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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呓语者 ...


  •   秋主肃杀,白玉兰枯死了。

      午后闲来无事,霁月坐在那棵已经完全枯萎的玉兰树下。

      二胡许久不用已经变得生涩,他用了一些时间才找回音准。

      一曲毕,他摸了摸琴弓,想着也许需要出去换一换弓毛了,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和朗宁开口,自那日起,他就有些怕他了。连着几日的旧梦缠身,让他小病了一场,其间他
      依稀知道朗宁来过,再多的便也记不得了。

      前些日子管家告诉他,醒黛有事不便前来,让他安心养病。于是他就真的做了好些日子的闲人,如今才想着若不动一动,自己和这棵枯死的玉兰树没区别了。

      “哒”

      一声石头碰撞的清响从大门处传来,病了这些日子,霁月觉得自己的五感都变得迟钝了,反应了一会才抬头去看,朗宁就站在雕花的拱门旁边。

      雕花镂空的白石和朗宁绣着暗纹的长衫衣角甚是相配,像极了水墨画中内敛挺拔的山岳。

      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也许是直到霁月发现他才打算走上前来。

      朗宁知道这孩子是为什么而生病的,比起霁月的害怕,他好像更怕霁月见到自己一样,他自生来还未体会过这样的害怕,故而让他更加想见见这情愫的源头。

      他自己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看着他不断调试,直到他收起琴弓,才明白醒黛说的一点都没错,这孩子确实是曲艺的行家。

      从前他阿玛的侧福晋喜欢听曲,便是宫里的琴师都请来过,那首《汉宫秋月》他幼时听过很多次,宫里那位老琴师,醉心琵琶技艺一生,一首《汉宫秋月》便是那位老祖宗都称赞过。

      周霁月用二胡来奏此曲,虽然只是短短一段,但比之琵琶别有一番韵味,若是老琴师在世,必然要引他为知己。

      “小先生果然技艺非同常人。”朗宁直至走到树下才开口。

      霁月懊恼自己总是那么失礼,每次都要朗宁先开口,他才反应过来,至从认识朗宁之后,他感觉自己都变迟钝了。

      “您谬赞了。”

      朗宁好像也从未计较过他的礼数,也许因为他是留洋回来的吧!不然霁月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几次了。

      “醒黛后日生辰,她嘱咐我一定携你一同去。”

      霁月愣了一下,他没想过醒黛的生辰会请他这种人去。脑子还未思索多少,已经想张口拒绝了。

      朗宁似乎猜到了他要回绝,还未等他开口便说:“醒黛身份特殊,不会宴请宾客的,我与她高堂已逝,她亦无甚至交好友,唯独与你亲近些。”

      他这样说了,霁月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醒黛确实和他认知里的满洲小姐不一样,没有闺阁姐妹呼朋引伴的玩耍,对任何事物都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其实他们姐弟相似的很,在他看来朗宁也是这样,似乎已经脱离这尘世三千一般。

      赴宴那天,霁月第一次见到醒黛口里的夫君。

      他远远望过去,二人站在小院门前,犹如一对璧人。

      “这是承晅。”醒黛为他介绍道,“这是我的好友周霁月,我和你说过的。”

      不是教习先生,而是“好友”。

      承晅向他颔首致礼,霁月立马回礼,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受到这种礼遇。

      “今日园中无客,只我们一家,大家就不要拘礼了。”醒黛笑着引他们进去。

      这园中景色与朗宁那里如出一辙,似乎出自一人之手,只是这里的花木更多,生意更明媚。

      醒黛说前些日子有些谱子没懂,便拉着他去了庭院里,承晅和朗宁则是去了屋里。
      周霁月拿出了自己备下的贺礼,他住在朗宁的府里,一应用度全是朗宁给予的,唯有这些小东西拿得出手。

      “这谱子是?”醒黛接过霁月的谱子,仔细翻看了一番,惊讶的问道。

      无怪乎她吃惊,实则懂曲艺的任何一个人看见都会吃惊,这上面记录的全是已经失传的曲谱,许多曲谱她只听过名字而已。
      霁月解释道:“这其中有一些是我家传,其余的是我叔父循着古曲复原的,或许也并非原曲。”

      醒黛闻言,郑重的放下曲谱道:“你……竟愿意将这个交给我?”这分明是家族累世珍藏之物,醒黛原以为这孩子不过是看她技艺拙劣,心血来潮想教授她一番,未曾想到他是真心想要传道。

      霁月淡然一笑说:“我孤身一人,哪里还管什么家传,我只希望当做贺礼,你别嫌简薄。”

      醒黛看着他一副淡然的模样,只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端起桌上的茶水,跪在了霁月面前。

      周围的侍应见状全都纷纷跪了下来,霁月一下子被这阵仗吓住了,连忙去拉醒黛。

      “你这是做什么?”

      醒黛抬起头,坚定的说:“我不知你们家的弟子能否接受我这样的拙料,今日拜师就当我辱没师门吧!”

      霁月立马摆手道:“没有没有,你很好……真的很好。”

      “那你愿意收我为徒吗?”醒黛抬眼看他,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霁月这才知道他上当了。

      醒黛挥手让下人全都起来,自己依旧跪在地上,将茶水奉于霁月。

      自己跪在地上,行了六肃三跪三拜的大礼。

      这大礼是按着满人的习俗来的,霁月并不知道自己家里有没有什么收徒的礼节,便让醒黛按着她的礼节来。

      院子里的下人纷纷低头不敢言,其实霁月并不知道,这套礼对于满人来说是何意义,对于醒黛来说,上次行这大礼,还是那位老祖宗在世的时候。

      但她是真心实意想要拜师的,乱世千百年,若是她能传承一二,便也是不世之功了,总好过他日为藩帮所掠。

      霁月只记得叔父说过,从前他们周家也有外姓弟子,一应教习内外无分,若是父亲在天有灵,也替他护佑醒黛一番吧!

      屋内

      朗宁接过承晅递来的那小小的布条问道:“这是什么?”

      “我们的人在周明昌身上发现的。”承晅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开口说:“准确来说,是他的尸体里发现的,他将布条裹在蜡里,临死之前吞在肚子了,才没被日本人发现。”

      朗宁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手里的布条,纸上的并没有任何文字,有的只是干涸的血迹,像是小儿涂鸦的字符。

      “这是什么意思?”周明昌是他见过最聪明的汉人,不可能愚蠢到弄错。

      承晅摇摇头说:“我拓下来找人问过了,都说不认识,但前几天我府里的金石先生说这可能是符咒之类的东西。”

      “符咒?”

      周明昌是道门周家的人,如果是符咒确实有可能,但是朗宁和承晅都不懂这些,他传递这个是想告诉他们什么呢?

      “我会派人去南方找找懂这些的人。”朗宁将布条收好说道。

      承晅点点头。

      廊外传来细微的雨声,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终于来了。

      尘埃被雨水粘湿,失去了翩飞的轻盈,天地之间变得有些清朗无暇。

      朗宁抬头,低矮的屋檐遮住了半边天空,汇集的雨水落在廊前,变成了涓细的水流。

      “他走的痛苦吗?”朗宁突然发问。

      “至少比我们痛快,软刀子磨人不如一刀毙命。”承晅半开玩笑的说。

      朗宁也笑了起来,承晅说的没错,软刀子磨人,还不如一刀毙命的干脆。

      他们都是注定要被这个时代抛弃的人,沉醉者还不知道命运的洗礼将至,清醒的看得见命运的尽头,却无力扭转,只能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你带来的那个小孩挺好看的。”承晅从来就不是伤春悲秋的人,红尘在世,多活一天是一天。

      “是吗?”

      无法否认,戏园初见,他也被惊艳到了。世间美人如许,可从未有人美的这般不似凡物,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云销雨霁,微云见月。

      承晅看朗宁虽然没说话,但那模样分明赞同了,可惜上天从来不遂人愿,若那孩子是个女子该有多好,能陪朗宁走的远一些。
      可他又庆幸那孩子不是女子,他们的结局早就注定,何苦搭上无辜之人。

      “我记得新的学堂在收学生的对吧?”朗宁问道。

      承晅的思绪被打断,愣了一下才回复他道:“嗯,你想送他去上学?他是不是周家人你还没弄清呢!”

      “不重要了,他是我也认了。”

      承晅有些吃惊,站起来看着他,朗宁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醒黛一样,漂亮的如同冠子上的玉石,这分明是他认识的人,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这样陌生。

      “你是朗宁?还是被夺舍了?”

      朗宁笑了起来说:“你觉得呢?”

      “你要知道,他若是道门周家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朗宁站了起来,整理衣摆,看样子打算离开。

      承晅立马拉住他道:“朗宁!你是醒黛的弟弟就是我弟弟,你不要一时昏了头!”

      “我不是一时义气,是做不了那窝囊的人,蕃邦小丑我忍太久了。”

      他确实忍够了,周明昌这番下场,就是他忍的太多了。那群人无用,一味害怕,叫周氏一族都丢了性命,十年前如此血案本就是错,如今他不愿一错再错了。

      朗宁说完,连告别都没有就离开了。

      承晅看着他离开,直到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恍然惊觉,这是他与朗宁相识的第十八年。他从未如此真切的感受到旁人嘴里的朗宁,从前叶赫府里那个夜不敢寐的孩子,长成了杀伐果断的上位者,累世的血脉在他的骨子里,叫他一生都不会对任何人屈膝。

      如今只能祈祷长生天,只要那孩子不是什么都好说,若是……只怕这天都要被朗宁捅破了。

      霁月撑着伞坐在中庭,一只飞鸟在他面前自得的梳理着羽毛,他看着这只与众不同的鸟儿,心中烦闷无比,挥手赶走了眼前的鸟儿。

      鸟儿像是嗔怪般叫了一声,离开了。

      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挡了不少的雨水,他这把伞打的有些多余。

      可是,他不敢待在房里,因为能遮住泪水的只有这迟来的秋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越长大眼泪流的越多了,大抵是今日起,他真的是孤家寡人了吧!世间血脉亲缘皆断绝,立于天地之间渺若沧海一粟。

      树叶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倾泻而下的水滴在池塘中泛起涟漪,霁月就数着这一圈圈的波纹,直至它消散。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那滔天的恨意,才能继续做周霁月。

      他想起了前几日的一场旧梦,大约是幼时的回忆。

      他问母亲,为什么渠月叫渠月?

      梦里的母亲还是从前的模样,指着他脑门上染的墨汁告诉他一句诗。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那时只觉得,这诗写的真美,全然不知其中的深意。埋怨父亲偏爱,将好听的名字给了渠月,却给他一个不好听的名字。

      母亲看着他抱怨,面上是笑意的,眼里却是读不透的哀婉。

      他也是长大才知道那句诗,哪里是美,分明是可望而不可得的遗憾。

      母亲或许到死都没有等到想要的情意,短暂的一生犹如那渠中水月,不过是痴人的一场梦。

      “下雨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朗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背后的。

      霁月闻声转头看着那人回答道:“公使夫人来了,我就出来了。”

      许是细雨迷蒙,眼周沾染了些许氤氲之气,此刻的周霁月如同山林里不谙世事的精怪一般,略带稚气的面容,也能勾的人心弦颤动。

      朗宁想起来刚刚承晅说的话,美人在骨不在皮,岂有骨色双全者?

      “怎么了?”霁月看朗宁半天不出声,小心翼翼的问道。

      朗宁面容松动,忽然有了笑意道:“没什么,那我们回去吧!去给醒黛道个别。”

      “哦,好的!”

      世间何以没有骨色双全者?只是世人未见尔。

      醒黛和承晅将他们送至门口,才恋恋不舍的挥手道别。

      “我今日才觉得朗宁长大了许多。”承晅站在醒黛的身侧感慨道。

      醒黛目光还停留在他们离去的方向,回答道:“朗宁这些年不好过,若是我能替他,我倒希望他永远不要长大。”

      承晅打趣道:“你这姐姐还挺惯着孩子的。”

      “我就朗宁这么一个弟弟,我不惯着他,惯着谁?”

      是啊!就这么一个弟弟了。

      回程的路上,霁月一直不说话,虽然平时他也是沉默的坐在一旁,但朗宁能感受到,这孩子心情的低落。

      明明来的时候,还兴致有佳,也不知是谁惹了他。

      霁月自然不会告诉朗宁,他刚刚得知了自己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的离世。至于如何得知的,他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旁人也无法想到。

      “怎么不开心了?”

      霁月摇摇头,并不想回答太多。
      小孩子的心思难猜,朗宁也不知道怎么哄孩子,或许让孩子自己冷静冷静?

      “明日我带你出去玩?醒黛那确实没什么好玩的。”

      朗宁猜测也许是醒黛那和自己那没什么区别,孩子被关久了,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确实没什么值得欣喜的。

      “哦。”霁月没有反驳,他不敢透露太多不该有的情绪。

      朗宁心想,果然是这样。

      两人沉默不语间,就到了别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呓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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