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带》小盒上粟

6、第六章

　　Y市昼夜温差大，白天体感温度凉爽很舒服，到了晚上就会觉得有点凉意。

　　虞照站在游暗家楼下，穿着单薄的短袖，一阵夜风迎面吹过来，额前的黑色碎发挡住了空无一人的街道。

　　街边两旁的路灯亮了整条路，虞照低头按亮手机屏幕，点开高德地图，在搜索框里输入最近的还在营业的24h药店。

　　来回一个小时，印着连锁药店标志的白色塑料袋被人轻轻放在漏风的门口。

　　屋里又关了灯，虞照犹豫了半晌，全然的黑暗还是阻挡了他的步伐。

　　什么都看不见给了游暗很大的安全感。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站在楼上往下看，和虞照对上视线，看见男生打车离开，游暗才踱步回房间。

　　没有什么睡意，游暗按亮白色墙壁上的开关，开始收拾屋子。

　　游雨眠把家里收拾地很好，一个个箱子都摆放整齐，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木制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放的是游暗从小到大的奖状，有些时间太久，都褪了色。

　　上一层是各种小票和账单，夹层里放了个信封。

　　估摸了一下厚度，这应该是游雨眠给他存的上大学的钱。

　　游暗看了一眼就放回了原位。

　　掏出自己的手机，数字显示现在已经快凌晨两点，点开通讯录，游暗给张楷发了条信息。

　　【an】：楷哥，你有认识比较好的墓园吗？

　　张楷不知道是在加班还是单纯失眠，没一会儿就给他发了号码。

　　点击保存，游暗又去客厅拿出自己放好没多久的盒子，决定天一亮就去处理。

　　喜欢大海，可是游暗不想让她顺着大海飘走。

　　-

　　天刚蒙蒙亮游暗就起床了，迷迷糊糊地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掐着点给墓园的工作人员打了电话，给对方说了自己的诉求后游暗就拿着信封出门了。

　　楼梯口的塑料袋被他理所当然地忽略了。

　　上午十点坐车赶到Y市东南边的墓园。

　　今天不像前几天那样艳阳高照，天空像披了一层布，灰蒙蒙的。

　　流程走得还算快，之前在电话里也已经沟通过了，游暗循着工作人员的指示填表格签字，交完费用安排好之后就直接去学校了。

　　昨天杨子越跟他说班主任有事找他。

　　到办公室的时候正是全校午睡时间，只有班主任一人在。

　　因为学校特殊，每个班都配有两名班主任，分别管生活和学业方面，老王就是主管学业的。

　　老王是北方人，和老婆结婚之后就到南方来了，性格直爽，是个天生的操心命，不到四十头发就白了大半。

　　对于游暗家里的情况也很了解，知道这个意外之后也一直很担心游暗的心理状态，更担忧他以后的发展。

　　看着办公桌上的名片，老王一时也有点拿不稳主意。

　　游暗敲了两次门才把沉思的老王拽回现实里，反手关上门，游暗几步走到老王跟前。

　　“老师，我来了。”

　　班主任老王回过神来，顶着能夹死苍蝇的抬头纹，皱着浓眉招呼游暗坐到他旁边。

　　带了游暗也好几年了，老王知道游暗一直都是这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大的情绪波动。

　　但是这样的人反而更让他担心。

　　“游暗，事情我也已经了解了，太多话说出来都显得有点空白，但还是希望你能尽快振作起来，对于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以后？

　　老实说，游暗现在都觉得自己是一抹浮萍，轻飘飘的。

　　他没有多少存款，上午安置墓园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

　　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所以，慎重思考过后，游暗说：“还是正常高考吧。”

　　老王压着抖动的腿点点头，左手捏着那张名片，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是，你这么想是完全正确的，你还年轻，成绩也不错，考学对于你来说肯定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但是……”

　　游暗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但是，对于特教学校的学生来说，必须要有直系亲属或者亲戚做监护人才行，而且，你没有经济来源，我担心你自己平时的生活问题……”

　　忽略前半句最重要的问题，游暗起身，摇头显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支持自己的生活开支。

　　“王老师，我觉得这个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我可以利用空余时间兼职……”

　　不能说游暗说得没道理，仅仅从外形评估，游暗个高腿长，体型也不是特别瘦的那种，空余时间兼职肯定没什么问你问题。

　　但是老王不想游暗那么累，刚才经历了重大变故，自己的心态可能都没调整过来，马上又要全身紧绷，兼顾学习和生活。

　　时间一长，总会有弦崩断的那一天。

　　已经被攥在手里捏得微微发热的，有点眼熟的名片被递到游暗眼前。

　　“游暗，我之前就说过，其实以你的成绩和资质上重点普高完全没问题。”

　　老王说话总是习惯性地往下看，自然也没捕捉到游暗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这个名片是人上午交到我手里的，张警官跟他一起来的，还是有保障的。然后，我也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关心你的情况，跟我聊了快两个小时。虞先生说，他会尽他所能解决你的经济问题直到你不再需要的那天。”

　　说不上是生气多一点还是无奈多一点。

　　游暗盯着虞衡两个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天晚上几次折返的虞照的脸。

　　带有一点自嘲意味的笑意爬上游暗的嘴角，拒绝的话还没能发出一个音节，就被突兀的敲门声打断。

　　“游暗，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你可能对我有一点误会，我没有任何看轻你的意思，只是我觉得这对于你我来说都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我不会无缘无故资助你，我更加看重的是你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我也相信你绝不会不止于此。”

　　老王听见这话有一点吃惊，看了眼站在门口的人，又看看游暗，忍不住问出口：“你们之前就已经见过了吗？”

　　虞衡点头，礼貌性地笑笑：“见过两面，也还算有缘。”

　　在面对抉择的时候游暗总喜欢放空自己不去想，不去想那些可能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的岔路口。

　　两相抉择，会犹豫就说明不管选哪一个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对于虞衡来说，他没什么特殊，想做就做了，只是举手之劳。

　　可是与他而言，真的能解决掉一个很大的麻烦。

　　他不想留在这里吗？

　　他当然想，游暗生在Y市长在Y市，这里是他全部的念想。

　　可是，这里也是带给他最大痛苦的地方。

　　靠他一个人，他要怎么孤零零地走下去。

　　游暗在这一刻突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及时止损，是他十七岁的第二课。

　　“好。”

　　做下决定，游暗一瞬间觉得轻松。

　　余光瞥见老王办公桌上的白纸，游暗伸手拿过，对折一次，随手抄起一只黑笔开始刷刷写起来。

　　老王侧过身子看了看，正中间的欠条俩字分外显眼。

　　纸张太薄，以至于笔尖接触到桌面的笃笃声在宁静的午后有点刺耳。

　　简单打了个欠条，签好自己的名字，没有找到红色印泥，游暗直接用尖牙咬破自己的手指权当见证。

　　虞衡又一次被游暗的举动震惊到，低头看了眼现场直出的欠条，无奈地笑了笑。

　　“我能问问最后这个附加的是什么意思吗？”

　　附加：用于游暗本人的所有资金还清之后，本人承诺，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无条件答应虞衡先生一个条件。

　　“就是字面意思。只要您开口，只要我能做到。”

　　-

　　学校里没有什么需要游暗特地收拾的物品，学生们都是走读，每天都要回家。

　　虞衡说他们已经买好了今晚飞A市的机票，游暗有什么要处理的都要尽快。

　　校门口也早已停好了车，午休时间快结束了，陆陆续续地有学生和家长往里进。

　　游暗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看见杨子越那头略显暴躁的头发立马朝他挥挥手。

　　杨子越明显又惊又喜，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给他个熊抱。

　　飘在半空的灵魂在这一刻短暂地触了地。

　　拥抱的温热渐渐流逝，游暗看进杨子越眼里的兴奋，冷静地告诉他即将要离开的事实。

　　“我要离开这里了，去A市。”

　　说着指了指站在他身后的虞衡，“不用担心我，我们电话联系，有什么事给我发信息好吗？”

　　笑意渐渐凝固，杨子越先是呆愣了几秒，像是没接收到信息一样。

　　眼神左右游移，最后还是落在游暗脸上。

　　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杨子越十分用力地点点头，跟他打手势：

　　你好好的就行！不过，不可以不联系我！我永远支持你的决定！

　　“好。你也是。”

　　巨大的轰鸣声响在耳边，飞机缓慢攀升，从Y市到A市，郁郁葱葱的青山逐渐被冰冷规矩的高楼大厦取代，三个小时零十分，游暗跨过了他的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