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伊始 少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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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画里藏着诗意。
粗糙的纸面上，随意几笔勾勒出窗外婀娜的杨柳，新鲜翠绿，挂着露珠的梧桐树叶，一团一团雪白的簇拥在一处的梨花。花瓣伴着微风，轻扬直上，星星点点的白。
画的黄金分割点处，坐落着攒尖顶的亭子，八角向四方伸展，顶部两侧饰着卷云纹，无不彰显古朴典雅的风致。
光影映下，阴影打在了远处的人上。
“画得很好，周允小姐。”
周允微微颔首，“还请瓦西娅女士指教。”
时年四十三岁的瓦西娅·琼·梅姆斯为人严厉方正，意大利贵族的出身令她总矜傲些，艺术之都佛罗伦萨对她的浸染令人难以忽视。她教四五年级学生的油画与水彩画，很少公开赞扬学生的画作——这是显而易见的，在她看来，这群年轻姑娘对色彩的掌握生疏到令人发指。
瓦西娅女士对五年级学生周允的画作加以肯定，是学校里前所未有的。
她依旧高抬着下巴，似乎这样的举动能让她更高贵些，“亲爱的，你对色彩的运用很独到……很和谐的搭配，热烈而不失温和，很久没在中国学生的画上见过了。”
“那些傻乎乎的小姐们只能仿些黑白的旧画，那个词怎么说？水墨画，是吗？”
周允仍谦卑地躬身道：“是的，女士，这是我们幼时读塾的必修课。”
“是吗，那可真……”
“啊呀！”
“孟婕！你把颜料撒到我的裙子上了！”
“哈？你可别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想偷拿我那瓶白色，自己蹭上的。隔那么远谁会撒你身上？你当我眼瞎？你才是个偷子，贼！”
“你！”
画室的另一头骚动起来。
“都安静！”瓦西娅女士不再看周允的画，背过她瘦削的肩膀，厉声喝道，“无礼的小姐，拎着裙子跟我出来。还有你，孟小姐，别糟蹋画纸和颜料了，放下你的笔！出来！”
孟婕和裙子被弄脏的女生一前一后出了门，隐约还能听到她不服气的骂骂咧咧。
教室里剩下的几个女孩眼神飘忽，窃窃私语。
“又是孟婕……”
“真没教养，那些话是怎的能说得出口？要是我，非羞死了。”
“普通人家的嘛，爹娘不教，又读不起私塾……”
“嘘，小点声，叫校长听见你们的话，小心你们的皮。”
“校长未必不同意我们的话，要我说，就不该让那些平民女孩进我们学校……”
“可是政府下达政令了，女子学校必须面向大众……”
“该打嘴！哪个叫你议论政府了，勿谈国事，校规里清清楚楚的。”
“周允，瓦西娅女士可真吓人。”邻位的娃娃脸少女长吁一口气。其后她的眼睛忽的转了转，又落在了周允的画板上，“当然，对我们优秀的周小姐，全校最严厉的瓦西娅女士也温和得像圣母一样……”
“也许？”周允毫不在意地敷衍道，“是瓦西娅女士教得好。”
“娃娃脸”忽然凑近她，笑嘻嘻地说：“我看，是时小姐教得好吧。”
周允一时无言。
没有得到回应的“娃娃脸”并不沮丧，毕竟周允向来如此——冷冷淡淡，讲俏皮话时面上也是冷冷淡淡，少有明显情绪外露的表情。她的每一天就像她的表情一样，“不接触，不在意，不置评”三大原则的完美践行者。
这并非指周允是个从里到外冷透了的人，相反，无论是皮相还是内心，周允都称得上是相当赏心悦目。只是接触不多，不太了解罢了。况且，在这个环境，大多数人都不会和别人真正交心。而周允，又是比较特殊的一个。
“时小姐又有才华又神秘，又那么年轻，前途无量……她走也好，教咱们实数屈才了。”
“哎哎，时小姐对你那么特殊，就没告诉你她去哪了吗？上海？广州？北平？”
周允抬了抬眼皮，淡淡道：“还有十分钟下课，也许你不想按时提交课堂练习的话，就继续说。”
“娃娃脸”叽叽喳喳的声音暂停了一瞬，大眼睛盯着周允眨啊眨，大脑似乎没有理解这句话。突然，她啊啊啊地拿起画笔，对着画板开始奋笔疾书。
“……”
所以就她这脑子是怎么做到在这所学校待过五年还安然无恙的？周允侧过脸，歪着头凝视渐渐没入地平线的光芒，眼底的光暗了暗。
时小姐待她那样特殊，却不肯告诉她她的去向。
而她周允如此喜爱、尊敬她的导师，时小姐的面孔仍不可避免地在她记忆深处淡去了。奇怪，明明才过去一年多。
“第一次订龙溪码头令海号的船票，还挺期待的。”
“你是第一次坐船？”
“至少，是头一回坐这儿的邮轮，头一回行驶在这片海上吧。”
“……”
“我是爱极了海的。想想看，也许我会画出我梦里的那片海，就在令海号上。广阔无垠的海，碧蓝深邃，如何望也望不到尽头……我的导师曾与我说过：‘你看不到海的尽头，却能将它诉诸笔尖’。画出那片海，一度是我的梦想。”
“也许，这里的海会令您失望的。”
“未曾尝试，不予置评，总是要看一看的。我也把我导师的话送给你，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描摹出梦中的海……当然也不一定是海，烟雨江南，小桥流水；云梦大泽，雾里是若隐若现的霓虹。你向往的也可能是都市，上海滩的灯红酒绿不眠夜，你与你的爱人并肩漫步……”
“呃，什么爱人，没有的事。”
听此，时小姐轻轻地笑了：“我与我的爱人，是在我十八岁时相识的”
“你也会有的，没准，没个两年就会见到了，”她这样说。
时小姐大致二十来岁，当时的周允也不过十六七。二人年岁相仿，亦师亦友。时小姐临走前，留下的却只有这一段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对白。
当周允从回忆中脱离出来，她正怀抱着教本，走在绿荫道上。
夕阳彻底模糊在地平线处，天色暗下来，后勤工人还未点灯，周允掏出怀表，借着最后一丝光线费劲的看。
七点四十八分，还有十二分钟宵禁。
她加快了脚步，乌黑的长发被傍晚的风扬起，消失在夜色中。
——
“铛，铛，铛——”
“铛，铛，铛——”
“铛，铛，铛——”
“铛——”
十下沉闷的钟声传来。
夜，深了。
夜晚的生物，出来觅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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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距宵禁已过去两个钟头。此时此刻的女子宿舍四栋四楼的走廊上 ，空无一人。廊道尽头开着一扇窗，月光透过窗棂，泼洒在水泥地面上。
“吱呀——”
细锐的开门声从廊道西头发出，挤过门缝，钻入了女孩子们的耳中。平躺着的，合着眼的少女，猛地睁开了眼。
“噔，噔。”接着是两下闷闷的脚步声，像是什么相当有分量的东西被人放在地上。
“噔，噔，噔……噔……噔，噔……”脚步声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大了，近了，更响了些。
是谁呢……她蹙着眉，心中暗想。
“咳咳。”
“高皇帝在九京——不管——亡家破鼎……哪知他圣子神孙……反，不如飘蓬断梗……”
“啊——呀啊啊啊——”
“十七年——忧国如病，呼不应天灵——祖——灵，调不来亲兵救兵……”
“哎诶——哎诶哎——呦诶——咳咳咳……”
咳嗽声突兀的打断了年老女声沙哑低沉的吟唱，只听得又是“噔噔”两下闷响，脚步声在某处停下了。
“咔哒”，清脆短促的手电筒拧动声在寂静中爆开。紧接着，有人开始敲打木门，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一下一下，带着愤懑与怒气。苍老而又沙哑的女声又出现了，常年抽大烟的恶习使那听起来粗糙刺耳，仿佛手艺不精的木匠学徒断断续续的锯木声，“嚓嚓嚓，咔咔咔”的令人直起鸡皮疙瘩。
“4404！三号床的姑娘又在说梦话，七号床的姑娘，别磨牙了，一天天的也不嫌闹腾……我闻到了，邋遢的小姐！是不是有没按时换床单，都馊了！简直……简直像个恶心的叫花子……”
“我看着你呢，脏兮兮的小东西，我早晚告诉主任，还有校长，开除你，你，还有你……”
“可恶的学生，净给我惹是生非，我早说过，办什么女校，把一群讨厌的、低贱的下作东西和真正的贵族小姐放在一处，咳咳咳……坏，咳咳……坏透了……”
老妪的指摘演化为了大声的叱责，她敲打门的手愈加的发狠，杂乱无章，敲门的动作变成大肆的拍打、撞击，时不时夹带着“沙沙”的指甲抠入门板的抓门声，似乎要把门板刺穿。
然而，女人“砰砰”的砸门声和歇斯底里的叫骂似乎并没有惊动周边的宿舍，甚至连4404寝室里的人都无动于衷。没有人从床上爬起，也没有人试图阻拦发疯的宿管。整层四楼，整栋四号楼，连趴在墙上的飞虫都不曾做出反应。
死一般的寂静！
走廊东头的另一间宿舍里，周允紧攥着被角，眉心突突直跳。挨过这一稍浓稠的夜，直至，天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伊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