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游风中》余生晓梦

122、第122章 时光 在这个燥热

　　在这个燥热难耐的夏天，鬓发苍苍的风擎苍终于又活了过来。只是被毒素荼毒过的身体大不如前了，再想恢复昔日的红光满面已不可能。

　　那些过去的、睥睨万物的傲然时光，那些藐视对手的高光时刻，早已深深地烙印在风擎苍的心底。对于一个从权势滔天的时刻猝然跌落并丧失一切的昔日权臣而言，没有人比他更不甘心的了。

　　不可否认，经历了这样的身体摧残并侥幸保住一条命的他，至今心里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巨大落差。

　　妘诵皇帝最初还给风擎苍保留着颜面，不说免职，也不说撤职，就那么晾着。但是在前不久，这位皇帝不仅彻底收回了他的丞相职权，还明文规定将丞相这一官职束之高阁——朝中暂不设丞相一职，皇帝设置内阁小团体分管丞相的职权。

　　谁让你身体不争气呢，谁让你长期无法履行丞相的职责呢。这是阴谋加阳谋，在这种情况下，皇帝做出了改革，下面的臣子大多选择支持或许保持沉默。

　　所以，风擎苍躺了几个月之后，朝中现在已经彻底没有他的位置了。更扎心的是，他在家中亦失去了最高的话事权。

　　在这个月朗星稀的夜晚，风擎苍拄着拐杖，拖着虚弱的身体来到庭院中，下人给他搬来了椅子。这位老人坐在椅子上独自品味着生命中的孤独、失落和哀伤。

　　他本想着在历经千难万险之后，能够以一种济世安民的高姿态，能够以一种耸立云霄的荣光，能够以一种舍我其谁的气概，最终开创出一个新的王朝。可惜，一切败给了毒药，一切败给了时光。留给风擎苍的时间不多了，经历中毒一事，他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光必然会大大缩短。

　　老妻被接入宫中当了人质，侍妾们都被他煞费苦心培养出来的好儿子给遣送出府了。可以说，风极渊把他爹的大部分的身后事都给提前处理了。

　　这座府，这个家，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成了情感的荒漠。

　　说到那位好儿子，他似乎已将他这位老父亲给“遗弃”了。他们父子同居一座府邸，却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突然间变得这般无情又不孝，难道他真的不是我的儿子？”

　　风擎苍刚被毒药撂倒那会儿，一个跟随了他几十年的忠仆以为他这回没救了，认为不能让主子带着欺瞒离开人世。于是，这位好仆人犹犹豫豫地在主子的心头上扎下了一根刺。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风擎苍又想到了自己快要死了的那天那位老仆哭哭啼啼说的那些话。于是，他让人把老仆人叫到了近前，并让其他下人都退守到院外。

　　“你那日为什么说渊儿不是我的儿子？”

　　老仆人扑通跪倒在地上:“主子，您肯定是听错了，小人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风擎苍用拐杖捣着地:“我那会儿是快要死了，又不是聋了！老李，你要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我虽是主仆，但我们自幼是一起长起来的，这些年我也不曾亏待于你，你怎么敢有事瞒着我？”

　　老仆人:“二公子已死，大小姐也成了出家人，主子您今后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大公子啊。”

　　风擎苍闭上了眼睛，一个字也不想再说了，他用长久的沉默来祭奠自己这可笑的人生。

　　一个最忠诚的下人，没必要编造这样的谎言来欺骗主子。

　　风擎苍知道，自己现在虽然侥幸不死，但是以后大概也做不了什么了，因为他已经老了，他的权势已经移交给“好儿子”了。

　　讽刺的是——他精心培养出来的“好儿子”羽翼已丰，竟然不是他的种，他成了孤家寡人的可笑存在。

　　如果让他的那些对手和想除掉他的皇帝知道这件事，他们还不笑出鼻涕泡泡来？

　　细想近来的种种细节，风擎苍怀疑风极渊早已经知道他们之间不是亲父子的事情了。否则，无法解释风极渊为何会在掏空并继承了父亲的权势，掌握了父亲的秘密之后突然变脸了。

　　他们的父子之情可以说是跳崖式地消失不见了，当事人风擎苍感受最深切。

　　这不仅仅是探望不探望的事，还有饮食待遇的降低、仆从的减少等。住处更是从主屋被迁居到了偏院。风擎苍这个一家之主虽然成了废人，但还活着，就被如此对待，换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过了良久，风擎苍缓缓睁开眼睛，问:“你说他不是我亲生的，有何证据？”

　　老仆人:“夫人当初明明是足月生下的大公子，可她却买通产婆对您说是早产，不是心虚又是什么？而且大公子和您长得一点都不像。”

　　风擎苍:“你怀疑奸夫是谁？”

　　老仆人:“小人不敢乱猜测。夫人嫁您之前，可不是什么闭门不出的闺阁女子。她经常出入后宫，参加各种宴会，出入寺庙的习惯更是保留了几十年。小的不止一次看见夫人和到府中来念经的和尚举止亲密……”

　　风擎苍:“别说了！退下吧，这件事情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

　　老仆人:“小人会守口如瓶的，小人告退。”

　　这会儿脚步声传来，风极渊现身了，令风擎苍十分意外——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风极渊那张冷峻的脸上已过早地刻上了一丝岁月风霜的痕迹。自从参与到这场旷日持久、如临深渊的博弈局中，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特别是如今，皇帝和太子阵营那边步步紧逼，令他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已经套上了一根无形的枷锁，就连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变得越来越稀薄了。

　　这个时候风极渊突然来看望自己的“老父亲”，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又或者是遇上了什么难题？

　　在这皎洁的月色中，这对“父子”看向彼此的眼神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陌生过。在这无情的沉默中，一个人在逃避道德困境、在割舍离，一个人在回忆自己失败的人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父子之情变了味？风极渊也在想这个问题——一个害我走向这条路的养父，他就该享受一些无情的摧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那颗奔赴前程的心蒙上了一层沉重的焦虑、苍凉与残忍？风极渊自己也不清楚。

　　其实风擎苍和风极渊的心中都很清楚，他们都是在万丈深渊上走绳索的人，现在已没有退路。即便前方危机四伏，即便从四面八方袭击来的都是阴风血雨，他们也只能将这一条道走到黑。

　　这个时候，父子之间若不能达到最大程度的同心——父亲仍然有所保留，儿子仍然不能支配父亲手中的全部力量，那还造什么反？打什么仗？

　　风极渊苦笑着看着自己的“父亲”——这就是一个爱权如命的人，这就是一个妄图用无数人的鲜血来实现野心和梦想的人，这就是一个想要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向权力的巅峰的人。如果没有出现意外，我只能是他的助力，可惜命运弄人，他如今变成这样，他一定生不如死吧？

　　想了这么多，风极渊何尝不是早已变成了他父亲那样的人？不管怎么说风擎苍都对他有养育之恩，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他断然不会主动将事情做绝。例如，他不会去做加速他父亲身体健康状况恶化的事。

　　风擎苍说:“我原先住的屋子，床头有一暗格，暗格内有一块金子做的令牌。关山营的偏将李山手中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牌。两块令牌对上，便能调动李山手下一千余精兵。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为父这些年攒下的本钱全在你手里了。渊儿，你得好好把握住啊。我们风氏成为皇族的事就靠你了。”

　　风极渊用低沉而嘶哑的嗓音回答:“哦。”

　　风擎苍:“一个男人有野心、有实力还远远不够。上战场不仅要有无坚不摧的意志，还要有横扫千军万马的骁勇和无畏。渊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风极渊:“待边境烽烟四起，便是赶昏君下台以正乾坤之时。”

　　不论什么时候，举起屠刀造反这样的事情都需要渡上一层正义的光环。没有正义，也要硬渡。这叫师出有名，这叫大义凛然，这叫站在道义的最高点。

　　风擎苍:“我儿有自己的智慧，为父倒也不是太担心。只是机会来了之时，一定要抓住机会，千万不要优柔寡断，更不要耗费过多的精力去追求一个女人。等将来得了天下，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风极渊:“父亲大人说得极是！儿子受教了。”

　　论人生阅历和从政经验，风极渊当然比不上风擎苍。但是论察言观色和揣测人心，风极渊则更胜一筹。他一进来，便从父亲的脸上解读出了两个字——杀心。当然，他也猜到了理由。

　　其实，从开始到现在，这对“父子”都坚定地保留着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私心。

　　风极渊的私心是如果最后成功问鼎皇权，我理所当然是开国皇帝，至于你——念在养育之恩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些虚名，前提是你得安分守己。

　　风擎苍——如果不死，我也想过一把皇帝的瘾，过把瘾即死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