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仇》度悬

6、第 6 章 “傻子。”

　　傅连云没有急着上楼去问季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而是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二楼那扇紧闭的门。

　　他和季棠那档子事没几个人知道。季棠十九岁那年因为一些不明原因从家里搬出来，到现在傅连云也不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惹得季棠凌晨大发神经，拎着皮箱毫不留恋的离开了家。

　　巧合的是季棠的新家和傅连云家相隔很近，步行只需十分钟。

　　傅连云这个人爱玩也爱凑热闹，每次聚会都少不了他。他不是一个长情的人，身边的人换了又换，只有一个季棠，陪了他一年又一年，他对季棠的感情很简单，最初就是见色起意，把人哄到手就满足自己的欲望，等玩够了就准备一拍两散，反正两家人闹得你死我活，他们俩每次厮混到一起都跟高空上走钢丝一样，危险又刺激。

　　这种长时间瞒着所有人和季棠纠缠在一起的日子简直是让傅连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同时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和季棠独处时得到了些许放松，甚至还隐隐有了点异样的兴奋，这让他短暂地忘记了父亲的忠告和内心的忐忑。

　　相处的时间一长，傅连云反倒没有了那些束缚感。在和季棠躲过所有目光手牵手走在海边时，他彻底放弃了要和季棠各自安好的打算，可却也没想过会和他长相厮守。

　　他们的父辈无论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都势必咬死对方，有点孝心的都应该知道要离对方家里远一些，如果将来这种事被捅出来，那就是在给人添堵，简直能把双方父母气进棺材里。

　　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傅连云和季棠一直都是私下联系，即使进出同一个场所也要一前一后间隔十多分钟，但这样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公开关系对不起父母，不公开关系又对不起季棠，无论怎样都注定了会辜负其中一方的感情，这让夹在中间的他左右为难。

　　就在傅连云为此烦心之际，一个朋友给他发信息，让他过去玩两天，傅连云满心欢喜的答应了，反正左思右想也找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来，那继续想着那些烦心事不就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傅连云临行前询问了季棠，季棠无所事事的憋闷在家里，一听傅连云要带他骑马赛车立刻痛快答应了。那是傅连云最觉舒坦的日子，他和季棠正大光明地站在一起，不用避讳任何人。

　　走在街上，季棠紧贴在傅连云耳边，嘴唇一张一合。傅连云侧耳听着，觉着季棠实在好笑，不就是单独待一会儿吗，怎么就能让他说出“哪怕下一秒没命了也心甘情愿”这种糊涂话。

　　思绪回笼，傅连云捏了捏自己渐渐发麻毫无知觉的手指，没了戒指，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戴在他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戒指是季棠送给他的。当时两人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拌了几句嘴，季棠吵不过他，就像疯狗一样扑过来咬他，傅连云气得一把推开季棠，大步流星地走了。

　　出了这个门他却是有些懊悔，明知道季棠有病，干嘛要跟他一般见识，况且季棠就是装装样子，自己也没有多疼。

　　思及此处，傅连云毫不犹豫折返回去。

　　季棠抱着抱枕蜷缩在沙发里，听见动静惊讶地抬起头，见是傅连云去而复返，眸子登时一亮，没过几秒又赌气似的垂下了脑袋。看到这样一幕，傅连云感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好像扎了根刺，稍微一动就牵连五脏六腑跟着一起疼，连呼吸都紊乱了。

　　季棠见傅连云一直不过来，就抬起头，懊悔的眼神配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看得傅连云心里很不是滋味。

　　走过去把抱枕扔到一边，傅连云温柔地抚摸着季棠的头发，把人搂到怀里，连亲带哄才算安抚好了季棠。

　　傅连云躺在沙发上，季棠趴在他身上，手指一下一下戳着傅连云的胸膛，低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说到最后还恶狠狠地说后悔跟着傅连云厮混，要有下辈子他一定一脚把傅连云踹飞，让他永远都不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傅连云低低笑着，心里清楚季棠是真有这样的本事，但同时也明白季棠是在说反话。他一手搂着季棠的腰防止他摔下去，一手抓住季棠在他胸前作乱的手，凑到自己唇边落下一吻。

　　“那要有下辈子，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季棠安静下来，任由傅连云捏他手指，过了能有五分钟，他才把脑袋埋在傅连云颈窝那里蹭了蹭，颇有怨气地说：“我不愿意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傅连云了然地笑了笑，抬手捏了下季棠的脸：“可真是个贪得无厌的，我给了你这么多还不知足，还跟我扯起名分来了。你是个男的也就算了，我能违背父母的意愿娶你，可宝贝儿，你姓季，你是季棠，这要我怎么给你名分？”

　　季棠哑口无言。

　　这种血脉上的事他怎么能改变？他也不想姓季，可他连自己亲生母亲是谁都不知道，这么多年她一直没看过他，他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傅连云见季棠一直保持沉默，还以为这人又生气了，抬起他的脸，才发现季棠居然面无表情的盯着某一处发呆。

　　“宝贝，下辈子吧，下辈子投个好胎，我——”

　　傅连云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肩膀一疼，话音也随之中断。

　　季棠狠捶了傅连云一拳，然后一骨碌从他身上爬起，气愤地站起身，孩子气地冲他吼道：“去你大爷的下辈子，这辈子没本事才会指望下辈子能有所不同！”

　　吼完就怒气冲冲地出了门。

　　傅连云赶忙追上，一把拉扯住季棠的手腕。季棠挣动了两下，没把手抽出来，愤怒地挥出一拳，傅连云躲避不及，生生挨了这一下，顿觉眼冒金星，险些没站稳一头栽倒在地。

　　站在原地缓了会儿，傅连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棠越走越远，抬手捂了下自己的右脸，他暗道季棠这个小身板居然能有这么大力气，心里也庆幸季棠没下狠手，不过这力道可真是够他疼上几天的。

　　傅连云想了想，既然不知道季棠要去哪里，那自己索性就回季棠家吧。

　　只没想到他这一等就是几个小时，季棠也不知道上哪去了，傍晚才回来。傅连云饿得胃部隐隐作痛，听见季棠的声音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季棠见到傅连云蜷缩在自家沙发里毫不意外，刚要走过去把口袋里东西拿出来，就听傅连云问：“宝贝，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季棠这才想起来自己也一天没吃饭，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饿。

　　季棠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犹豫几秒决定还是吃饭要紧，把傅连云从沙发上拽起来，他说：“我带你出去吃吧。”

　　一顿饭傅连云吃得是狼吞虎咽，好像饿了几百辈子，肚子跟无底洞一样，极度的饥饿已经不允许他注意自身形象了。反观季棠，静静嚼着嘴里的白米饭，每一口都是细嚼慢咽，吃饱后又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姿态相当优雅，惨烈地对比下，傅连云的吃相就有点不堪入目。

　　回到季棠家，傅连云抬腕看了眼手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看季棠有些欲言又止，傅连云故意逗他，手指轻点表盘，他说：“哎呀，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了。”

　　季棠哀怨地看了傅连云一眼，双臂环胸，毫不留情的拆穿他：“你演技真拙劣！”

　　傅连云上前几步搂住季棠的腰：“那你怎么也不挽留我？”

　　“我干嘛要留你过夜？”季棠伸手象征性的推了傅连云一下，指着门说：“你不是想走吗，赶紧走，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把戒指送给别人。”

　　傅连云惊了一瞬，充满讶异的问：“戒指？什么戒指？”

　　季棠从口袋里掏出丝绒盒子，递给傅连云。

　　傅连云可能是太过兴奋，震得一颗心都在地动山摇，手指更是不受控制的轻微抖动着，他十分没出息的把戒指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最后在季棠期待的目光下戴到了无名指上。

　　这尺寸很合适，乍一看也不是特别显眼，但因为是戴到了无名指上，故而格外引人注意。

　　季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我可选了一下午呢。说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许和别人勾搭，让我抓到我一定要你好看！”

　　“宝贝，和你在一起后我可一直本本分分的，哪碰过别人。”

　　“那你还挺听话。”

　　那一晚傅连云抱着季棠，待到季棠呼吸平稳，这才下床推门，在客厅里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借着微弱的光芒把戒指看了一遍又一遍。

　　傅连云很难说清那一刻在想什么，只觉得心乱如麻，脑子里那一个念头如同一簇燃得正旺的火苗，压过了所有如点点星火一般的念头。他在想，捡到季棠跟捡到宝了一样，如果这人能够控制好情绪不随处发疯折磨别人的话，估计轮不到自己，早让人先下手为强了。

　　回到房间躺下，傅连云把手搭在季棠腰上，心里颇为感慨。

　　他还以为季棠听了那话心里不痛快找地方发泄去了。季棠发泄情绪的方法很简单，找个沙袋不断打，打到筋疲力尽才算结束。

　　若是旁人听了他这话都不会自讨没趣地继续谈论下去，没见哪个傻的像季棠这样，说了想要名分，却给他买戒指。

　　傅连云伸手摸了摸季棠的头发，嘴里低声道：“傻子。”

　　说完就低头在季棠头顶落下一吻，心里也愈发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