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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魏宫雅宴 ...

  •   宫人应声而动,上前摆案、铺纸、研墨。

      苏雪意不似李姜那般作态,她向来落落大方,执笔作画,一笔起势,纸上山影立现。她转而把笔交予李姜,李姜一如既往地先笑着推辞,说不过粗通,不敢当众献丑,仅画了几笔流云便将笔转交给赵南枝。赵南枝接过,称更不善画,只怕下笔坏了这满纸雅致,若真要凑趣,倒可题上两句打油诗。

      “那不若我来吧。”苏美仪从上首走来。她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毕竟今日在场的宫女是什么路数,她都清楚。她在南央宫这么多年,要是连这都摸不透,那也是笑话了。孩子不必再往前走了,走到这儿,已经足够。

      余下的险,她来担。

      赵南枝正准备交出笔,不料苏美仪握住了她的手,带着一分恰到好处的力度。长辈的手心传来安心的感觉,赵南枝恍惚忆起小时候握笔不正,母亲也是如此握着她的手,一次次不厌其烦地纠过。回忆便隔着岁月,从一只手上,传到另一只手上……那时候多好啊,哥哥也还在家中,姐姐还经常回来,娘……娘还……

      苏美仪抬眼对赵南枝一笑,赵南枝便在那个笑中,不知怎么地将笔交给了她。

      她们之间无需多言。想确认之事,已在这一递一接之间,悄然抵达。

      苏美仪皓腕微抬,眉间微蹙,唇角带笑,仿佛是真看不下去小辈相互推诿,要亲自下场。且看她一边作画,一边打趣道:“赵姑娘这番怎么说也得给哀家露两手?那昭天剑可曾带来,舞剑如何?”

      赵南枝说昭天不出梁国。

      她轻轻“嗯”了一声,似有些可惜,又问道:“听闻你曾佩张相的麒麟玉,那玉可还在身上?可否借哀家一观?”

      赵南枝说麒麟玉已归还张相。

      听罢,她便不再问了,只轻叹一声,惋惜道:“那是长不了眼了。”苏美仪目光微垂之际,心间已转过数重。她许久未见五姐姐了。她知道五姐姐是何用意,她是认定了赵南枝此行必有变数。这的确是常衡会做出来的事。他的目的,她猜得七七八八。还能是什么呢?魏国的老勾当了。

      当年游园便是这么败落了,当年襄王便是这么亡的。李家男儿最后的脊梁在李守玉这个没有一丁点皇家血脉的养子身上。

      至于儿子,儿子是断然不会同意常衡的所作所为。他是她教养出的好孩儿,她再了解他不过。

      她需要这桩婚事。只有大婚后儿子亲政,这一切才会迎来转机。那是她与姚相,祈盼已久的新天地。她不敢奢望魏国会在她这一代会有惊天动地的转折,也不求能一举换来天地清明,她太清楚这个国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到日薄西山,也太明白好些东西早已盘根错节,不是一人之力可以轻易撼动。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重重积压之下,稳住眼前,让局势不至于在她手中崩裂,再将这尚未死绝的一点可能,递到儿子手中。

      天下形势与二十年前不同了。

      那时她重回魏国,心中所系,并非高位,而只在五姐姐一人。梁太子既废,储位空悬,梁廷诸议纷纷而起,她不止一次建议父王立五姐姐为太女。她心知若她不是魏国太后,她所说的话在那个给她万千宠爱的父王面前,不值一提。

      在梁宫她是听话乖巧的女儿,她说什么,他都会笑,都会点头,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他给她的,是无关决断的爱。那爱意温和宽厚,不带苛责,她可以骄傲跋扈,可以妄论朝政,却不会被当作一个有分量的人来对待。她在他面前,从来不是一个能参与任何权力分配的人,她只是女儿,仅此而已。

      所以她才要回魏国。

      唯有身在魏宫,坐在这个位置上,与父亲之间隔了几重山河,她所说的,才会有落到实处的分量,而不再只是女儿的呢喃。因为他们不再仅仅只是父与女,而是一国之王,与一国太后。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带了权力的意味,都有可能牵动局势的走向。

      是五姐姐让她看清了这一点。从“被听见”到“必须被听进去”,这一路她走得并不容易,可她为她走得心甘情愿。她是那样真切地想过,要替她把那荆棘路往前开一寸,再开一寸,要看她终于坐上那个位置,得到她本就该得到的一切。只可惜……未能如她所愿。

      而如今她留在魏国,是为了让五姐姐不要将剑锋指向她的孩子。多可笑啊,曾经她想做她的登云梯,没做成,而今她没想做她的绊脚石,倒是成了。她无意成为姐姐的阻碍,她只是低估了姐姐的野心。曾经她以为姐姐只想做梁王,后来她渐渐发现,姐姐想做天下王。那一刻,她既为她感到欢喜,又不觉感到忧心。谁叫昌平生来不凡……若这孩子平平无奇,心性淡薄,不求进取,她或许还能退让一步,可今时今日,她不得不站在儿子与五姐姐之间那条最狭窄、也最难行的夹缝里。

      魏国不能在她手中乱。

      她的儿子不能做那史书之上的亡国君。

      百年之后,天下如何更替,谁主沉浮,那是后人的事,她顾不过来了。

      “既无剑,那便以筷当剑罢。”她仍在落笔,话中带笑。太后喝多了,也爱找人开玩笑。赵南枝在这一刻发现她与周武当真有几分相似。她不待人应,便又续了一句。“姜儿,不如取另一支筷,为赵姑娘击个节拍。这样一曲下来——”她微微一顿,笑意在灯下漾开,“我与我这未来的好儿媳,便将这幅画收了。”

      以筷为剑,以筷击节。赵南枝执筷而动,剑意悠然,她借取酒意将招式与章法卸了三分力,似散似聚,似乱似合。无他,只因李姜那拍子难踩,故意刁难着她呢。

      殿中无丝竹,却自有其声。节律与步影相应,笔墨与人影相随,一时分不清是画中有人,还是人已入画。待一曲落下,苏美仪搁笔,由衷地叹道:“今夜风雅,有画,有诗,有曲,有舞,甚好。”

      苏美仪看向赵南枝,赞许之中,又饱含对未见之人的期待:“虽未见过野云君,但哀家却能从你与你兄长身上,窥见她的神貌。”

      “承蒙太后对家姐厚爱。”

      “她那支玉笔,可还在身边?”

      “家姐玉笔从不离身。”

      “如此便好。玉笔既见过她,便当是我见过她了,”她说至此处,语声渐缓,像是说给眼前人听,又像是说给一个远在天边、此生未必得见之人,“她是野云,野云本该在天上,不该为谁停驻,也不该为谁所困。他日你再见她,还请替我转达一句话——我不求她踏入这皇城来见我,我只愿她,踏遍四方,书写四方。”

      毕竟这座因权力而生的南央城,较她所涉的山海,当是多无趣啊。

      “外臣定会转达。”

      话音未落,李姜在一旁揶揄道:“你初到梁国时,也是自称外臣,后来倒不称了。今儿到了魏国,反又拾起来了,敢问赵大人,究竟是哪家臣?”

      “好了,姜儿,莫再调侃赵姑娘了。今晚我已尽兴了,你们且坐着,我在反倒拘着,说不得体己话。宫中……好久不曾这样热闹了。”她起身离席时,将这为姑娘们操办的雅宴交还给了姑娘们。

      镇场子的人不在了,姑娘家叽叽喳喳说起了梁都旧事。苏雪意问赵南枝查案时的见闻,赵南枝端起酒来,笑眼一眯,靠着椅背,侃起来半真半假,没完没了,分不清哪些是她亲历,哪些是她随口添的。没人去打断她,谁叫她说得精彩呢,一旁的宫女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赵南枝酒盏不离手,轻抿一口瞥了苏雪意。这位郡主是很难被逗笑的,赵南枝指的是真笑,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客套。苏雪意如初见时一样有距离感,她的迎合,不热,她的关心,不近。她坐在那里,言谈举止皆无可挑剔,好似天生便该立于人前,承接所有注视与评判。赵南枝看不出她对这桩婚事是否满意,在她身上她看不到破绽,当然,也看不到人情。

      她确如其名。

      雪意。

      借着给李姜添酒的当口,赵南枝手腕一转,不经意地将酒盏靠近了一分,唇角未动,以声息道:“酒里有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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