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潇歇，迟暮而来》任斯伊

2、看透我了？

　　一
　　“嘟——”
　　巴士缓缓停了下来，看来是到了。
　　“同学们！准备下车了！”坐在第一排的老师起身催促道。
　　“筱筱，起来了，我们到啦！”
　　一旁的姜栀拍了拍黎沐筱，边说边收拾着她刚刚吃剩的零食。
　　黎沐筱将耳机摘下来，打开她的MP3，按下暂停键，循环放了好几遍的《For when you are alone》此时中旬。
　　她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习惯性闭上眼睛，听着音乐，这让她觉着舒服。
　　看着周围人兴致勃勃地收拾着东西下车，旁边的姜栀更是兴奋。
　　大家，好像都对即将到来的新环境感到新奇和期待呢。
　　黎沐筱无声笑了笑，背起她的粉白色书包，跟着人潮一起走了下去。
　　从来没有一件令她情绪波动很大的事，面对新的环境她也没有所期待、紧张之类的情绪。她一直都是随遇而安的人，不会轻易留恋某一处或者某一个人。
　　直到他突然闯进她的生命里，那么地猝不及防，搅乱了她原本一成不变的生活，也彻底搅乱了她的心。

　　二
　　这是一座小县城，上面专门派遣猪优秀的教师队伍下来支教，因此学校的教学资源很优秀，每年也有大批学生考入重点大学而从此离开这座县城。
　　黎沐筱想着来这之前班主任给他们介绍这座县城的内容，莫名有点空虚，她无法想象今后这座县城会怎么样，会不会有人留下。
　　不对，
　　为什么呢？
　　黎沐筱有些乱，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思考这个等他们交换生走了之后与她再无关联的地方的命运。她总感觉，她来过这里，但现实是她绝不可能来过。
　　是梦，
　　对吧？
　　她梦到过这里。
　　似乎也梦到了这么一个人，
　　在等她。
　　不，
　　是她来找他。

　　之后的黎沐筱不会知道，也经常在想，如果她没有参加那次省级作文竞赛，没有站上那座升旗台，没有在余光中瞧见那么一个人，和他深邃得似乎要把她看透的眼睛。
　　一切，
　　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她会依旧按部就班地过完自己的人生，没有波澜，没有意外。所有关于这座县城，这所学校，这家小卖部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以及，
　　他。
　　她也不会来到他的世界，
　　然后毫不相干地离去。

　　三
　　橙黄色的土地，橙黄色的太阳，橙黄色的人群。黎沐筱越发觉得，这就是她的梦境，是她在梦里已经经历过一次的地方。这座县城仿佛就是橙黄色的代名词，绚烂的格调，带有一丝不真实的滤镜。
　　她被姜栀拉着往前走，周围的人也都被同伴们拉着往前走。
　　迎面走来纷乱的人群。
　　这儿的学生差距悬殊，有些是善意地瞧见他们微微一笑。有些好奇的目光收不住，而有些带着狐疑和揶揄的眼色戏谑地打量着。
　　黎沐筱不想对上任何人的眼睛，便抬起头来。
　　她瞧见的是下午的太阳，橙黄色的，有点刺眼。她伸出手放在眼前遮挡着，光斑透过她的指缝，在她的眼角处留下了一道玫瑰状的印记。
　　这是她到他的世界里，留下的第一道痕迹。

　　四
　　“同学们！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陈长校在升旗台上慷慨激昂，底下的学生一蹶不振。
　　“省级学生的初三优秀学生来到我校，他们将在这里度过一段愉快的时间，和我们一起，大家掌声欢迎他们！”
　　耳畔的掌声响起，黎沐筱有些发愣，不是因为上台的紧张，而是她看到有一束阳光正好照射在她即将登上的台面。橙黄色的，像为舞台中央凝聚的，而她是女主角。
　　翘首以盼，他临了。
　　“筱筱，筱筱！”一旁的姜栀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她，催促道:“我们该上去啦，你发什么呆呢？”
　　黎沐筱回过神来，她已经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在这里发呆了，有些无奈，淡淡回了声:“没事，我们走吧。”
　　姜栀笑着应下，挽着她走上台。
　　一步，
　　两步，
　　慢慢逼近中点线。

　　开始交换生自我介绍环节了。
　　本次交换的学生共有六名，均获得省级作文竞赛的名次。黎沐筱和姜栀是他们学校唯二脱颖而出的选手。
　　当时的比赛影响很大，饶有兴趣的姜栀拉着黎沐筱参赛。她俩的写作水平在学校里排的上号，获奖几率也挺高。
　　黎沐筱不喜欢变化，或者说是没有兴趣和精力去面对新的环境和人。因此当姜栀拉着她去参赛时，她不想遂了朋友的意，就想着参加之后若有机会能获奖，便放弃交换生的名额或者让出去，毕竟这个学校有顶级配置的教师资源比她想来的人多的是。
　　可当她在考场时，“追随风，成为风”的命题一下子占据了她的心，使她在考试结束后都日思夜想着。
　　她好奇，很好奇，这个题目是谁取的，恰好和她相反呢。
　　这个命题关于风，对上的便是自由与追求，那些厌恶束缚的人许是极其喜爱这个命题，满腹经纶的下笔。
　　而黎沐筱不同，若将上者比作是风，那她便是地。
　　地终年驻守在原处，像她的个性。
　　尘封的灵魂无法摆渡，将她禁锢。
　　因此黎沐筱原先想囫囵吞枣地写下了她这篇文章，但最后她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她珍视交换生的名额，而是她对这个命题的吝惜。
　　她不舍得。
　　她不舍得随便下笔，
　　草草了事。
　　终年驻扎的地也需要风的莅临。
　　她梦寐这么一个人，一个完全符合命题的人，一个追随风、属于风、风也偏爱他的人，给予她一成不变的生活一丝期许。
　　而后他的出现使她陷了进去，动弹不得，无可救药。
　　他，
　　便是风的代名词，
　　而她，
　　抓不住他。
　　像地奢求不得风的永驻那般。

　　五
　　“好，有请下一位同学介绍一下自己，大家掌声欢迎！”
　　已经是最后一位交换生了，大家的耐心有些被磨灭，掌声稀稀落落。
　　黎沐筱并不在意这些，她镇静地接过话筒，走至台面中央。
　　她凝视前方，底下乌黑的人群也凝视着她。
　　“大家好，”黎沐筱缓缓说道，“我叫黎沐筱，是xx中学的交换生，来到这里我很开心，希望跟大家度过这美好的一学期。”
　　流珠般清脆明亮的声音洒落，属实好听。底下的人被这婉转的嗓音吸引，忍不住巧手细看，竟发觉台上的人更加勾人。
　　黎沐筱长得很清秀。偏高的个子，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一头乌黑的长直发，梳起马尾，冷白的皮肤，枣红润泽的薄唇。一双水灵有神的心眼，按理说应是单纯可爱的。可她挺立的直鼻和目光中的冷清给她增添了几分淡意。
　　她本就是这样，坚韧而有原则，并不是温柔如水。骨子里的刚硬胜过感性，交往时的近人遮掩性冷。

　　在黎沐筱致辞后的几秒钟里，在全场还没有鼓掌的间隙中，出于礼貌，她粗略扫视台下，突然捕捉到一丝琢磨不透的眼光。
　　那是一双丹凤眼，
　　浅黑色的瞳孔，
　　深邃如黑洞。
　　平静中带有温柔，
　　却把她看透。
　　她只对视了不到几秒就匆匆闪过，不去看那温柔又犀利的目光。
　　紧张。
　　黎沐筱满脑子想的都是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很正常的对视，可对方的眼神令她心慌，却又让她忍不住去看。犹豫之间，她深知他轻而易举地击垮了她性冷得不近人情的防线。
　　她好奇，
　　想要探索，
　　所有关于他的一切。
　　等黎沐筱鼓足勇气再瞧上一瞧那处令她情绪波动的狭窄空间时，却不见他的踪影。
　　“砰——”
　　黎沐筱心中的那颗石头落地，这不意味着放下心来，而是一种发觉已然迟了的空虚。
　　她还没看清那对眸子下的面容，就这么不了了之吗难道？
　　不，
　　她不甘心。
　　她非找出他不可。

　　“哗哗哗——”
　　掌声响起，意味着那个只属于她和他的瞬间消逝，而她还意犹未尽。像只被落下的鸥鸟，茫然得迷失迁徙行伍的方向。
　　“那么今天的升旗仪式就结束了，请同学们各自回班上课。”陈长校的声音再度响起。
　　望着逐渐解散向四处的人群，黎沐筱仔细辨认寻找。可惜只凭背影她无法认得，如同大海捞针。
　　“筱筱！筱筱！”
　　耳畔姜栀的声音响起
　　“今天上午可以参观校园，我们先上个厕所呗，我忍好久啦！”
　　“哦喔！好，咱走吧。”黎沐筱恍若隔世地回过神。
　　两个女孩的背影离去。黎沐筱的思绪也被打乱。
　　难道，这就没缘分了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对视上那双深邃的眸子了。
　　唉，
　　有点可惜呢。

　　六
　　黎沐筱和姜栀穿过人群，来到操场，不知怎地，姜栀突然拉着黎沐筱狂奔起来。
　　跑到草坪处，黎沐筱发觉那儿坐着两名男生。
　　炽热的阳光，
　　俊削的侧脸旁，
　　滴落着汗水的黑发，
　　洗得发白的衬衫，
　　沾有尘土的白鞋，
　　手撑地仰天的放荡不羁，
　　少年意气勃发。
　　黎沐筱一不留神地被吸引了一会儿。
　　她看的是坐在右边的男生，明明两人都穿着同样的校服，发型也差不多。
　　可他一下子就占据了她所有的目光，宿命似的让她着迷。
　　或许是因为他眼角那颗痣吧，虽然只能看到侧脸，她却能想象得到他那含情脉脉的眉眼。
　　笑起来，眼角一弯，肯定好看。

　　“嘿！傻大个儿！”
　　姜栀拉着黎沐筱从左侧跑到那两名男生后头，用力拍了拍离她们近的那位，嚷道。紧接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黎沐筱就往前奔。
　　黎沐筱还没弄明白是非所以然来便糊里糊涂地跟着姜栀跑。
　　边跑她边回过头，只见那个被打的男生正夸张的装作痛苦的神情，摸着脑袋拉着旁边的男生起身，准备朝他们冲过来
　　右边的他被生拽着站起来，依旧是侧脸对着她，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笑笑，不耐烦的顺从着他那被打的哥们。
　　“姜姜！他们好像要来追我们了。”
　　“没事！就是要让他们过来，一会儿我们捉弄他俩。”
　　捉弄？
　　吗？
　　黎沐筱不禁笑笑，姜栀就是这样一个开放活泼的女孩，对完全不认识的人也敢开玩笑。
　　黎沐筱有时还挺羡慕姜栀的这种“技能”呢。
　　她完全不同，不会轻易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感情，更别提外向了。
　　如果她能再勇敢一点，让他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意的话，结局会不会就好一些呢？应该至少不会演变成后来的糊里糊涂，满是缺憾……！
　　吧。
　　这是后来经历过一切的她每天都在反复思考的事情。

　　姜栀拉着黎沐筱冲到厕所门口，气喘吁吁的说道
　　“呼…太累人了，终于暂时甩掉了他们。”
　　黎沐筱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包粉色包装的湿巾，递给姜栀一张纸，香香的，软软的。
　　姜栀囫囵擦了擦汗，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立马露出一副有鬼点子的机灵表情。
　　“筱筱，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这样，”姜栀抬起手扶住黎沐筱的双肩，眼睛亮亮的，神秘兮兮的小声说道，
　　“一会儿你在外边，我进男厕所吓唬他们，玩不玩？”
　　“啊，这样子他们生气了怎么办？”黎沐筱有些犹豫。
　　“没事没事，这样才好玩嘛！”
　　“要不我跟你一起吧？”黎沐筱不想让自己好友独自承担被骂的风险。
　　“不行，你不能为了我进男厕所，我要怜香惜玉哩！而且他俩其中一个叫顾钦，我发小，脾气超级好，他不会生气的，还会很惊喜我来找他玩呢。”
　　郑姜朝着黎沐筱眨眨眼睛。
　　黎沐筱哭笑不得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一场意外的邂逅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