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和我只能活一个》古力小

6、鬼东西 十分钟后，

　　十分钟后，大家各自忙活起来。乔婀使刀的功夫真不是盖的，一块三文鱼她能片出数十片，片片薄如蝉翼，三片五片盘成一朵朵粉红的玫瑰，衬在雪白的碎冰上很好看。季萝菲把一口大锅炒得喷喷香，时不时地腾出点注意力，去查看炉子上架的火腿烤得几多熟了，照料一下平底锅中的煎肉排。郭古阁会做各式面点，白面团在她手里跟个活物似的，一会儿变成个小猫小狗小鱼儿，一会儿变成花儿叶儿果儿，女娲抟泥也不过如此了。

　　唐欧没事做，这转转那瞅瞅，看到郭古阁案板上精巧的面艺，就问她打哪里学的。郭古阁笑笑，没说话。她方才用筷子把头发挽成一只低低的圆髻，袖子扎上去，露出两条雪白的胳膊。她的眼睛半垂着，脸上有一种温柔、专注，甚至怀念的神气，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唐欧看着郭古阁，不知怎么就想到之前看的一个民国时期的电影，黑白镜头里一位旧式妇女在灶头和面。

　　以上先按下不表，这会儿众人合力整出一大桌子菜，可能是惊险过后格外肚饿，可能是菜食和面点实在可口，也可能是出于吃断头饭或免费的不吃白不吃的心理，总之大家都敞开肚皮痛快地吃，吃完也不去收拾，坐了一会儿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季萝菲一再强调“别睡太沉”，恨不得把这几个字刻进大家脑仁里。毕竟亮灯时间是以秒计的，灯一亮守门的人就喊，一喊大家就得往外跑，一秒都耽误不起。

　　然而唐欧头一沾枕头，眼皮很快就撑不住了。被窝有新棉花的味道，非常好闻。

　　她闻着闻着就睡着了。

　　嗄吱，嗄吱。

　　嗄吱，嘎吱。

　　唐欧皱了皱眉，睁开眼睛，屋子里静静的，什么也没发生。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于是接着睡。

　　嗄吱，嘎吱。

　　唐欧又醒了，这次她起来把屋子看了一圈，还是那样，什么也没有。

　　她回床躺下，两眼一阖，假装打起了鼾，连眼睫毛也不让它多颤一下。

　　嗄吱，嘎吱。

　　果然！唐欧一下子张开眼晴，终于逮住了声音的来源——原来是房间里的玩具木马在自己摇自己。

　　糟了，唐欧心想，本以为样板间以内是绝对的安全区，其实在这种不讲科学的场合，哪有什么绝对可言呢？

　　她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除了眼睛，哪儿哪儿都动不了。

　　木马越摇越疯，跟吃了□□似的，从嗄吱，嘎吱到笃笃笃、笃笃笃。

　　唐欧拼上毕生的意志让自己动上一动。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木马摇成一团。

　　唐欧终于拱了一下小指，木马停下来，不是渐渐停摆，而是像察觉到什么一样，突然就顿住了。这种停顿法，简直比它颠头颠脑摇着的时候还让人心惊。

　　然后它一跳转，咚，它的底座着地，头部正对准唐欧的方向，像一把巨大的刀斧的刃面。

　　唐欧眼睛一睁，醒了，原来自动木马什么的只是一场梦。

　　只是这下睡不着了。唐欧走出房间，见郭古阁搬了个小板凳坐门边，眼晴半眯不眯的，头止不住地点。

　　唐欧去把她戳醒，说来换班吧。

　　郭古阁也没跟她客气，就说:“好，我去睡会儿。”说着进了主卧，很快那厢就传出惊叫声。

　　唐欧赶紧过去看，房间里好好的，乔婀刚刚醒，头发还散着，少见地露出迷茫的神情。

　　“你喊什么？”乔婀问郭古阁。

　　郭古阁嘴唇都在抖:“萝菲……萝菲人呢？”

　　季萝菲不见了。

　　她们把样板间找了又找，也没找着人。

　　唐欧看向窗外。黑不见底的过道，像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

　　“一直是我在看门，”郭古阁说，“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她一定是在我睡觉时走出去的。”

　　唐欧沉重地纠正:“被引出去的，就像我上次那样。”

　　郭古阁低下头:“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

　　“好了，好了，”乔婀没让她说完，“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不一定呢。”

　　唐欧也连忙道:“是啊，萝菲这么聪明的人，应该不会有……”她声音越说越小，像皮球慢慢泄了气。

　　郭古阁抹抹眼睛:“总之，我先去找王子轩。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待在门口等灯亮，互相都看着点。”

　　大家清点了一下，碎玻璃只剩下两片，乔婀把这两片分给唐欧和王子轩，让这两个最弱者有东西防身。王子轩自从过道那次之后就被吓破了胆，一个丁点大的孩子，眼沟沟里竟然淤积了青黑的颜色，路都走得摇摇欲坠。

　　这四个人在门边等啊等，怎么等也等不来亮灯。

　　中间有一次，郭古阁站起来要往外走，被唐欧和乔婀眼明手快地拉住了。

　　“你干什么去啊？”唐欧着急地小声说道。

　　郭古阁指着门外:“季萝菲在那里。”唐欧顺着郭古阁的指头看过去，都黑成一片了，哪有什么人呢。

　　“季萝菲怎么可能站在那里？就算她在吧，你、你想想，能够站在那里的，还……还是季萝菲吗？”

　　郭古阁坚持道:“季萝菲就在那里。”拧着一股劲要出去，而且力气越来越大，两个人快拉不住她了。

　　这个时候王子轩给了郭古阁一巴掌，这巴掌如此用力，仿佛不是为了把她打醒，而是把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打出来一样。

　　唐欧诧异地看向王子轩，后者一脸惊恐，手都在抖，倒像是那个被打的。

　　打完，郭古阁消停了，再问她，她只说自己好像看见季萝菲站在黑暗里冲她招手，然后就不记得了。

　　果然，外面这些东西是有思维的。一想到这个，唐欧汗毛森森竖起。这次它们假冒季萝菲，差点就把郭古阁骗了出来，下次又是什么呢？像季萝菲、郭古阁这样头脑聪明、意志坚定的人都上当了，她唐欧侥幸逃过一次，还能顶住第二次吗？

　　她更不敢懈怠了，提着一口气，全副精神地把门口盯着。

　　这时，一个清泠泠的童声在黑暗中响起:“小朋友，快来玩儿呀！”

　　唐欧一个激灵，眼见着一列玩具队伍慢慢地开过来。

　　打头是一排披灯挂彩的摇摇车，对，摇摇车，商店门口常有的，投个一元硬币就可以骑上去摇一阵的那种。卡通面目，乒乓球大的眼睛，眼白突出，显得目眦尽裂。嘴巴咧得很开，涂得鲜红鲜红的，成了血盆大口。

　　一批式样古早的洋娃娃缓步跟随其后。一成不变的笑容长在它们的脸上，繁冗的裙装下是僵直的四肢，走起路来同手同脚。偏偏它们头颈间的连接却异常活络，脖子跟脱臼似的，一颗颗脑袋几乎是在脖子上活蹦乱跳，而且还咯咯咯咯地响，那声音有点像人的笑。走到门口，它们很刻意地停留一会儿，把脸对着屋里的人，脑袋摇得更欢了。

　　后面还有日式人偶，漆黑的刘海儿罩在额前，素瓷脸蛋雪一样白，眼睛笑弯弯的——深刻的双眼皮下那一对玻璃料做的眼珠，因为是从内部嵌进去的，所以显得格外深，黑色的眼睛深处放出一点光来。唇形精巧，且上了红润的釉彩，两边嘴角各带一个凝固的笑涡。这种娃娃的摇法又不一样，只见它们头上下耸动，此起彼伏，空空的腹腔内发出桀桀的笑声。到了门前，它们把藏在描金绣彩的宽袖子里的白色的小手笔直地抬起来，面向唐欧，像是要她抱，又像是要去掐她的脖子。

　　然后是一伙大号的糖人，各缠了一支竹签，独脚翁似的，仗着竹签一戳一戳地跳过来。糖人全身上下一个色，头脸、躯干、四肢囫囵一体，五官不过是几个凹凸的印儿。它们在竹签上卖弄地扭着，倒像是在刑架上受难。前面娃娃动作呆板，到糖人这里体态又过于灵活了，当它们舞到唐欧面前时，已扭得不成人样，几乎像软体动物一般地在蛄蛹。也有用糖稀吹塑出来的小猫小狗，猪马牛羊，都跟着糖人一跳一跳的。

　　接着走来的是一座小小的剧台（它从底座生出了两条弯腿儿，所以能走动，横着走）。这剧台是西洋式的，金漆厚涂，卷云堆叠，配上大红的丝绒幕布，显得十分富丽。台上的演员——这哪是演员呢？分明是某种类人（或者被修剪得像人）的昆虫，只是被强行穿戴起来，用铁丝穿了固定在舞台上，小小的肢体和脑袋动来动去。

　　一架带轮的屏风也咕辘咕辘滚过来，屏风半透不透的，掩护着一具纸片一样薄的骷髅。只见这骷髅一边走，一边把钗环簪珥一股脑儿地插头上，披上一件短袄，系好一条长裙，遂立定，任屏风撤走，出来的竟是个皮肉丰满、身姿曼妙的古装美人。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总之把唐欧看魔怔了。

　　直到王子轩问她为何把眼睛瞪这么圆，她才醒转过来：“你你没看到吗？”

　　王子轩反问：“看到什么？”

　　唐欧顿时明白了，这一出畸变的童话秀，是专门给她，一个成年的研究生，设下的饵。

　　“就这么瞧不起我！”她跳起来一声大喊，黑暗里的游行队伍作鸟兽状惊惧而散。

　　唐欧真是被气昏头了，差点就要追出去，被王子轩拉住：“它们是在故意惹你，你跑出去，它们就高兴了。”

　　乔婀道：“唐欧，你这精神状态，还是回房间休息会儿吧。”

　　唐欧回到卧室，突然她意识到一件事情，这使她几乎全身上下的血管都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