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迟千醒

11、暂晴

　　我低着的头抬了起来，锐利地盯着门口的那个女生。
　　噢，原来是脸熟的人，跟林戚瑜有交集的那个女生。
　　有些好笑，同一个考场那么多的人，有眼睛都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但偏偏关键时刻还要靠一个可能怀有目的的人来帮我脱困。
　　然而来不及多想，安段长点了点头:“那张惜，你有什么证据尽管交出来。”
　　“首先我要道歉，我在上学期间携带录音笔，有可能携带学校规定的违禁品，所以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说着她拿出一支酷似黑色写字笔的细长状物体，
　　其实我那天在楼道口有看到这根笔，但没有多想。
　　根本没想到这笔有这个用处。
　　安段长点了点头：“张惜，我听你英语老师说，你带录音笔是为了练习英语口语，而校规没有明确限制，这不算违纪，所以你可以继续讲了。”
　　“安段长，徐段长。其实我大概知道李尹吟同学可能会和林戚瑜中间有些矛盾，但看起来更像是林戚瑜单方面的恶意，我平时和林戚瑜关系还可以，再加上李尹吟拒绝和我做朋友，所以他一般和其他男生聊天不会避着我。”
　　“我经常能够在教室后面听到他们私底下讨论女生，甚至有提到过李尹吟，骂得很难听。”我能感受到她的眼神在言语间看向了我，我只是抬了抬眼。
　　“上周五中午我在我们教室附近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我觉得不对劲，于是压低了背英语课文的声音，回听后，才听清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剩下的内容，各位老师们听就好了”
　　说着她按了好几下录音笔，又按了另外一个按钮。
　　滋滋滋。
　　一阵杂音后，隐约能听到低低的女生读着英文，读的甚至是我们班上周刚教完的那一篇，
　　不一会儿远处就传来了声音。
　　“老舅，你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她就是心高气傲，毁了她就老实了。”
　　“李尹吟……是吧，我平时看这个学生就不太爽，凭什么她一个聋子还读得这么认真，成绩还超过你……”
　　“唉老舅考试的时候我就坐她旁边，你帮我放点水，我大概给她整个结构抄下来，然后再随便改几句话……话说这次作文是你改吗……”
　　“包的……”
　　……我听不下去了。
　　说句实话，我并不完全以恶意揣测人，所以时常是善意与所谓“理智”的争锋时刻。
　　而最根本的原因是我还对人心存希望。
　　我曾经想，林戚瑜也许只是走了歪路，总有一天，他会想明白的。
　　也许，他只是很珍惜我这个朋友呢。
　　简直胡扯。我从前最好的朋友，见不得我好，要毁了我。
　　这不单是友情病态的占有欲了。
　　真可笑。那么过去的我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录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结束了。
　　在场的人可以说是神情各异。
　　徐老师明脸上聚起了怒色，但不失威严，
　　安段长脸色没有明显的神色变化，但是明显皱起了眉头，
　　“这次作文确实是张老师改的。”
　　张老头不必多讲，只是气得在原地跺脚，无话可讲，手还指着张惜。
　　“小小年纪就会说谎，骗人的狐狸精，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居然还敢拿这段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录音糊弄师长。”
　　我只是紧紧抿着嘴唇，贝齿撕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小口，血的味道莫名有些呛，含糊着找到了开口的点：“我之前还——”
　　“老师，我和李尹吟同学是隔壁班的同学，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串通起来骗老师。她可能都不知道我今天会来参与这件事。“
　　安段长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了起来，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凌厉。
　　“张老师，你就是这么对待学生的吗?就算他不是你教的学生，他也什么事都没有做，她只是提供了一条录音而已。”她声音冷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们学校会招进你这样的老师。”
　　“把林戚瑜给我叫来。哦，对，李尹吟你可以先回去了。”

　　事情的收场是德育处主任在全校面前的通报批评。
　　“……经学校德育处、教务处联合调查核实，高一6班林戚瑜同学及外聘代课教师张报国在本学期高一月考中，林戚瑜同学在语文考试期间抄袭邻座高一5班李尹吟同学的作文内容，并利用其与监考教师张报国的特殊关系，联合张报国颠倒事实污蔑李尹吟同学“抄袭”，导致李尹吟同学的作文被错误判为零分，严重损害其名誉权与学习权益，违规行为事实清楚、性质恶劣。”
　　“依据我校相关规定，对学生林戚瑜和教师张报国作出以下处理:
　　林戚瑜同学给予记大过处分，计入学生档案取消本学期所有评优评先资格，
　　责令其向李尹吟同学公开道歉，并提交不少于2000字的反思报告，
　　由德育处安排专人进行为期一学期的行为矫正教育。教师张报国。立即终止劳动合同，并上报相关部门，即纳入教育黑名单……”
　　明明我是当事人，但是在周围同学都发出惊呼的时候，一声不吭。
　　有很多人好奇地盘问我事情的起因经过，可是都通通被我以无可奉告怼了回去。
　　这一天是阴天，阵雨踏过的空气还算清新。
　　又在同一个楼梯口遇到了张惜。
　　“李尹吟，又遇见了。”
　　抱着物理课本的她笑了笑，我没什么表示只是点了点头。
　　“嗯，上次的事谢谢。”
　　“哦，还得是我说谢谢，我偶然间得知林戚瑜当着另外一个女生的面开我的黄腔，然后那个女生告诉我了。终究是我识人不清了。”
　　我哦了一声，正准备离开，她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所以我们能做朋友吗?”
　　我顿住了，而面前就是台阶，
　　讲真，要不是那只手扯着我，往前一步有可能摔下去。
　　但是站稳后我还是甩开了她的手。
　　“谢谢你是因为本不是你应该做的，但这不是我能信任你的理由。”

　　忍受了五天宿舍里莫名其妙的针对后，我终于走出了校门。
　　妈妈拧了拧电动车的钥匙，开了口：
　　“你的作文是怎么回事。”
　　讲真的，我根本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件事，低着头没说话。
　　“说话啊，你是哑巴了？”
　　“我是被冤枉的，林戚瑜抄了我的，还和老师一起污蔑我。那个老师被开除了，”我艰涩地开了口，“林戚瑜……”
　　“还有他的事？那你作文……”
　　“50分。”我这才想起她并不知情林戚瑜对我做的事。
　　“哦，我觉得你从前和他关系很好。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我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说什么都不知道。”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耳朵怎么样？”
　　“还好。”
　　其实还是有点痛。
　　终于到家了，我背着书包走进了房间。
　　放下书包，反正作业都做完了，便动手开始整理房间。
　　打开左边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里面有一轮月亮，玻璃做的。
　　是林戚瑜三年级暑假前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我当初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只记得他当时把包裹得很紧实的礼盒把它放在我的手心。
　　“我觉得你和月亮一样亮。生日快乐，另外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天的阳光像蜜糖一样被装在记忆的罐子里留存，现在回来只觉得苦涩。
　　我记得五年级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老天沉着脸的日子，倾盆而来的大雨像他流不完的眼泪。
　　他父母已经吵了整整两天架了，闹着要离婚，谁都不要他。
　　他在我面前哭得抽抽搭搭，在我坐在台阶上看书时，扯着我的裤腿。
　　说他之前真的不是故意的，说很少有人爱他，
　　说很少人喜欢他做朋友，我是他最好最知心的朋友，
　　他只是不想失去我这个朋友而已，怕我有了新朋友就不要他了。
　　呵呵，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可能忘了吧。
　　我把那月亮连连同抽屉里差点被我遗忘的那个相框一起拿了出来。
　　取出了一张纸，抚了抚上面稚嫩的铅笔字。
　　“一被子的好朋友”

　　我走到后院，架起了一个小火盆，把照片撕烂，全部丢了进去。
　　火焰在略浅的铁盆中攀爬，黑的夜色更加衬得火舌烈红，翻滚着吞噬着发黄的纸片
　　又好像在不屑一顾地嘲笑。
　　门能暖黄的灯光，与街下的漆黑形成了对比，
　　灯光下是碎裂成一瓣一瓣的我们和玻璃。
　　空中月亮高悬，此时是一轮弯月。
　　在笼着的冷的黑雾的天边飘渺无比。
　　光亮皎洁，恰好落在后门的庭院。
　　我手上这玻璃月亮对于她来讲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然后我两眼一闭，用力把它往地上砸。
　　啪——然而接下来不仅玻璃的碎裂声。
　　仿佛从很遥远的，飘渺的地方来。
　　滴、滴、滴……
　　我动了动左手食指，有什么东西顶着我的手指。
　　然后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面前仍然是雪白的天花板，但我总感觉这儿的天花板和宿舍的不一样。
　　头好晕。
　　我勉强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发现对面有一张空白的病床，又打量了一下周围。
　　医院?怎么回事？
　　我瞥了一眼旁边桌子上的手机，手机壳是浅蓝色的，好像不是我从前用的。
　　我按了一下开机键，上面显示的时间是。
　　2032年8月15日。
　　还有一条国家灾害预警中心关于沿海发生地震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