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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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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阳光漫入整个房间,晒得眉尖都微微发热。屋外有人走来走去,说话压着声儿,一边提心吊胆生怕吵醒了人,一边按捺不住要犯几句嘀咕的心。
穆飞缨一睁眼,好家伙!这场面,她可见过太多次了:宿醉、断片、一觉醒来身边没人,她都熟。可偏偏这一回,记忆里空了一段,却又不算全空。她挠着额边想了想,干啥了来着?
脑袋后边隐隐一块生疼,她用手指按了按,倒吸了一口凉气:哦!
昨晚记忆飞快排队,喝酒,问话,亲到天昏地暗,到了最末一幕——一个叫沈秋筠的,双眸冷静、手法利落……
给她来了一下。
世界安静。
正寻思着,在一旁打盹的小姑娘猛地一激灵,差点把鞋都踢飞了,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报信。
不多时,掌柜的亲自来了,一脸如释重负:“我看您这一觉睡得沉,还以为是酒太烈,给您喝出事儿了。我还琢磨着,能把您喝成这样,我这酒哪有这么大劲儿啊……”
“不是酒,”穆飞缨摆摆手,只觉后脑勺依旧在发胀,“那臭丫头,下手没轻没重。什么时辰了?”
“过午了。”
这个点了,赵南枝早就被那魏国小姑娘拐带出城了。她转念一想,她急个啥呢,这人沈秋筠钟意的,也不是赵南枝。
嗯……真没想到啊。她脑子里一团乱,不停地在“我果然很有魅力”和“怎么把事处成了这样”之间左右互搏。
“人几时走的?”
“您说沈大人?她说您醉得不轻,把您安顿好后,抹了把脸就回去了。”
穆飞缨沉吟少顷,眉心慢慢拧起,心想什么醉得不轻,根本就不是酒干的好吗?传出去她千杯不醉的口碑都要被糟蹋了!想着想着,乍地一下,她像是猛然被什么不请自来的念头敲了一闷棍,后颈一凉。那神色从漫不经心,一路沉到不太妙,最后定在那里,竟有点生无可恋的意思。
她暗骂了一句,顿时觉得天有点塌。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怎么把她给忘了呢?以后酒还是得少喝,年纪大了记不住事了,坏事。沈秋筠来那一下,她当时是真上头,亲就亲吧,做就做吧,明日事明日再说。她就是这性子,心口一热便不管不顾,确实没想太多……居然忘了屋里还有个人。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还算是镇得住:“我不是说沈大人,我说的是一开始就跟我身边那位,躲在屏风后头的那个。”
掌柜见她可算是问到要紧处了,连连点头,手在衣襟上搓了两下,面上挂着个尴尬又不敢多言的笑:“您说那位姑娘啊,沈大人走后不多久,她就从房里出来了……”
话到这儿,便停住了。
那停得,可忒有分寸了。
穆飞缨眼皮当即一跳,嘴角不受控地抽了一下:“您直说,她都说了什么?”
“哭得挺厉害,边哭边骂,说……说……”他咽了口唾沫,终于把那句话递了出来,“说阁主这杀千刀的……”
穆飞缨抬手敲了敲脑门,仰头望着房梁,半天没个音儿。
心里只剩一句——
怎么就给处成这样了呢!
***
赵南枝不是头一回同李姜远行了。
只是这一回,这人乖得出奇。一袭素白如新雪加身,头上挽着一支白玉簪,长睫低垂,眼角泛红,真如刚死了夫婿一般日日眉儿愁苦,时不时来个小声抽泣,连呼吸都猫着音儿。装什么呢?她越装,赵南枝越觉得她和这场火脱不了干系。
依例,她还是说了句:“郡主节哀。”
郡主自是会哭的,那必然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将落不落,将将忍住,唇边还在维持体面,眼尾却早已含着水光。她每挪一步,那水光便闪一闪,生怕哪一步大了,盈在眼眶里的泪花就盛不住要落下来。及至听赵南枝开口,她原要行礼,步子方动,便失了稳当,一头栽进人怀里。那一栽,苦苦强撑着的力气都撤了个明白,还不得把所有委屈通通往人家衣上送。
那细瘦肩头随着抽噎颤颤,珍珠似的泪滴终是熬不住了,大颗大颗的,坠得可是利索。那滴滴答答的,在衣襟上洇开一小滩,宛如老天在赵南枝怀中悄悄开了个小口子。她整个人依在她身上,看似柔弱,力气却不小;那双手更凉,带着新晨露水的凉气,径直往她袖子里钻。
这还真是给人塞了一把带刺的花。
赵南枝一顿,手臂绷得发紧,眼都不眨地就把人推开。袖中里凉意犹在,她抖了抖衣袖,抬眼一看这一路护卫、随从,全都肃着脸,看得清清楚楚。
别太过分啊……
再往前,山川渐换颜色。
到了边界,梁国旗帜渐去,魏国旗帜接上。
两边官吏各行其事,文牒往来,印信对照。
赵南枝下马车,站在界碑旁远远望去。初次踏上魏国的土地,心中难免感慨。
按理来说,算不得是第一次,上回粮仓也在魏国,只是那时哪里晓得这些。
风自远方卷来,潮气沉沉。她站了一小会儿,手就冷得发僵,便回车将手缩入袖中焐着。
帘子垂得低,马蹄踏过湿地,细碎声一阵接着一阵。
四野尽是风声,马车内人影相对,李姜没话找话地问着:“赵大人初来魏国,感觉如何?”
“这湿冷,”赵南枝在掌心呵了口气,慢慢搓着手,“怪冷的。”她说完,目光在李姜脸上停了一下。不长,却也足够表意了。
李姜会心一笑,握住她的手。那手本就凉,指尖一点点往她袖子里探,借热借得理所当然。她顺势靠过来,额角贴在她肩上,莞尔一笑:“你是比我暖和些。”
赵南枝一个反手把那只不安分的手扣住,拉进袖中。搓几只手不是搓呢?她拉得自然,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郡主啊,你就不能太把她当回事儿,你越把她当回事,她捉弄你就越起劲儿。
车厢里立时静了。
吐息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掌心贴着掌心,脉息一下一下,在指腹下跃动。
赵南枝并不急着说话,只把那只冰凉的手往里带了带,像是怕漏了风,又像是不许它再往外退。袖中暗影贴合在一处,片刻,她才弯了弯唇角:“许久不见郡主笑了,这人归故里,那他国故人想是已忘了个干净。”
李姜轻轻“嗯”了一声,她任她牵着,指尖胡乱游走,不知在人手心里乱画些什么。
车外头风更紧了,帘角拍打不停。而车里面仍旧十指相扣,不急着松。
良久,李姜方才回道:“那可不吗?我放火烧他的时候,可不就想着烧个干净吗?”
“郡主真是敢作敢当。”
李姜肩头悠悠一撞,笑讽道:“有什么不敢认的?某些人说要帮我解除婚约,可到头来一点用也没有,我只好自寻出路。眼看着婚期将近,那可不是得不择手段。”
“二殿下何其无辜!你看着她长大,说什么也不当……”
李姜眼尾微挑,偏头一笑,截断道:“无辜?两国相争谁不无辜?那宋国细作绑了两位殿下,正好成全了我。既能一锅端,何必分开?再说,我一魏国细作,若能一举带走两位王嗣,这么大的功劳,岂有不要的道理?”
“那我呢?”
风撞着车帘拍出一声闷响,李姜望着她,忽地笑了。人到了魏地,她倒是开始问了。本以为把赵南枝带回魏国是件难事,毕竟,那可是从连番杀局里走出来的肃巡使,命硬得很。她是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顺得离奇,她想过很多说辞,可都没能用上。
她说要她来,她便来了,甚至来之前都没问太多。这反倒叫她看不清了,这赵南枝打什么算盘呢?莫不是真对她有意吧?
她伸手过去,勾住她衣领边缘,只扯了一点,捏在指间。她知道她有很多疑惑,很快,很快她就会知道答案。
“周武迟早会查出来是我。那时若还留在梁国,多不方便。她那个不安分的儿子,死便死了,可那位二殿下,是她的心尖肉啊。”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淡得似在讲旁人的故事,可每一字出口,都带着冷意。她说到这里,唇角那点笑便收了去,一身白衣清白得近乎残忍。五指慢慢收紧,细细揉着赵南枝衣领边那一丁点布角,心底多少算计、不甘、与恍惚,皆被揉皱进这不声不响的摩挲里。她到底想抓住些什么呢?
她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眼下她能握在手里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我不走,便只能死。”说完,她自己先静了一静,紧接着,蓦地改了调,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暧昧说道:“至于你——”
她松了手,食指在她脖子上滑过,如同描一条看不见的线,那线无声无息,却牵连太多去处,生死、姻缘、前程,皆在她的思绪里一笔带过。
而后她抬眸,与赵南枝对视。
四面幽昏,她的眉眼却亮得出奇。那一双眼,水色深浅不定,既有戏谑,又有探问,仿佛在邀请人走近,又在提醒人别太近。
“自然是怕你见不着我,舍不得我呀,”她语声婉转,尾音一扬,“是不是这样,赵大人?”
她笑时睫毛微颤,白玉钗在鬓边静静垂着,温润生光。她未再多言,只略略偏头看着赵南枝,安安静静地把下一刻的去向交到对方面前。
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天地,唯有车轮辘辘滚过土路的震动,从底下传来,有心要催着人往前,可又故意不让人看清终点在何处。
赵南枝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过了逞口舌之快的年纪了。
心跳声被压在滚滚车声下,又顽固地浮上来,催促、挑衅,再紧绷。克制在这狭小一隅里骤然显得单薄而空洞,只剩下一种难以承认的、在骨缝里一寸寸往外钻的欲望。
李姜既要,不如要得更直白些;既已靠近,不如再靠得更近一点。就在这密不透风的逼仄地,把那些藏了太久、压得太久、不知第几次在夜里被她亲手摁回去的心念,一并放出来。哪怕要为此付出代价,哪怕清算终归会到来,至少此刻,她不再是被人带着走,不再是被动承受诱惑的苦涩。
是啊,多少人劝她,她都不听。
来这龙潭虎穴,是她自己的决定。
既然都来了,那多少,得管够吧。
她肌肤相亲间,竟生出一种异样的清醒,清醒到连心底那点贪婪与小气都看得一清二楚——一分一毫,都不肯吃亏。她在她耳畔咬字,在她肩侧停留,呼吸急促而沉重,要把千言万语都问个明白。
来啊,告诉我。我既随你一路至此,你也当与我说个明白:你要什么?你打算把我放在何处?心口好似被根细绳拧住,酸意与热意一同涌上来,她在唇齿间宣誓着掌控。这一切,不单是你在操控,我也要有我的分寸要回。
只可惜,她没有在耳鬓厮磨间更懂她。
车身陡然一顿,车夫猛地拽住了缰绳,那些尚未讨要够的情绪,顷刻间被生生截断,只余下一片空白。马嘶声骤起,铁蹄在土路上凌乱踏开。车轮“嘎”的一声停住,一阵冷风从帘下灌进来,带着泥土与霜气。
帘子一掀。
帘影盖在她脸上,光线被切成块状,让人分不清形势。她还未来得及看明白,怀中霎时一空——李姜半拖半拽,将她扯下车来。
脚才落地,温存的余热一瞬间被凛风带走。
李姜从侍从剑鞘抽出长剑,剑身冷光一闪,腕力一送,锋尖便顺着她的意思稳稳停在颈侧要害一线。她侧过脸来,眼睫一抬,眸中笑意先亮起,再冷下,一明一灭里带着不怀好意的取笑,好似方才所有贴近与亲昵,皆是为此刻收网铺垫。
“欢迎回家,赵南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