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传说》慕起白

1、失眠

　　“……”

　　许依如奄奄一息的咸鱼，躺在上铺的床上，生不起一点力气来。

　　对床的乔单蕊正在收拾东西，临近中秋假期，她打算回家好好玩一玩。

　　看见室友这般模样，乔单蕊探出头：“依依，你在睡觉吗？”

　　许依：“我……睡不着。”

　　乔单蕊：“还是睡不着？”

　　话音刚落，许依略带崩溃地道：“我再也不熬夜了。”

　　说是这么说，但之前许依抱着个手机在黑暗中呲着个大牙乐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另外三个女生没一个不被她吓到过，都是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不远处一个带光的人脸，脸上是诡异的笑容。

　　想及此处，乔单蕊叹了口气。

　　虽然许依晚上打游戏刷视频都不外放，没有打扰到她们休息；但是有一天凌晨五点，半夜醒来的李娟发现许依还在玩手机。

　　而白天还得上早八。

　　大家都害怕许依一个不小心猝死。

　　大一新学期，她们可不想迎接噩耗。

　　许依：“我真的……不玩了……”

　　许依自己也知道这样很危险，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高中在一所小县城的衡水式中学里卷了整整三年的她，吃尽千万般苦头，终于考上一线城市的top大学。

　　一朝放纵，拿到手机后，她再也不想和自己的精神鸦片分离。

　　或许有个词叫“报复性补偿心理”更准确。

　　然而还没等她补偿完自己，报复就来了。

　　这般昼夜颠倒、睡眠极度不足的情况下，大脑发出了紧急信号，在被当事人三番五次无视之后，终于罢工了。

　　她……睡不着了。

　　失眠的痛苦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针扎般绵密的疼痛一遍一遍侵袭她的脑神经，痛的她提不起一丝力气。

　　连去上课都听不见老师在说什么。

　　许依不得已请了假，待在寝室，关上手机，吃了几片褪黑素，专门留给自己睡眠的时间。

　　即便如此，情况也没有好转。

　　又抽了一天去医院开了药，吃下后依旧没作用。

　　今天已经是她连续失眠的第三天。

　　越来越严重的病情使许依终于恐慌起来，不妙的预感在心中盘旋。

　　“自己不会、真的因此噶掉……吧。”

　　同寝的人看在眼里，却又无能为力。

　　乔单蕊放下手上的衣服，道：“依依，我昨天听朋友说隔壁市有个庙供了什么神来着，能治失眠，据说很灵验。要不然你去拜拜，再不然出去走走也有助于放松身心，可能是你心情太紧绷的缘故才睡不着。”

　　许依：“真的吗？我、我看看吧。”

　　她拿起好久没碰的手机，开始搜索隔壁市的寺庙和道观。

　　她是无神论者，以前也从不烧香拜佛，如今病急乱投医，只希望能有哪位神仙来保佑保佑她。

　　“是不是、这个？”

　　专门保佑睡眠的庙宇很少，许依加上“美梦、做梦、失眠”等一系列关联词才堪堪找到一个模糊的地址。

　　乔单蕊伸过来看了看手机屏幕，不确定道：“应该是这个吧，我也没去过。”

　　“不管了。”

　　许依已经被失眠折磨得精神衰弱，左右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她干脆订了高铁票，下床换上外出的衣服，准备动身前往。

　　乔单蕊：“你这就去了？娟子和婷婷在上课还没回来，要不叫她们带一个陪你去？”

　　寝室的四个女生不是一个专业，课程安排并不相同。

　　打定主意后的许依倒觉得身体轻松了些：“不用了，来回还不知道要多久，反正我请假不用上课，我自己去吧。”

　　许依把手机、充电宝等装进包，走前想起什么，道：“谢谢关心，小蕊。”

　　乔单蕊摇了摇头：“没事。”

　　看着许依离开寝室的背景，乔单蕊继续收拾。

　　…………

　　两个小时后，邻市。

　　得益于日益便捷的交通工具，许依顺利到达目的地。

　　顺着手机导航，她来到一座山前。

　　人工智障导航并没有到地点就宣告结束。

　　许依只好找了一个路边摆摊的阿婆，买了点阿婆的橘子。

　　她问道：“老婆婆，这山上有庙吗？”

　　阿婆看着老，说话却很清晰，直观地指给她看：“小美女，我跟你说的那个庙你顺着路去，不要走错了。”

　　阿婆说山上供神的庙有好多年了，香火一直不旺，除了一些年纪大的本地人，平时没什么人去。

　　于是许依照着阿婆的话，爬上山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又累又渴间，终于看见庙前那棵系着红布条的大树。

　　“终于到了。”

　　许依停下喘了口气，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许久不运动的她，不止有失眠问题。

　　都是高中透支身体带来的恶果之一。

　　这座庙很旧，斑驳的墙漆印证了它历尽沧桑。跟那些作为景点，动辄一天接待上千至万人的网红寺庙对比，它显得未免渺小和寒酸了点。

　　人际稀少，许依来这的路上就看见过一个下山的老伯伯。

　　许依不免打起鼓来：“这庙看上去就不灵……就算是心理安慰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但老话说，来都来了。

　　她实在很想念自己从前的好睡眠，神使鬼差的，许依踏进了寺庙的门槛。

　　走过前门，庙的里面供着一尊神像。

　　石质的，年代久远。

　　只能依稀看出是位女性神邸。

　　快风化的褪色帷幕半挂在神像旁，案上的香只有可怜的短短一根。贡品也似有若无，滥竽充数般放了几个不知名的果子。

　　许依：“……”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冷清的庙。

　　想想近些年越发炙手可热的财神爷，对那句“国人不拜闲神”有了进一步的理解。

　　果然是把卷刻进了骨子里，连神也避免不了内卷。

　　也不知道这位不知名的女神看见自己如今这般田地，心里作何感想。

　　她拿出包里带的香。

　　这是她高考前，父母带她拜文昌帝君，托关系去买好的烧香。虽然去的时候才发现寺庙自己有专门的香，于是剩下了。

　　但想来现在用来拜这位应该够格。

　　许依回忆起上次烧香的流程，依葫芦画瓢地点香，敬香，作揖；随后把香插上。

　　双膝下跪，双手合十拜了拜，在心里虔诚祈祷道：“好心的女神啊，愿保佑信女日日好梦，不再失眠。”

　　想了想，觉得不够虔诚，又加了句：“信女愿付出自己对手机的爱来交换睡眠。”在她心里，这可是足足有分量的话。

　　方才满意。

　　许完愿后，许依不折不扣地叩了三个首，结束了这次的烧香拜佛。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拜完后，许依立刻感觉非常困倦，巨大的睡意潮水般涌来，快把她淹死在里面。

　　睡过去前，许依最后一个念头是：“效果这么立竿见影的吗……咋不出点周边，肯定卖爆……”

　　……

　　许依做了一个梦，一个离奇的梦。

　　光怪陆离的泡沫里，一条大蛇缓缓游来，它的身躯足足有成年人的大腿粗，蜿蜒绵亘，尾部淹没在白光中……

　　许依只记得自己发出了一声很大的感叹：“哇！”

　　白蛇优雅游动，似对人们的惊讶和赞叹习以为常。

　　许依接着说道：“这么大，能吃好几顿了！”

　　白蛇游动的身躯一顿。

　　许依呲溜呲溜咽着口水：“嘿嘿，烤蛇肉、炖蛇汤……”

　　不知为何，白蛇僵硬了，继续游也不是，不游也不是。

　　它扁扁的蛇头人性化般抬起，丝丝吐着信子，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可惜在梦里，许依丝毫不顾蛇的死活，只想着祭自己的五脏庙。

　　见她冥顽不灵，白蛇脱口而出一道男声：“你的愿望，吾听见了。”

　　迷迷糊糊的许依也没觉得蛇开口说话有什么好奇怪的：“什么愿望？”

　　她模糊的小脑袋转了一会，恍然大悟：“哦，愿望，要睡觉！”

　　许依就地躺下。

　　“该睡觉了，家人们。”

　　就在白蛇以为她没什么大动作之后。

　　她猛的抬头，对白蛇说了一句。

　　“晚安，玛卡巴卡。”

　　说完，安详闭目，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白蛇：“…………”

　　它被气笑了。

　　没忍住讥讽道：“你打算在梦里做梦？真是奇才。”

　　话音刚落，许依睁开眼，目光炯炯有神：“我怎么睡不着！”

　　“奇怪，难道我还在失眠？”困惑地挠了挠头。

　　眼看许依打算继续躺下，来验证她到底是睡了，似睡，还是没睡。

　　白蛇不得不打断她：“你已经睡着了！”

　　再不打断，它不知道得跟她耗多久；没想到一个蝼蚁般的人类这么难搞，是它失策。

　　白蛇只好分出一道灵光进入许依的体内，许依甩甩脑子，感觉自己瞬间清醒了不少，犹如喝酒和没喝酒的区别。

　　智商又回来了。

　　许依感激道：“是您帮助我睡着的吗？”

　　眼看事情进入它想象中的发展，白蛇略带矜骄回答道：“不错。”

　　人类，快点信仰它，跪下膜拜它吧。

　　谁知下一句她的关注点就偏了：“我记得我拜的是位女神啊？这么多年过去，您变性了？”

　　白蛇：“…………”

　　这个该死的人类，等它出来，一定要吃了她！

　　按理来说，它满足了这个人类的愿望，人类应该对它感恩戴德、五体投地，诚惶诚恐地询问它显灵有何要事。

　　古往今来的话本都是这么写的！

　　没有人是和神仙如此不敬说话的！

　　白蛇沉默了。

　　很显然，白蛇和近百年来发展起来的现代社会脱节太久了。

　　连建国后不准成精这一条都不知道。

　　许依问完，也觉得有些不妥。

　　不过她认为的不妥是不该提前假定一位蛇先生、哦，蛇女士的性别。

　　万一这条蛇一直以来的个人爱好就是男扮女装，以女身示人导致古人误会；或者是漫漫光阴里不想做雌想做雄，去变性了，都是它的自由。

　　她可不能歧视别蛇。

　　何况还是帮她解决失眠问题的救命恩蛇。

　　白蛇和思路打开的许依并没有连接到同一频道，不知道对方脑子里一时在策马奔腾些什么。

　　好歹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斩获top级高校入学通知书的高材生。没等气氛沉默太久，许依很快找了个台阶给蛇下：“这位……还未请教您的尊名？”

　　“仙家施恩，信女不胜感激，愿在牌匾刻上您的神职尊讳，日日参拜。”

　　这话正说到白蛇的心坎。

　　它立马接话道：“你有这份心便可，无需参拜；只需将庙前树下埋的东西，挖出放入吾告诉你的地方即可。”

　　怕回答得太快许依生疑，白蛇又补充道：“吾乃掌管人间梦境的月梦神，青。”

　　“哦。”许依听完点点头。

　　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实际许依内心：“拜的女神像，货不对板，显灵的却是条雄蛇。明明是神仙，神庙破成这样却不求供奉不要香火，只叫我挖东西……”

　　“如此这般，当我是傻子呢。”

　　许依的怀疑度大大增加了。

　　“仙家说的是。”她面上毫无怀疑之色，“只不过您可知现在外面的律法吗？任何试图在寺庙内挖掘或取用物品的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

　　“我要是挖了，得被抓起来，这如何是好啊？”

　　得先把这个不知道是神仙还是精怪的玩意儿唬住再说。

　　白蛇拒绝了她的理由，并给她找了方法：“那你便夜深人静时再去。”

　　“这、不太好吧。”

　　许依还想找借口推辞。

　　白蛇却像是看穿了她的不情愿。雪白粗壮的蛇躯猛的弹起，蛇头凑到她的脸正前，微微地向右歪，“嘶嘶”吐着信子，从异形的脸上还能感受出它此时半信半疑的态度。

　　非人的外表和庞大的蛇头一时给她带来不可名状的惊悚之感，吓得许依把刚要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我……咕咚。”

　　白蛇还是那道男声，只是盖不住其中冷血动物般的残忍意味。

　　“凡人，吾不想再说第二遍。”

　　眼见白蛇执意如此，许依也不敢和它撕破脸，尽管心里觉得这玩意儿是邪非正，说难听点，她一介凡人，怎么能和这明显有超自然能力的怪物抗衡。

　　还以为这家伙伪装蹩脚，智商不高，可以三言两语打发掉，没想到再蠢的怪物也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松应对的。

　　许依道：“好吧，敬遵仙家吩咐。”

　　就在许依被迫答应后，泡沫般的梦境即刻破灭。

　　白蛇的身影在白光中若隐若现，它张口说道：“别忘了你答应吾的事……”

　　白蛇消失了。

　　而许依一个仰卧起坐，发现自己仍然在荒凉的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