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以恒之》三木由吾

1、小桃子 只一眼，他

　　帘卷暖风绿，光影哑。
　　十多年来，荒唐虚度多少个春夏。
　　正当他如所有人青春时期都做过的那般，为赋新词强说愁之时，他瞧见那人走了进来。
　　从此才觉南若惊鸿羽，沓宛花；才知纸鸢嫩叶流萤，红枫飞雪；才知晨曦残阳暮云，星河风清。
　　——序

　　第一章：只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他的小桃子。
　　他在母亲病房里发现一个手机。
　　消息在跳动，静音，持续闪烁。
　　他伸手拿了起来
　　聊天页面很干净，无一绿色，全是白色。
　　x年x月x日x时
　　桃子：爸爸，新年快乐。
　　x年x月x日x时
　　桃子：爸爸，给你拜年了。
　　x年x月x日x时
　　桃子：爸爸，元宵快乐。
　　……
　　诸如此类，只有左边的头像框是一颗桃子的单方面的节假日问候。
　　直到最新消息——
　　x年x月x日x时
　　桃子：爸爸，刚刚参加完了外婆的葬礼
　　昨日x时
　　桃子：爸爸，我好像生病了
　　x时x分
　　桃子：爸爸，能不能请借我五百块钱，我在医院，需要缴费。
　　附上一张缴费清单的照片。
　　到此处，已是最后，页面上再无新的聊天消息。
　　滑到这页面的最下面，他再次将目光上移，看了看页面顶部的备注。
　　备注是两个字：爱子。
　　多讽刺。
　　冷笑之余，他听到了病房历有别的动静，立马警觉，是洗手间的冲水声。听见动静，他便起身，迅速掏出自己手机存下对方的微信号，又拍了照。
　　接着离开了病房。
　　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之上昏迷的母亲。
　　中年女子睡梦中的容颜恬静淡然，仍不失平和大气。
　　离开病房后，又进到医院电梯，电梯内信号不好，他发出去的好友申请还在转圈。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好友申请也发出去了。
　　地下停车场，司机已经早早候着了，瞧见来人就适时开了后车门，他顺势钻进车子里。系安全带的时候，头也不抬地吩咐，“去慈爱医院。”
　　才刚从一个自家的私人医院出来，又要去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公立医院，司机只有一瞬间的疑惑，但是没有问为什么，只老实照办。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一阵耀眼白光迎面而来，他抬头被强光刺激得微眯了眯眼。
　　是天气大好。
　　手机一声震动提醒，是好友通过了。
　　一个可爱的卡通桃子头像框：“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微低了头，打字。
　　第一句解释：“我刚无意间看到了你爸爸的手机，见你需要帮助，这才加的你。”
　　第二句补充：“一点小善意，无需介怀。”
　　随即转账500块。
　　不敢多转，怕对面不收。
　　对方回消息很迅速。
　　卡通小桃子头像框：“谢谢。”
　　附上一个鞠躬感谢的表情包。
　　对方已收款。
　　车子行进路上，极速掠过两边路荫绿茵，阳光被分摊走了部分，他闭眼假寐。
　　几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又有消息传来。
　　是小桃子发来的缴费成功的截图，再次附赠好几个表情包。
　　好几个感激不尽的表情包。
　　“真可爱。”
　　他不自觉弯了唇角。
　　司机停在慈爱医院停车场的时候，也并没有出声多问什么。作为十佳员工，保持了良好的不多过问的习惯。只安安静静地再次开了后车车门。
　　“不用跟了，我自己上去，有事情给你们发消息。”
　　下车，他按照对方截图发来的医院楼层信息，进了电梯，让一众保镖留在停车场。
　　很快，他来到指定病房。
　　是个四人间。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病房门旁边床位上的小孩。
　　是的，小孩。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是那个小桃子。
　　原来这“爱子”，是个这么小的孩子。
　　七岁有吗？他不熟悉小孩子年龄长相这些，看不出来。
　　只见病床上的小孩睡着了，小小的呼吸声均匀，面颊略微有些泛红。
　　他联想起来收到的截图上面的信息，是有高烧症状。
　　顶着高烧还能一个人来医院看病，一个人处理各种缴费事宜，无长辈帮扶。
　　他一瞬间有些佩服。
　　这么小的孩子。
　　扪心自问，他自己就干不来这些事情。
　　很快，有医生来查房。
　　是个齐肩短发极为干练的女医生。
　　“帅哥你谁？陶锦的家属？。”
　　他挤出一丝笑意，礼貌回复：“是，我是他哥哥。”
　　一听是家属，那医生瞬间就恼火。
　　“孩子病成这样了才来医院，你这哥哥是怎么当的？”
　　“还让小孩子一个人来挂号，缴费。家属干什么去了？”
　　“看你这西装革履的也不差钱，怎么让孩子营养不良成这个样子？”
　　“十岁的孩子，还不如别人家七岁的长得好。”
　　……
　　他一句一句听着，也不反驳，只微微躬身，一个劲儿的道歉。
　　“是是是，对不起。”
　　“以后注意，一定注意。”
　　那女医生边翻看手中的文件资料记录，边继续输出：
　　“听说你们还有个爸爸？即使是单亲家庭，也不能这么只忙于工作不管孩子不是？”
　　他只是点头，还是一个劲儿的道歉，端着涵养，极为谦卑有礼，。
　　等那医生数落完了之后又说起病情，交代了几句。
　　他又顺势问了注意事项。
　　“注意事项就这样，待会儿会有护士过来送药，她会再叮嘱一遍用药事项。家属多多注意就行了。”
　　他继续端着和善的笑意，礼貌回复：“好的。”
　　见这家属态度还算过得去，那医生终于对他脸色好一些了，不再继续批评什么，而是转身去了其他三个病床查看。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孩，便自己找了个椅子，挨着小孩所在的病床坐了。
　　正思忖着，又不自觉将目光移到病床上方正在往下滴的点滴。
　　不多时，有护士送药来，果真同方才那医生所说的，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
　　他一项一项地应了，又记下。
　　那护士调整了下点滴的速度，又叮嘱道：“也接近饭点了，家属可自行下去买饭，注意忌辛辣。不方便下去买饭的，也可以按呼叫铃让我们同事帮忙。”
　　他还是端着笑意，礼貌回复：“好的，谢谢。我们自己处理就行。”
　　等护士走了，他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熟睡的小孩，见没被吵醒。
　　然后自己看了一眼病房的格局，转身去了卫生间，打电话。
　　“慈爱医院，送个晚饭过来。
　　不是我生病，是我爸的小孩。
　　什么私生子！我劝你谨言慎行。
　　得了吧，少说废话，赶紧的，要小孩子喜欢吃的。
　　我怎么知道小孩子吃什么？你看着来就行了。
　　好好好，是是是。
　　糖醋虾球，拔丝红薯，这玩意儿糖分太高不适合病人消化，做不得参考。
　　行，可以，你看着安排，给你半小时送来。
　　挂了。”
　　挂完电话，他打开洗手间的门出来，发现其余三个病床的陪护家属都面色不善的看着自己。
　　他纳闷了，暗道：怎么？挡着你们上厕所了？我还没嫌弃厕所味大呢。
　　但面上仍然回以礼貌的微笑。
　　等他两三步再回到门边的病床旁的椅子上后，瞧那小孩。
　　小孩醒了，却在装睡。
　　装睡也挺好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状况，起码不知该怎么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沟通交流。
　　便只将目光放在头顶上方的点滴吊瓶上面。
　　看着吊瓶中的液体即将到底，他按了呼叫铃，很快就有护士来换吊瓶。
　　一阵忙碌之后，病房内又再度安静下来。
　　只是门边这儿很安静，其余三个病床的陪护家属们却是都在小声聊着天。
　　他不予理会。
　　不到半个小时，他手机亮了一下，随即又出了身后的门。
　　再回来时，两手分别提来一个保温袋。
　　他提着保温袋，看着床边桌子上堆起来的药盒，想了想，还是将保温袋放在了自己才坐过的椅子上。
　　他站着，看着装睡的小孩，斟酌着怎么开口。
　　只犹豫了一瞬，便开了口：“陶锦，醒醒，吃了饭再睡。”
　　话落，小孩睁开了眼。
　　小孩装睡之时本就有瞧瞧睁开眼缝去看他，这会儿看得更仔细了，于是直接求证，出声问：“你是？刚才加我又借我钱的哥哥吗？”
　　他点头应了，微信头像就是他自己，好认。
　　“谢谢哥哥。”
　　小孩道了谢，又坐了起来。
　　他方才研究了一下这病床的构造，此时也轻而易举的就撑起了床尾的小桌板。
　　又将保温袋里的饭盒一个个拿出来。
　　看菜色，确实赏心悦目，维生素、淀粉、蛋白质，一个都不缺，眼睛能看出来的健康。
　　“我吃不了这么多。”
　　小孩皱着眉，似乎很苦恼。
　　他边开饭盒盖子边回答：“没事，我吃。吃不完再打包带回家。”
　　小孩这才开始动筷。
　　他看着小孩低头吃饭的样子，安静乖巧，闭嘴咀嚼，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你慢慢吃，我去打个电话。”
　　他这次没去洗手间，而是出门来到病房外。
　　外面走廊很干净也很安静，连踏在地板上的回音都很大，安静得过分，甚至，他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如果在这儿打电话的话，回音估计也大，他不悦地皱了皱眉。
　　走了走，他找了找楼道，发现回音也不小，甚至声音可能会通到上下几层。
　　得，哪里都一个样。
　　不能走远了。
　　他还是回到病房来。
　　“外面不隔音，我去洗手间打。”
　　他再次进了这间狭小的、逼仄的、难闻的、洗手间。
　　“忙吗？刚发你两个照片看了吗？
　　嗯，又要麻烦你。
　　你去查下小孩的住址，把他东西都收拾好送到我家去。
　　都说了他是我弟弟，你说话注意点。
　　嗯，下定决心了，以后我养他。
　　你这态度，呵，南城那个项目是不是不想要了？
　　跟你说，我还没签字呢。
　　是，今天没空去公司，晚点再处理。
　　少废话，今晚上回家我要见到他的行李。
　　你也别好话歹话的劝我，那老东西是个什么样你不清楚？
　　别再又祸害个小孩子了。
　　就这样，挂了。”
　　等熄了手机屏幕后，他再次扭着洗手间的门把手，出来。
　　再次对上其余三个病床及其家属的目光。
　　其中一个陪护家属，有个小姑娘。
　　“叔叔，这洗手间不隔音。”
　　他：“……”
　　果然，像是要立即验证小姑娘的话一样，洗手间对面病床上的病人，一个年迈的老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进了洗手间。
　　很快，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他听着里面尴尬的动静，再次沉默起来。
　　“……”
　　“抱歉。”
　　他微微躬身，低头道歉：“两次都吵到你们了，很抱歉。”
　　“没关系的。”
　　出声的还是那个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
　　“叔叔是个好人。”
　　他尴尬一笑，再次回到门边病床旁。
　　小孩眼睛有些红，小小的双手正在收拾饭盒，盖盖子。
　　哭过了？他纳闷儿地想。
　　“哪里难受？我去叫医生。”
　　小孩摇头，只把头又低了些，沉默着收拾饭盒。
　　他也不插手，就让小孩这么慢悠悠干着。
　　洗手间不隔音，那就是说两次都被这小孩子全都听了去。
　　听到了私生子这个词，听到了他们有共同的父亲，听到了自己说要养他。
　　此刻他再看坐在病床上的小孩，对方或许是需要做点什么缓解情绪，比如收拾饭盒。
　　瞬间了然，他只留下一句，“你慢慢收拾，我去找医生聊聊。”
　　说着，转身出了病房的门。
　　医生办公室。
　　他找到小孩的主治医生。
　　桌面上摆着铭牌，姓名：吴稚。
　　是方才那个查房的齐肩短发极为干练的女医生。
　　极为负责。
　　“不建议回家，陶锦还需要留院观察几天才行。”
　　医生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
　　他只礼貌笑着，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再打出一个电话。
　　打给他自己的家庭医生，开了扩音。
　　吴稚看着平放在桌面上，放在她面前的手机页面，稍稍一惊，“刘师兄？”
　　“诶，听声音是小吴吧？”
　　电话那头已经接了起来。
　　“江总弟弟的事情，我知道了个大概，具体病例还是需要麻烦小吴传我一份详细的啊，没问题吧？”
　　吴稚急忙回复：“没问题，没问题。”
　　“小吴啊，今年那个什么的评优，小吴很厉害啊，可比我当年强多了啊。”
　　吴稚谦虚一笑，“师兄过奖了，师兄当年的成绩那才是望尘莫及。”
　　“虽然说江总弟弟在小吴手下肯定能得到最好的治疗，这点我自然是不担心，小吴的责任感都是有目共睹的。”
　　“但是，也请小吴信任一下师兄我可以吗？”
　　吴稚被夸了一通之后，还是笑着，“可以的，我当然相信师兄了。”
　　“好的，那就麻烦小吴了，你们医院这边的相关手续改天我来办，再请你吃饭啊。”
　　吴稚：“好的好的，师兄再见。”
　　在自己家庭医生的背书下，他与这位主治医生、与医院又相继谈妥了出院事宜，办好了手续。
　　等他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见餐盒都已经被收回到了保温袋中，放在床头桌上，凌乱的药盒也被收拾好了，摆放得很是整齐，紧挨着保温袋。
　　狭小的桌面，虽然被占满，却是条理清晰，规规矩矩。
　　小孩坐在床上，拿着手机，没动作，却皱着眉。
　　“怎么了？在给谁发消息呢？”
　　“没发。”
　　小孩仰头看他，乖巧应答。
　　他拉开椅子坐下。
　　“刚才你也听到了，跟我回家吗？”
　　小孩不答，却反问他，再次求证，“陶之岩也是你的爸爸吗？”
　　他点头，“是的。不过十多年前他就跟我妈离婚了，我也十多年再没见过他。”
　　小孩哦了一声，“你是跟着你妈妈长大的。”
　　他笑着夸赞，“小锦真聪明。”
　　小孩又问，“所以，你照顾我，是他要求的吗？是他让你来的吗？”
　　瞬间，他笑容僵在脸上，“不是。”
　　又补充道：“我不想编假话骗你说他是个好人，我也不想在你面前怎么诋毁他。”
　　“毕竟，你还当他是你父亲。”
　　小孩稍微偏了下头，似乎不理解这段话的意思。
　　他只伸出手，轻轻地、温柔地摸摸小孩的头，像是在给选择，“所以，小锦以后要不要跟着哥哥一起生活呢？”
　　小孩还在思索。
　　没听到回答，他又笑着说：“小锦可能没有选择余地了。”
　　果不其然，他手机再度亮起来，是好友谢庄发来的消息，说小孩的行李已经全部搬到阳夏别墅了。
　　并附上了照片。
　　他笑着把手机页面展示给小孩看。
　　小孩有些茫然，可还是点了点头，“好的。”
　　收到答复，他立即起身，“穿衣服吧，现在回家。”
　　小孩不解，仰头看他，声音因为生病带着些鼻音，听起来格外乖巧。
　　“我缴费的时候，医生阿姨说要至少留院观察七天。”
　　他也不解释，只出门招手拦下一个护士，笑着请求，“您好，麻烦让吴稚吴医生来一下，谢谢。”
　　等他差不多将饭盒和药盒都收拾好后，吴医生也已经给病床上的小孩解释完毕。
　　等吴医生出门后不久，原本楼下停车场候命的保镖也上来了，一进病房就主动接下所有包裹，提着东西率先在前面走了。
　　“哥哥真的是江恒吗？”
　　出医院后，进了电梯，小孩又问。
　　他点头，只是点头，没出声解释，按了楼层号。
　　“江恒，衡望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小孩照着百度百科念起来，包括名头后面的一系列字句……
　　他安静听了一些，这才出声，“对，但也不是都准确，往后再跟你说吧。先上车。”
　　说着出了电梯，来到停车场，他替小孩打开车门，小孩钻了进去。
　　天已经大黑，二人来到阳夏别墅。
　　进门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一愣。
　　“抱歉，忘了给你准备拖鞋，你先穿我的吧。”
　　说着，他脱下鞋，穿着袜子就直接进门，开灯，开空调，又开始烧热水。
　　“先喝药吧。”
　　他领着小孩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又拜访好了热水和药盒。
　　又拿起手机，独自去了阳台，打电话。
　　“令娴，你几点过来？
　　行，路上买点小孩子的日用品，拖鞋，洗漱用品那些。
　　十岁男孩，你看着买就行。
　　不是我的孩子，我怎么生？别瞎猜。
　　赶紧的，别迟到。”
　　打完电话，回到客厅后才发现小孩喝了药，已经靠着沙发又睡着了。
　　接着，不到一个小时，一个年轻的女生进了门。
　　披肩中长发，戴着眼镜，提着两大袋子，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公文包。
　　“老板，你要的东西。”
　　他快步走到玄关处，接下自己助理手中的袋子。
　　最先拿出拖鞋出来，又走到沙发旁给小孩换上新拖鞋，这才穿上自己的拖鞋。
　　“老板，这是今天要签字的文件。”
　　“小点声，过来，坐下。”
　　助理柳令娴跟着江恒一起在餐桌旁落座。
　　“要喝水自己倒。”
　　说着，他开始看文件，助理却盯着沙发上睡着都小孩。
　　“老板，看起来确实不像你生的。”
　　“你这年纪也生不出来这么大的。”
　　听了这话，他只抬眸白了她一眼，没搭腔，又低头继续看文件。
　　“他是睡着了吗？老板，你该给你弟弟盖个毯子，这空调温度也不低。”
　　他这才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
　　“你关空调，我去拿毯子。”
　　二人分工，说着，他进了卧室。
　　打开衣柜的时候，他心想，得，没有提前收拾房间出来，也没有小孩能穿的衣服。
　　处理了工作又送走完助理后，小孩才悠悠转醒。
　　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醒了？去洗澡吧，洗完早点睡。”
　　小孩起身，点头，朝浴室去了。
　　他也跟在身后和小孩一起进了浴室，解释着哪边是热水，哪个是洗发水、沐浴露那些。
　　全部交代完毕后，他再次回到餐桌旁，又打起电话。
　　“是我，你先别睡，再帮个忙。
　　选几个不错的服装品牌，明天给我资料。
　　不收购，业务还没这么广，只是给小孩挑几件衣服。
　　再帮忙看看家政阿姨吧，会照顾孩子的那种。
　　是，不能再像之前一个人过得那么糙了。
　　嗯，多谢。
　　尽快吧，挂了。”
　　说着收拾了一下餐桌上残留的文件，又叠了一下沙发上的毛毯。
　　喝了口水后，去了阳台。
　　小孩洗完澡后出来，见他在阳台抽烟，走了过去。
　　江恒听到身后动静，打开阳台的门，“洗完了？”
　　小孩点头。
　　江恒这才反应过来，掐了手中的烟，随即出了阳台，又关上阳台门。
　　“赶紧进客厅，别闻烟味儿。”
　　小孩跟着他来到餐桌旁，他抬手又给小孩倒了杯热水。
　　“把这水喝了，我去拿吹风机。”
　　小孩看着他的背影，说：“我能自己吹头发。”
　　江恒点头，拿来吹风机放在餐桌上就径直上了楼，没主动帮忙。
　　另外收拾一间房太麻烦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卧室。
　　得，还是给小孩换个床上三件套吧。
　　遂自己动起手来，在衣柜顶层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浅色系的床单，被套，枕套。
　　家里平时就他一个人，只有保洁阿姨每周来搞一次卫生，其他事情比如还被套这种事情他都是自己干的。
　　虽然日子过得糙了点，倒也不嫌麻烦。
　　当夜，小孩在主卧睡的。
　　“我就在门外，有事你随时叫我。”
　　说着他关了门。
　　等小孩半夜上厕所推开门，才发现江恒搬了个单人沙发在卧室门口，靠近门外，开着电脑，还在工作。
　　江恒带着眼镜，回头看他。
　　“吵醒你了了？”
　　小孩摇头。
　　他这才发现小孩脸色不对，急忙起身，摸了摸小孩额头。
　　“有点低烧。”
　　说着抱起小孩就进了卧室又往被子里塞，又跑去客厅倒了杯热水来。
　　接着打电话。
　　“刘医生，小孩发烧了，低烧。
　　好，我知道了。
　　行，我再联系您。”
　　说着他又给小孩灌了一杯热水。
　　“刚吃了药，不能再吃退烧药，多喝水吧。”
　　“乖，忍一忍，睡着了就好了。”
　　“睡一觉，明天早上就好了。”
　　“乖，睡吧。”
　　……
　　他就这么蹲在床头，哄着小孩入睡。
　　先观察一晚，正常情况下第二天早上就能好转，如果有恶化，也需要及时联系家庭医生立即赶过来。
　　果然第二天早上，他早早醒了，见小孩面色正常，温度正常，呼吸也正常，睡得香甜。
　　他这才揉揉酸痛的肩膀，出了卧室。
　　他吃早饭的时候，小孩还睡着。
　　谢庄来了。
　　“来看看你弟弟，人呢？”
　　江恒只压着声音，“还睡着，你小点声。”
　　谢庄很有兴趣，“哪个房间？我去看看。”
　　江恒只抬眸白了他一眼，“闭嘴吧你，坐着，有事找你。”
　　谢庄看他样子是要说正事，就随意在餐桌旁坐了，“行，我昨晚上已经收到你签字的文件了。你助理工作是真卖命啊，大晚上的还逼得我助理往公司跑。”
　　江恒不理这一茬，只拿过桌上的文件递给他，问：“还有个项目要不要？”
　　谢庄自然知道项目不白拿，很懂行，接下了文件，翻开。
　　“说吧，又要我帮你干什么？”
　　江恒抿一口水，“给小孩找个靠谱的学校。”
　　谢庄不以为意，仍然低头看文件，头都没抬，“这事好办。”
　　江恒继续，“还要查他之前的学校，以及相熟的同学。”
　　谢庄不解，这才抬眼看他，疑惑着问：“查这些做什么？”
　　“我担心。”
　　“嗯？担心什么？”
　　“霸凌。”
　　这话听得谢庄一下子沉默起来。
　　校园霸凌？你弟弟是有遭受了什么非人待遇吗？
　　他没敢问出口。
　　毕竟昨天自己开玩笑说什么私生子的时候就已经被自己这好友给批评了一通。
　　片刻后，谢庄点头应了。
　　“行，这事交给我了。算我免费给弟弟的小礼物，不用你再费劲搞什么项目了。”
　　江恒也大方受了，“嗯，多谢。”
　　谢庄看他眼底泛青，关心道：“看你这样子，昨晚没睡？”
　　“陵城那个项目出了点岔子。”
　　谢庄闻言一惊，“陵城？是张成田那个狗东西在使绊子？”
　　“嗯。”
　　“那你可得忙一段时间了。我说你这小助理怎么那么拼呢，敢情是担心别的事情再出问题啊。”
　　江恒只喝了一口水，不答。
　　“话说你们都是工作狂。”
　　一边点评，谢庄一边径自打开冰箱，“我去，怎么都是儿童饮料，咱们独身人士的啤酒呢？”
　　江恒淡淡回复，“戒了。”
　　谢庄拿起一瓶儿童饮料研究，“咱们江总为你这弟弟牺牲很大啊，这是要从哥哥直接升级成爸爸了？”
　　江恒没理他话里的打趣之意，又补充一句，“准备把烟再戒了。”
　　谢庄：“……”
　　谢庄沉默一瞬之后，有些呆愣，“江总，我现在很好奇这位小孩到底是何方神圣，是有什么魔力，让江总改变这么多？”
　　见这谢老狗还拿着儿童饮料，江恒甩给他一瓶矿泉水。
　　“放下，别跟小孩抢喝的。”
　　谢庄一耸肩，“我真服了。”
　　“江总您区别对待不要太明显，我已经不是你最重要的人了吗？”
　　面上虽然装得委屈，却还是老老实实把儿童饮料放回去。
　　二人又聊了一些别的事情，没多久就听到楼上传来动静。
　　江恒抬眸瞟了一眼，见谢庄起身要上楼去，伸手拦住他。
　　“急什么？”
　　谢庄也不强求，只再次往餐桌旁一坐，笑，“好奇你这宝贝弟弟不是？”
　　江恒不理他，只将餐桌上的电脑和文件收了起来，放在一旁的空茶几上。
　　谢庄瞧着他这一番动作很是有趣，笑，“江总这办公桌看来要回归本途变成真正的餐桌了啊。”
　　江恒白他一眼，转身又进了厨房，问他，“吃点？”
　　谢庄摇头，“吃了来的。”
　　江恒这才将煎蛋，蒸玉米放进微波炉里热了。又拿出两个小碗装了粥，顺便又将早上洗过一遍的水果再次冲了下水。
　　谢庄看着这一幕还是觉得很有意思，笑道：“还请家政阿姨，我看江总这干得也是挺顺手的啊。”
　　江恒不理他，只继续准备早餐。
　　等这些全部摆上餐桌后，小孩也来到客厅。
　　厨房是开放式的，小孩一下楼就瞧见了餐桌边的两个成年男性。
　　“哥哥们好。”
　　谢庄很激动，瞧见小孩软软糯糯地，一下子就起身过去把小孩抱了起来。
　　“你就是陶锦啊，你真的好可爱啊。”
　　“陶之岩那狗东西怎么能生出来你这么可爱的小家伙啊，太不公平了。”
　　说着又看向江恒，“江总，把你这弟弟让给我吧。”
　　江恒不理他，只走过去拉着小孩坐下。
　　“先空腹喝一杯热水，顺便把药吃了，再喝粥。”
　　小孩刚洗漱完，可能是太急了，前额头发上还在滴水，江恒就顺手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干净了水滴。
　　“慢慢吃，不急。”
　　小孩吃着，双手似乎有些轻微颤抖。
　　江恒不理解，紧张吗？
　　于是他也坐到小孩身边来，慢慢吃着另外一碗粥。
　　谢庄瞧见这兄弟二人安安静静地喝粥，一瞬间有点尴尬。
　　“江总早上不是吃过了吗？我来的时候还见你在洗碗呢。”
　　江恒头也不抬，“我饿的快，不行？”
　　谢庄被噎了一下，小孩却弯了弯唇。
　　江恒自然是瞧见了。
　　又抬起头朝着谢庄一抬下巴，“现在你看也看了，还不快走？”
　　“还在这杵着干嘛呢？交给你的事情赶紧去办。”
　　“三天时间，给我个答复。”
　　谢庄“啧”了一声，“资本家啊资本家。”
　　他不怒反笑，逆反心理瞬间就上来了，一口拒绝，“我不。”
　　“我偏不走。”
　　说着径直绕过餐桌，进到厨房，“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喝粥。”
　　自己拿碗、盛粥，又在江恒对面坐了，动作一气呵成。
　　江恒看着他笑，很是玩味，“刚才不是说吃过了来的吗？”
　　谢庄只觉得这家伙烦人得很，又挪着椅子坐到了小孩的对面。
　　“小锦啊，我跟你说，你哥哥可烦人了。你看，就他这样，你还不如给我当弟弟呢。”
　　“怎么样，小锦考虑下呗，我给你当哥哥，保亲的。”
　　听了这话，江恒咳了一声，又在桌底下踹了谢庄一脚。
　　“食不言。”
　　谢庄只“哼”一声，就老老实实喝粥了。
　　等送走了谢庄，陶锦要洗碗，江恒拦下他。
　　“你还病着呢，去休息。”
　　小孩坚持要洗碗，要干活，江恒只拉着他往一楼书房里去。
　　“别干这个，小锦有别的任务。”
　　书房里多了个儿童桌椅，可调节高度。也多了一面书架，各种书册画册，从儿童书籍，到世界名著。
　　很齐全。
　　“小锦今天的任务是自己挑一本书看，然后看完了来给我讲故事。”
　　陶锦自然知道这是哥哥在哄他。
　　但是，他也被哄得很开心。
　　接着江恒又给他看另一个柜子，都是零食。
　　“小锦喜欢哪些都能吃，注意不能过量就行，饿了还是要吃饭的。”
　　“渴了厨房有热水，冰箱里的饮料等小锦好了再喝，暂时还不能喝凉的。”
　　“小锦快快好起来。”
　　说着，江恒的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是助理柳令娴。
　　江恒出了书房才接起电话。
　　“老板，今天来公司吗？”
　　“不去了，这几天应该都不去了，小孩还生着病呢。”
　　助理柳令娴的声音再次从手机那头传来：“那汇报工作呢，需要我们去江总家里吗？”
　　江恒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可以，你们来吧，注意安静点。别穿一些动静大的衣服。”
　　柳令娴：“明白。”
　　江恒径自上楼，想了想，又给小孩发了个消息，“稍后会有一群叔叔阿姨来家里，我们在三楼书房开会。我尽量12点结束会议，小锦可以想想中午吃什么。”
　　在职员们来家里之前，江恒先去三楼把书房收拾了一下。
　　他向来习惯在客厅餐桌上办公。
　　这下倒真是被谢庄给说中了，这习以为常的办公桌要恢复出厂设置了。
　　办公地点改到三楼书房。
　　很快，职员们来了阳夏别墅，蹑手蹑脚地进了电梯，静悄悄地直达三楼书房。
　　书房门大开，他们老板早已等着了。
　　江恒让众人坐，“一个个来，抓重点说，12点之前结束。”
　　老板都发话了，柳令娴忙给众人使眼色。
　　这才开始了汇报工作。
　　11点50，汇报结束。
　　江恒看了下时间，点头，“反馈等下午下班前我会发到你们邮箱，注意查收。”
　　众人离开了别墅，离开之前，看到了江总收养的弟弟，的背影。
　　清瘦的背影，细软泛黄的头发。
　　小孩正仰头看向才出电梯的江恒。
　　“吃什么？想好了？”
　　小孩摇头，“不挑食。”
　　江恒一笑，动了动自己酸胀的胳膊，往厨房走去。
　　“虾仁馄饨，水饺，还是煮面，选一个？”
　　小孩偏头想了想，“煮面吧。”
　　江恒看着冰箱里的食材，想着，家政阿姨这事还是得赶紧落实了。
　　不能再这么一个人糙着过了，小孩子毕竟还要长身体。
　　况且，本来就营养不良。
　　江恒利落地打开天然气，开了火，先煎蛋，再烧水。水在烧着的同时又顺手洗了点蔬菜。
　　“喜欢番茄和菠菜吗？”
　　边煮面，江恒还一边主动跟小孩聊天。
　　“喜欢。”
　　说着又强调一遍，“不挑食。”
　　江恒看着水还需要一会儿开，就转身背靠石台，面向餐桌，看着小孩。
　　“不挑食不是什么很值得炫耀的事情。”
　　小孩不理解，也没问，只睁着大眼睛看着。
　　“小锦啊，试着去想一想，你喜欢吃什么，想要做什么。然后去提要求，去做。”
　　“而不是这么——”
　　江恒话头一顿，“罢了，先煮面，以后你也会明白的。”
　　而不是这么逆来顺受，随遇而安，听之任之，来者不拒。
　　他再次明白，自己要养他这决定下得很正确。
　　这小孩吃太多苦了。
　　哪里是不挑食，哪里是来者不拒，分明是没得选，没得挑。
　　陶之岩是个什么东西，他江恒很清楚。
　　吃过午饭之后，江恒跟小孩大概讲了一下他近期的计划。
　　等小孩稍微好一点，会带他出门买衣服。另外，也需要适应一下家政阿姨的存在，后面会有常驻的阿姨来。
　　以及，上学。
　　“小锦喜欢上学吗？”
　　小孩点头。
　　“小锦是想去之前的学校，还是新的学校呢？”
　　小孩不理解，“为什么要去新的学校？”
　　江恒被问得一怔，解释起来，“你谢庄哥哥帮你挑了一个好的学校。”
　　“哥哥你也觉得它好吗？新的学校，哥哥你也觉得很好吗？”
　　江恒点头。
　　小孩这才笑起来，“那我要去新学校。”
　　江恒第一次感受到，小孩对他是开始有依赖了，这一点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