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与烟火》言少才

1、缘 你好，再见

　　盛夏的阳光总是热烈，即使下过雨也会在下一秒被蒸发，反而多了一丝黏腻，让人恨不得扒掉衣服，调动全身感官，好呼吸个痛快

　　树叶绿的发亮，刮过的风都滚烫

　　落灰的电线耷拉在老旧的楼房上，也显得蔫巴巴的

　　“小时回来啦。”房门口眯着眼睛的老人笑的慈祥

　　“嗯，刚放学，婆婆怎么不回家？”我应了声，又反问了句

　　婆婆摇摇脑袋：“坐着歇歇，挺好的。”

　　“先走了婆婆。”

　　“哎，好。”

　　物业不顶用，楼道里不算干净，墙壁上五颜六色的都是小孩调皮留下的简笔画

　　踏上深灰的水泥楼梯，一个少女往下跑

　　方向相对的两个人精准的撞在一起

　　“哗啦”一声，我手上的书被撞的七零八落，纸张散开，还能看见一点数学公式，狼狈极了

　　顾不上疼痛，我忙俯下身去捡东西

　　少女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嘴里不停道着歉

　　我不理，抬头看她：“走路不会看路吗？”

　　一张陌生的面孔，身上的白短袖沾上点灰色

　　少女的脸涨的通红，还是不停的道歉

　　听的人心里烦，我皱眉打断她：“新来的？之前没见过。”

　　她点点头，介绍自己：“我叫沈识，识别的识。”

　　整理好手上的东西，听见话顿了一下，才回复：“许时，时间的时。”

　　“走了，下次小心。”

　　“好。”

　　一段小小的插曲

　　夜晚的蝉鸣招人嫌弃，无风的时候尤其聒噪

　　电视机播着晚间新闻，就那几个频道，就算盯死也盯不出一朵花来

　　风扇吱呀吱呀的转着，吐诉着一把年纪还要打工的不甘

　　我打断它的哭诉，决定去冲个冷水澡凉快凉快

　　擦着头发出来，敲门声正正好响起

　　透过猫眼，我看见一张被镜像扭曲的脸，还是那件沾了灰色的白短袖

　　“你好。”她别扭的打了声招呼，讲明来意：“今天把你的书撞翻了，现在来赔罪。”

　　心里不解，却还是侧身放她进来

　　“什么时候搬来的？”我倒了杯水递给她，看见她手里提着的一大袋零食，有些好笑：“不需要你赔罪。”

　　沈识执拗的摇摇头，发丝跟着晃动，低马尾在身后一摆一摆的，眼神坚定：“没看路是我的错。”

　　“今天才来的。”

　　“你一个人？”

　　她犹豫着点点头，似乎是自卑，将头低下去

　　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塑料袋哗哗的响

　　“我也一个人。”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找到同类似的开始喋喋不休，从她的家庭讲到现在

　　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当解闷了，这比电视好看的多

　　这是我和沈识第一次正式见面

　　房子有些年头了，处处泛着旧，灯光没有之前的亮，照在人身上都是淡淡的黄色

　　房间隔壁就是洗手间，墙壁渗水，墙灰掉了不少

　　沈识跟我挤在这一间房间里，睡在狭小的单人床上

　　我问她为什么不回家

　　她抱着枕头往边挪，单薄的身子缩在一起

　　“我还不习惯一个人睡。”

　　那晚注定睡不安稳，两人挤在一起，生出无限的热

　　我不得不让那台电风扇重新开始工作

　　“你明天要去学校吗？”

　　她的腿架在我身上，骨头硌的人生疼

　　“不去，现在放暑假。”

　　“你上高几了？”

　　“刚高考完。”

　　“题难不难。”

　　“……你话好多。”我推开她的腿：“一般。”

　　“那你很厉害，我听到的都是很难。”

　　“睡觉了。”

　　一夜到天明，醒来时外面狂风大作，不留一丝余力的拍打着玻璃，哐哐作响

　　沈识好像默认我们很熟的样子，像个膏药似的缠上我，跟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样让人措手不及

　　我再一次问她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她再一次回答了相同的答案，认准了我会心软似的

　　很高兴她预判正确，我确实说不出赶人的话

　　谁让她跟自己一样，父母双忙，不管不顾呢？

　　“想吃什么？”看她拆了自己昨晚拿来的零食，我问了句

　　“你会做吗？”

　　“点外卖吧，我不会做。”

　　“外面在下雨。”

　　“……他们有钱拿。”

　　“好吧。”

　　夏天的雨来得快走的也快，临近中午，天晴了，蔚蓝的天空洗刷的很亮

　　“有彩虹！”她很激动的指着窗外的天空

　　沈识身上有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天真，看什么都新奇

　　我象征性的看了眼，夸了句：“好看。”

　　“许时，你好没意思。”她开始控诉我，皱着眉抒发自己的不满

　　我冲她笑笑，加重语气：“好看！”

　　她舒展开眉头，特别满意，满意到冲过来抱住我

　　轻飘飘的拥抱，跟她本人一样没什么份量，像支羽毛，刮擦过心灵

　　“你抱我干什么？”我想推开她

　　她欢快的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彩虹。”

　　被她摇的受不住，我挣开她的束缚，不在乎的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好呢。”

　　人说话不能太坚定，这句话一出口，一连十几天都没有再下过这样大的雨

　　气温逐步上升，那日的凉爽好像一去不复返

　　沈识真的赖上我，回自己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夜每夜相拥入眠，她会在耳边小声埋怨

　　“你骗人呢，我看不见彩虹。”

　　我将她推开一点：“什么叫骗人，等等总会有的。”

　　她没说话，深夜里尤为寂静

　　还没等到彩虹，等来了高考分数

　　凌晨十二点，她陪我一起等

　　客厅里灯火通明，嫌弃风扇叫的烦人，顺手就拔了电源

　　“你紧张什么？”

　　沈识给自己顺顺气：“替你紧张。”

　　我看的好笑

　　毕竟关乎未来，在点开查询键的时候，手指还在颤抖

　　“多少分？”她声音绷着

　　我拍了拍脸

　　“569。”

　　安静片刻

　　“好高！”她扑过来抱住我，兴奋到眼泪直流

　　这次我没推开她，任她抱着

　　“你考的好棒！”

　　跟高考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收款信息

　　五千块钱到账的信息

　　这次我是打心底的开心，不为钱，不为成绩

　　“明天请你吃饭，吃最贵的。”

　　沈识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怎么请我？”

　　我揉揉她的脑袋：“我开心。”

　　那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好多，说她喜欢待在学校，喜欢在课上学习

　　我没问她为什么不上学，只是笑着添了句：“学校没什么好去的，想学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她很开心的点点头，将我的话当了真

　　我愣了下，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欣然答应

　　一句话的诺言，家里又开始摆上成堆成堆的书

　　风扇转着，书页翻动，学生听的认真，老师看的好笑

　　她喜欢古诗，我就讲古诗，喜欢念英语，我就读英语，对化学书上的实验情有独钟，我就抱着书一点一点的扣，即使自己学的是文科

　　填志愿的时间到了，超一本线不少的我不担心这个问题，第一天就将学校和志愿上交

　　沈识指了指我的专业：“你将来想干什么？”

　　我看她一眼：“现在说太早了吧。”

　　“我想知道。”

　　她很执着的问，我想了会儿：“作家吧。”

　　她笑笑：“我喜欢作家。”

　　我愣了下，一时分不清她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一瞬的恍惚

　　“好，那我就当作家。”

　　夏天的日子过的很慢，热的让人喘不过气，可一眨眼，才知道季节已经走了一半

　　“看电影吗？”

　　“出去看？”

　　我摇摇头

　　当晚两人拥在一起透过手机小小的屏幕观看另一个五彩的世界

　　“寻梦环游记，当时好多人推荐，闲着没事一起看。”

　　她点点头

　　不得不说，这电影做的确实好，让人欣赏音乐的同时，对死亡也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我看的出神，不知道身边的人何时攀上自己的身体

　　影片结束，光打在人脸上，屋内一时没有任何声音

　　“沈识？”我叫了一声，当她是睡着了

　　回应我的是腰间收紧的手

　　“许时，人死了真的能看见还活着的人吗？”

　　我被勒的喘不过气，听见问话，觉得有些不对

　　“可能会吧，不被人忘记，就还能活在世上，不是吗？”

　　她没抬头，灯光昏暗，我只听到她的呼气声

　　“怎么看个电影还哭呢？”

　　我拍拍她埋在怀里的脑袋

　　“我要是死了，你会记得我吗？”她如是说

　　“你不会死。”

　　她抬起头，被这坚定的语气逗笑似的

　　“那你会记得我吗？”

　　“当然。”

　　第二天我起的早，前些天在网上买的东西到了

　　床上另一个人睡的熟，没察觉到不对

　　抱着东西回来，却在楼梯口看见了应该待在家里的人

　　皮肤白到透光，纸片似的，一吹就破，站在阳光下，脆弱不堪

　　“你下来干什么？”

　　沈识绞着手指，支支吾吾的：“我…我以为你走了。”

　　我笑笑：“取个东西而已，上楼给你看。”

　　她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好。”

　　“烟花，晚上带你放。”我拍拍手：“现在陪我去取蛋糕。”

　　沈识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弯弯眉眼

　　“生日快乐，沈识。”

　　蛋糕不大，两个人吃足够

　　今夜有风，晚上九点，乘着唯一的交通工具，我们到了这小县城的最高点，上面有废弃的篮球场，还有早就失去作用的隧道，往坡下走一点就是一家烧烤店

　　人声鼎沸，人们举杯畅饮

　　我们躲在上面一点的空地上，打开蛋糕盒子，插上特殊的蜡烛

　　“这蜡烛长的好奇怪。”

　　我没说话，拿打火机点燃

　　蜡烛发出绚烂的五彩光芒，不是单调的烛火

　　“好看吗？”

　　沈识呆住了，好半晌才回应：“好看。”

　　“特别好看。”

　　五彩的烛火映在她眼里，她的眸子也是彩色的

　　“看不到彩虹，我送你个低配的。”

　　拿手机放了首生日快乐，悦耳的歌声跟周围的环境不太搭

　　“沈识，许愿了。”

　　她恋恋不舍的闭上眼

　　“希望…”

　　我笑出声：“别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闭上嘴，眼睫颤了颤

　　光打在她脸上，特别好看

　　约莫过了几十秒，她睁开眼，撇撇嘴：“一定要吹蜡烛吗？”

　　“愿望不说出来，那被祝福的人怎么会知道。”

　　我捧着脸：“吹吧，家里还有，我买了好多。”

　　“愿望灵现的时候，别人就会知道。”

　　得到答案，沈识松口气，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蜡烛灭了

　　光芒熄掉，周围一下子暗下去

　　我拿出烟花放在地上，点燃，拉着她的手躲的远远的

　　“砰…砰…砰…”

　　烟火飞舞在空中，飞在这个城市的最高点，所有人都看得见

　　五彩斑斓，绚烂夺目

　　下面有人为此欢呼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有人过生日了。”我歪歪脑袋，笑着看她

　　她不语，只抬头盯着那不断炸开的烟火

　　半晌低下头转过身子盯着我

　　“怎么了？”

　　她扑过来

　　我以为会像之前数次那样的拥抱，提前张开双臂迎接她

　　唯独这次失了算

　　她扑过来，含住我的唇

　　我在黑暗中瞪大双眼

　　耳边是巨大的响声

　　“砰…砰…砰…”

　　是烟火…还是心跳

　　“砰…砰砰…”

　　烟火不会跳的这样快

　　“砰砰…砰…”

　　烟花停了

　　我没推开她

　　“我舍不得你。”她松开，哭着说了这么一句

　　心乱的一塌糊涂

　　“我们不分开，就不会…舍不得。”

　　我喘了口气，试图平复上升的温度

　　“烟花还有，要看吗？”

　　她抹了抹眼泪，点点头

　　那夜的经历特殊，我们的关系突飞猛进，从说说笑笑变成了亲亲抱抱

　　我没想到感情二字会这么快降临到自己身上

　　在正式的录取通知书发下来之前，我们终于突破表层关系做了正式情侣之间该做的事

　　新手对于什么都是青涩的

　　总的来说，感觉不算太好

　　一回生二回熟，接下来的几次就好多了

　　“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回来？”她揽着我，轻声发问

　　“明天，明天就到了。”我捉起她的一缕发丝，放在指间绕了绕，想了下：“你想去我的学校看看吗？”

　　她没说想或者不想，沉默了会，开口：“你要走吗？”

　　我迟疑着点点头：“开学时间到了，是要走的。”

　　“到时候一起去，把这边的房子卖掉，去那边一起租一套房子，打扫的干干净净，我们住。”

　　我笑了笑，想的开心：“我们一起，我可以拿奖学金养你。”

　　沈识将手放到我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懂她的意思，我扬起头，承接了她的吻

　　唇齿分离之际，迷迷糊糊的听见她说

　　“你提前去看看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不懂她为什么不一起去，却还是乖乖的点点头

　　我趴在她身上，开始滔滔不绝的讲未来

　　这次话多的人终于不是她

　　说的开心，我们就一起笑，笑得喘不过气，笑得全身发抖

　　“加油。”

　　睡前她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点点头，瞟见她眼角的亮光

　　她也很开心，我这样想，在心里发誓要带她走

　　逃出这个地方

　　第二天一起领了通知书

　　又过了几天，我乘车去了学校的城市，决定先熟悉熟悉

　　期间沈识打过电话，但她没手机，打电话要去到楼下的小卖铺花上一块钱

　　我告诉她不用麻烦，我马上就回家了

　　她很听劝，没再打过来

　　我在酒店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繁华似锦，在脑中畅想搬过来后的生活

　　想着笑着

　　到了回家的时候，我带了这边的特产，在景点买了纪念品，想着沈识一定会喜欢这种东西

　　其中就包括彩虹挂件

　　县城的天气看起来不太好，大雨将至，我却很开心

　　因为沈识能看到真正的彩虹了

　　马不停蹄的归家，打开门却是一片寂静

　　“沈识？”我叫了声

　　无人应答

　　敲门声奇迹般地响起

　　我丢下东西，跑过去开门

　　“许时对吗？”

　　出乎意料的，三个穿着警服的人挤在门口

　　我愣愣的点点头

　　“你的邻居沈识于昨天在屋中自杀，听别人说……”

　　脑袋“嗡”的一声响

　　自杀？沈识？

　　沈识？自…杀？

　　我突然不认识这几个字了

　　不然就不会连警察剩下的话都听不明白

　　沈识怎么会自杀

　　她怎么会

　　满脑子都是她笑的模样

　　我第一反应是觉得遇到了骗子，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站在沈识的家里了

　　面前是安静躺着的沈识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她就是睡着而已，马上就醒了，只是昨晚没睡好而已，马上就会醒的！

　　我这样想着，想伸手去碰她的脸

　　却被警方拦住

　　“请你冷静一下，我们来找你是来核对事实的。”

　　“沈识生前患有癌症你知道吗？”

　　癌症？什么癌症？

　　发不出声音，我颤抖着摇摇头

　　“她父母也早就不在了，一个人来到这里你知道吗？”

　　不是父母双忙？

　　我突然笑了，笑的瘆人，死死盯着那张脸

　　她怎么可以控诉我说谎

　　她一开始才是那个骗子

　　“请你回答。”

　　我甩开别人的手，冲到骗子面前，揪着她的衣领，动作算不上温柔

　　“你才是骗子…你才是骗子！”

　　声嘶力竭

　　有人上前拉开我，“咚”的一声，双膝磕在地上

　　我挣扎，愤恨，不甘

　　“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松开…松开！”

　　喊着喊着就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没人愿意理我

　　也没人会回应

　　他们说她是自杀，在家里打开煤气罐，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们将她放进裹尸袋，即使知道没人认领

　　在家呆坐了两天，从白昼到黑夜，我还是去了

　　以朋友的名义

　　签字的时候觉得可笑至极，几个月来的感情像是个笑话

　　像夏天的雨，来得快走的也快

　　那场欠了好多天的大雨终于在她下葬后的第二天来临

　　没人知道她不在了，没人在乎

　　天边彩虹的颜色格外亮眼，我踏着晨光走进墓园

　　沈识走的时候连张照片都没有

　　好无情的人，连个念想都不留

　　我盯着墓碑上的字看了好久，放下手中的花和纪念品

　　从头再想，好像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说“你会记得我吗”的时候

　　她说喜欢上学的时候

　　她说舍不得的时候

　　“你是不是怕疼啊，不想去医院治疗才走的。”

　　我对着风说，树叶哗哗作响

　　“下次放烟花你可看不见了。”

　　风停了

　　我笑了笑：“我带你看。”

　　风又开始吹

　　“走了，过两天再来。”

　　树叶挥挥手

　　沈识没留下东西

　　警方收拾遗物时也只找出几身衣服

　　我就抱着衣服回家

　　家里堆着的书很多，看不下去，就挑了个空闲的日子整理

　　化学书里滑出一页纸

　　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心有所感的，我就觉得那是她写的

　　我猜对了

　　沈识的字很好，秀气，跟她的人一样

　　她在信里说，不要忘记我

　　她在信里说，祝你前程似锦

　　她在信里说，许时要长命百岁

　　她在信里说，我爱你

　　最后的末尾

　　她又说，许时要忘记我，过的好好的，去到未来去

　　她说自己是留在过去的人

　　我在想她的到来有何意义

　　给一个寂寞了十几年的人带来快乐，带来希望，带来欢笑

　　如果那天我没收留她，我们之间的一切会不会就不会发生，我延续我的孤独，直至生命尽头，她继续她的生活，在某个角落等待未知的死亡，这样兴许还能多活几天

　　如果这样的话，她会后悔吗？她会怪我为她的生命加速打上这个不完美的句号吗？

　　我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我实在想不出来自己将来会和谁在一起

　　所有的热情好像都耗在了这个夏天，余生都只能独自舔舐伤口

　　回味一次，就疼一次

　　我猜到了她的生日愿望

　　许时长命百岁

　　不知道猜到还会不会成真

　　我想我可能会被困在这几个字里一辈子

　　单凭那句“我爱你”

　　所以，沈识……所以你那晚是在哭，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