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葬》空山把盏

8、今夜须沉醉

　　梅花枝头笑春风，梦里花落知多少。

　　我们梦见过谁，梦里面又化身过谁？

　　只觉得时光是一把剑，在一刹那把一切都抹杀无踪，从前那些历历分明的脸，都模糊了影像。过去和现在之间突然横亘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再也跨不回去。

　　梦，做梦，每次醒过来眼前的景象都不相同。当真一枕黄粱。

　　林冥睁开眼时，瞟了一眼四周。是一间清雅的房，烟色的纱窗上，寥寥落落映出些葱绿竹影。窗下案台上点着盏香炉，烟气袅袅升腾，仍是花香，西域的弥陀花，安神的。

　　不知是何时，不知在何处。分不清前世今生，道不明因缘纠葛。

　　他突然觉得不想起身，懒懒地躺在床上睁着眼发呆。

　　远处传来脚步声，清脆地落在寂静的廊上，渐行渐近。脚步声在门口住了，顿了一顿，推门而入，慢慢走至床边来。

　　“你醒了！”那声音惊喜地说道，低沉沉又脆生生。

　　林冥终于转过头去，对上一双晶亮的眼，似笑非笑，似嗔还怒。这个人的一切都是奇妙的组合。脸庞是干净的少年的面庞，眉斜飞似剑。他那一声惊喜的叫唤使整个脸都明亮起来，竟有种光芒四射的感觉。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林冥皱了下眉，道：“你是？”

　　那少年得意地一笑：“果然认不出来了吧。”随即一敛神，正正经经地作了个揖，又压低声音道：“初次见面，在下七夜，这厢有礼了。”那神情举止，林冥却是再熟悉不过。

　　“楚七？你怎会？”林冥低呼一声，又想起在客栈的所见所闻，眉头不禁锁得更深。

　　七夜嘻嘻一笑：“没错。七夜就是楚七，楚七就是七夜。”见林冥锁着眉没反映，又担忧地说：“林冥生气了？”

　　林冥摇了摇头，只不说话，心想看你还编出什么理由来。

　　见他如此，七夜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道：“七夜先前是偷逃出家去玩的，怕家母派人去追，故改装易容，行走江湖也容易些。并不是故意骗林冥。”说完拿眼偷偷地瞟了他一眼。

　　“为何在客栈把我打晕？这是哪里？”

　　“因为……我舍不得林冥。那时家母派的人已经找到我，我非回家不可了，又不愿意把林冥一人留在那里，才出此下策。这里是我家，林冥且安心住下吧，总比客栈要好多了，你的事再慢慢从长计议。”

　　林冥冷哼一声，心说你舍不得我，就可以不问我的意思直接把我打晕带我回来！转念一想，这七夜说话做事一点不似楚七，一个温文稳重，一个任性胡为，到底哪个才是他的真面目？可是一些细微的动作神色，却使两个人渐渐重合起来。嘴里说道：“多谢楚公子为林冥着想。”

　　七夜似乎没听到他的哼声，听他这样说，顿时眉开眼笑，道：“林冥不生气就好。叫我七夜，别楚公子楚公子地叫，太见外。”想是少爷当惯了，一开口便是命令的口吻。

　　“不敢。”林冥道。想你这样一个做事全凭自己意愿的人，什么时候不高兴起来又不知对我做什么呢。

　　果然七夜脸一沉，道“我只许你叫我七夜，别人都不配。你为什么不叫？”

　　林冥也不想在这件事上与他起争执，便低低叫了一声“七夜”。

　　他立刻又高兴起来，绽开一脸笑容，颊上飞起两朵浅浅的红晕，衬着俊秀的脸，说不出的好看。突然像想起来什么，吐了吐舌头，急急道：“哎呀，我有事得走了。这个寒镜院是林冥的，院里有两个丫头两个小厮，都听林冥吩咐。其他地方你不要去。”迅速叮嘱完，朝林冥眨了下眼睛，便转身出去了。一晃眼，脚步声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敢情是把我软禁起来了。林冥悠悠叹了口气。想着没事做，不如去这个“寒镜院”里转一转。

　　出去才发现“寒镜院”大得惊人。转过一重又一重雕梁画栋的回廊，眼前开阔起来，却是一个后花园。假山林立，花圃里种的都是些时新稀罕的花卉。

　　转过假山去，果见两个小厮，低头洒扫。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但并不惊慌，必恭必敬地朝林冥行了一礼。都是清清秀秀的少年，毫无见生局促之感。

　　“你们叫什么？”

　　听到林冥开口，他们摇了摇头，并不说话。其中年纪略小的张嘴，又指了指喉咙。

　　难道竟是哑的吗？林冥疑惑地看着他们。

　　那小厮蹲下身去，拾起一条断枝，在地上写划一阵。林冥弯下腰去看，见是“小光”两字。那小厮又在旁边写了“小清”，指指身旁的少年。

　　“小光，小清，你们可听得到？”那两人点点头。

　　“你们为什么不能说话？”这回却并无动静，沉默半晌，他们只善意地朝林冥笑笑。

　　林冥沉思片刻，看来不是天生不会说话的，定是给人动了什么手脚。这家的主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林冥又道：“我听说这里还有两个丫鬟，可知她们在何处？”

　　只见小清朝厢房吹了声长哨，好似鹤鸣。从门里走出个女孩子来，也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走至林冥面前，道了个万福，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仿佛在问“公子有何吩咐？”

　　林冥苦笑，又是个哑的。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那女孩仰起头来，指指天上，那里正飘过一朵浮云。

　　“你叫小云？”她点了点头，甜甜一笑。

　　“小云，你帮我沏壶茶来。”说罢林冥转身离去。

　　这三人是哑的，想必剩下那个丫鬟也不会说话。要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又转了一圈，院里的布置雅致却又不繁复，显得落落大方。一路走回房间，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不多时，小云便沏了一壶茶过来。是清香怡人的碧螺春，一尝便知，是今春的新茶。

　　林冥记得丁三爱茶，家中生活清贫节俭，却唯独对茶毫不吝啬，江南的好茶，丁三都千方百计地弄来。家中的一只小炉，常常是煎着茶的。甚至连林冥以前的名字“茗儿”，也是“茶”的意思。以前的有些事情有些感觉，林冥记不真切了，但有些，是清清楚楚印在心上的。

　　林冥又啜一口，眼微微眯起来。碧螺春，是苏州才有的。新鲜的碧螺春，别处更是少有。自己临时起意要喝茶，他们不会提前想到这一层，因此也无从弄假。这么说，自己所处还在苏浙这一带。目前能知道这一点，也不错了。

　　于是他安心起来，那些个丫鬟小厮，不经他吩咐是不会进来打扰的。独处偌大个小院，林冥也乐得清闲。平白多出许多时间来，正好可以学习青荷姑姑留下的那本书。

　　书中说，白莲的法术源于自然，凡是自然界的一切东西，都可以拿来利用，发挥它们的威力。比如风、水、火、木，都有其不可阻挡的力量。关键，便是如何把那种威力纳为己用。因此书中所记载的多是心得口诀。

　　林冥记性是极好的，几天下来，已经把口诀记得七七八八。接下来，便是练习如何用口诀来唤起自然的力量了。他不敢在院里大动，便小小试了一下。光之屏蔽的隐身术、隔空移物、无风起浪等等这些可以在房间里面练习的，都练了个娴熟。

　　七夜时而会过来，大多是晚上的时候。常常缠着林冥下棋，输了会发脾气，赢了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本来论棋技林冥是高出许多的，却是不忍心看七夜愁眉苦脸的样子，常让着他。

　　但论音律，林冥却比不过七夜。好景好月的晚上，七夜会抱着琴，拉着林冥到花园里。他弹琴的样子极认真，仿佛灵魂都融入到琴音里去。林冥常常觉得，那月下抚琴的人，恍惚幻落，极不真实；有时痴痴看着，想着我该不是又在一场华丽的梦中？

　　七夜修长的手指在琴上起起落落，音符轻快地弹跳几下，又落到低处，发出泉水一样淙淙的响声。

　　林冥正闭了眼聆听，忽听琴声住了。七夜清而优雅的声音唤了声“林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