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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面鬼怒吃人面果 子不杀伯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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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橘色的霞光温柔地拂过山涧万物,转粗木,低灌丛,闪着粼粼的微光,最后堪堪落在少年的琴面上。
归一派最令人瞩目的弟子道安然此刻正端坐于巨石之上。那人临瀑抱琴,转轴拨弦,未成曲调先成势,琴声如铩羽,瞬间倾泻而下。
此刻的山腰却是截然不同的风光。山腰处多盘虬密林,这里的树枝不断交错横织,不断向天际蔓延。日暮未颓,林里暗降,平添了一层薄薄的诡异。
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暗暗握住刀柄,擦干双刀上殷红的血迹,企图防御那猪的下一步攻势。
那猪也未曾逃离,铆足了劲摇摇晃晃向我奔来。
我灵活地跃上枝干,又一次避开尖刺的攻击,却被巨大的撞击力震得脚下不稳,重重地摔落了地面上。
冰泉冷涩弦凝觉,凝绝不通声暂歇。
在被失重感包裹的刹那,我手中短刃也划破了它的脖子。温热的血没来得及落下,我就直直朝着山崖下坠去。
可突然脖颈一紧,那失重感也在瞬间烟消云散。我竭力克服铺天盖地的眩晕感,缓缓地睁开眼睛。没有了参天大树的荫蔽,眼前豁然开朗。
可所见,竟是满崖壁的折枪断戟。断戟虽刺破了我的胸膛,却未伤及要害,堪堪停留在心脏上三寸。
只要稍稍动弹,鲜血就沿着衣裳的布料汩汩流动。好痛,真的好痛……我无力地阖上了双眼,只静静地忍受着风拂过伤口时密密麻麻的刺痛。
好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意识即将归于混沌的时候,有人腾身飞跃到崖壁上,踩着满崖折箭落在我身旁,随后不着痕迹地喂给我一颗丹药。
“张嘴,含化”
“此乃大还丹,有止血愈伤之效,对你的伤势大有好处。”
“我带不走你,生死只能看你的造化了”
……
吊脚鬼的幻境,竟可以让人看到心中所念吗?
我睁开眼,见院子还是原来的院子,只是外缘多了几棵原来不曾注意到的发着莹莹蓝光的果树。
那吊脚鬼狗狗祟祟地盘腿坐在一红泥小炉旁,津津有味地撕咬着什么……
我指着炉子中央悬挂的两挂形如擎天柱的肉柱,
“这是什么?”
“彘人腿……”
吊脚鬼叼下一块肉,像嚼骨头一样,咬的咯吱响。
“这些晶莹剔透的珠子呢?”
“这是焖眼球……我操了真是,你怎么这么多……”
话还没说完,他眼睛睁得老大,却还不忘吞下嘴里的肉块
“你……你怎么醒了?”
随后他眼睛骨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
我没回答,看着那油腻肥硕的食物直觉得恶心,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走上前一脚踏碎了那红泥小炉。
炭火带着火星像飞镖一样穿透了吊脚鬼的身体,疼的他吱哇乱叫。
我皱皱眉,“这人间的炭火也能伤你吗?”
“什么人间的炭火,这是我专门从不周山背来的炭!能将彘腿儿烤的金黄酥脆,内里仍鲜嫩多汁,再撒一把孜然和辣椒,那叫一个口齿生香……”
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再晚一步他都要在嘴里支摊儿了。
吊脚鬼心眼一横,跑去旁边怪木上摘了一把果子递给我
“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反正我俩都要困死在这里了,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我楚槐已经在这阵里呆了千年了,千年了你是第一个过来陪我的。”
说着他还往我这边蹭了蹭,从牙缝里勉强挤出几抹真诚笑意……
我有些不悦,分明是有人暗算不成,还连累我困在这种鬼地方。
“你叫楚槐?”
“嗯……”他自顾自啃着果子
“依你所言,困在阵中已经数年,又如何到不周山取炭谋生?”我盯着他的眼睛,再次发问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盯着我手中的那个果子。
“这果子可是好东西,你吃不惯?那就拿来还给我!”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里面的幽幽绿光像扑棱的大蛾子。
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抹抹嘴,
“死人能过,活人不行。”
他突然抓起我的衣领,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把我往地下拽。
“每月十五,不周山门开,这不周山,就在脚下。”
我们从不周山的天空直直坠下,像一滴水汇入无边潮水。我使了念力,使得二人平稳落下。
我有些惊诧,这楚槐并无法力,莫非每次来不周山都是直接摔个狗吃屎?
看着楚槐朝我投过来得意的目光,刚因为他顽强生命力而有的一丝动容瞬间消散了……
万籁生山,一星在水。方圜不周,于不周山所见都是生命中的恣意。
多日前我于须弥山初醒,见流云万变,沧海桑田,举目无亲,所得惘然。可今天却真实地感受到:只要世间还有这样的景色,生命就很可贵。
可下一秒,我就后悔了!
“喏,就是这儿!”
我们登高俯瞰,眼下是蔓延数里地的树林,那些树的树干上都结着蓝闪闪的果子。
“院儿里那几棵,是你从这儿挪过去的?”
楚槐没回答,他的脸上又闪过得意的神色,像一只翘着尾巴的狼。
随后他猛地朝我背后使出一掌,带起一阵罡风,却像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我了然地扬起嘴角,随后紧紧箍住他的手,靠着惯性将也他狠狠拽下山崖。
此刻的楚槐只觉得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有千斤重,怎么也挣脱不开,急得他直骂娘……
我的耐心消耗殆尽,抓起楚槐的袖子,狠狠地踢了他七七四十八脚。
可惜我还算有点脑子,能看清蓝果上蔓延着的恐怖的纹路。那纹路弯弯扭扭,沿着纹路隆起的脊,出人意料地连接成一幅又一幅不同的人面。女人的脸、小孩的脸、男子的脸、哭着的、笑着的、咆哮的、狰狞的、可怖的、痛苦的、绝望的、欣慰的、懊悔的、陌生的……在蓝果上绽放着。我从不知人面上竟能读出这些复杂的情绪。
“这些是什么,为何这些果子平白生出了人面?”
楚槐摸着自己肿胀的腿,痛苦地呻吟,“什么是什么?什么人面?那不就是普通的果子吗!我操了,我操了……你个杀千刀的,我不就推了你一下,你至于下这么狠的手!”
他打不过我,心里委屈的不行,嘴上却未留情,嘟囔着嘴喋喋不休个没完。
“真是后悔把你拖进来,半点好处没捞着,还平白浪费了我的修为!”
楚槐不辨五色,不识字,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自己往何处去,张口便骂,抬脚就踢,活脱脱一个石缝里蹦出来的野蛮家伙!
不周山灵地杰,结出来的果子自然也是极好的。他天真的以为,这些果子虽不能精进法力,但对强身健体也是大有裨益。可后来他吃了数万果子,用尽全力也无法冲破屏障。盈盈蓝果,幽幽树丛,摘果盈腹,伐木作薪,一切终有穷尽之时。
以整个不周山为炉鼎,汇集山内所有灵气,企图冲破这阵法的屏障。于是他想到了一个鬼主意:把活人骗进来杀!先饮食血肉,再摄魂取魄囿在蓝果林里。这些魂魄扭曲,痛苦,咆哮,怒骂,都避免不了成了林子里面的一株木。
我不是第一个被骗进来的,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凡人能在他手下过几招?最后免不了被楚槐啃食的只剩残肢断骸。
天色昏暗加上草丛低掩,我竟才开始注意那蓝果树林下的小碑。说是碑,倒不如说是一块块白玉璧,手掌大小,隔几步一块,整齐地排布着,像巨兽的牙齿。
我沿着玉璧在林间穿梭,却惊觉树林在冥冥中被分成了不同的区域。楚槐傻了吧唧不知道,我心里可是门儿清,这分明是活脱脱一个缩略版的南疆二十四城!
城有二十四座,碑却有二十五个。前二十四碑为无字碑,我困惑的转到最后一块,看到那碑的字迹,内心那尘封已久的弦在此刻被拨响了。
我抚摸着那刻痕,随后别过头去,只觉得再多看一眼都疲惫。我漂泊了很多年,再回首时,时间长的足以让世人遗忘了我的名字。再次见到时,内心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庆幸来。
可下一刻这种欣慰被一种了然的洞悉代替。
我看向楚槐,他也正盯着我。
“你说你困在这千年,那些受用的彘人腿、烹眼珠、绕颈筋……从何而来?”
他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破皮无赖样,朝我翻着白眼,又故作矜持的默不作声。我压抑已久的怒火在此刻喷薄而出,难以抑制地起身,祭出一道剑气狠狠地劈向他。
胸口被震得生疼,几乎要呕出血来,这时他才意识到此前对战我几乎不曾发作,而此刻才是动了真格!
他慌慌指向那些蓝果树,“是这些果子结出来的!三年一结果,五年一落地!你打我干什么!我招你惹你了!我一点好处都没拿到!平白挨了好几顿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脏因痛苦而痉挛,随之而来的是沿着筋脉麻麻的钝痛,我无力地倚着树干,几乎喘不过来气。
这是我的罪业!这是我的业报!他们受了我给的血肉,却要和我一同承担这些业报!!!
我当年最得力的部下,随我征战南疆二十四城,活着受够了枷锁镣铐,死后竟还要和我一起下地狱,生生世世受恶鬼噬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