,张希转身靠在水池上,我坐在桌旁喝水。
“怪不得你说你和高彦博那个不叫缘分呢。师楠——,”
“怎么了?你这么正经,我调试不过来。”
“你觉得吗,你戴你那副黑框眼镜的时候特有小日本动作片里的小秘书FU。你能做饭、做家务,又拒陌生人于千里之外,小男人未必看中这个,可是在老男人眼里就是贤良淑德,不管是娇妻还是小妾,你就是极品啊。”
我看着张希,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嗯,就200度,我多做眼保健操,勤上眼药水,争取以后不戴了。”
“别,我觉得戴上好看,哪天我也配一副去。你说平光的是不是还能便宜点。”张希笑了,“我虽然八卦,可我不是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