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记》唐不捐

12、第12章：去长亭外 到第三天，

　　到第三天，县城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各色武林人士，基本都是放了行李就直奔量子山——毕竟是当世修行圣地，岂有到了山脚不拜真神的？不过得知光澈真人不在，小辈们在剑林磕几个头带回来消息，那些德高望重的老班辈就也省了力气，懒得再爬这一趟了。
　　颍州府衙所在的望春街渐渐热闹了起来，县城最好的客栈食肆也大多坐落在这条街，其中规格最高的富源客栈早早被州府包了下来，专门用来接待公审大会的参会人员。还在门口搭了凉棚摆了条桌，候着两名判司专职迎宾签到。
　　白鹤怕碰着熟人要浪费唇舌述说奇金山经历，所以尽量避开不去凑热闹，住处也选在两条街外，但她又想探听更多消息，特别想知道魔族代表团的落脚处，于是乔装打扮一番，混迹人群中。每到饭点都到富源客栈的酒楼大堂，一边吃饭一边倾听这些相关人等的道听途说。
　　但快到正日子也没听到什么有用信息，魔族更是没有一个露头的。白鹤听得熟悉魔人的议论，说这些人都是见不得光的邪祟，从不居于檐下，只在野外安营；也从不走官道，专门翻山穿林，哪里没人走哪里。
　　不过几天听下来，白鹤相信了妙云的判断，今次事件不见血是收不了场的。这些江湖好汉个个义愤填膺，甚至加入谈话的开源老百姓也都咬牙切齿，恨不得手刃魔人而后快，更有叫嚷着屠了风都城，灭了整个魔族，一了百了的。而且似乎大家早有定论，公审也只是走走官面过场，最主要是要将那凶手当堂大卸八块。老百姓已经私下将这次公审会叫做“屠魔大会”。
　　本来安泰祥和的秀丽小镇如今却处处洋溢着戾杀之气，日渐见暖的春日也因为一场雨而冷峭起来。
　　二月廿六，天公放晴，公审会开始。巳初衙门准时开张，白鹤站在街角，远远望着人流涌入。量子门派出的人最多，足有十人之众。由柳玄彬和唐镜岚领队，旁边还陪着一名颍州长史，后面跟着云罗峰首座妙云师太，九子里还来了老二楼稳、老三顾上滨以及最擅长交际的邓俊杰，与其余9代弟子跟着鱼贯而入。
　　江云舟陪着一个飞去峰的师兄落在最后，在交代几句后让到一侧，一边和门口相熟的迎宾判司寒暄，一边踮脚张望，白鹤见状忙迎了上去。
　　进到大堂已是嘈嘈杂杂站满了人，以怀石真人和慧觉法师，以及新加入的唐镜岚、柳玄彬为中心，围了几个大圈，大家打着招呼，互诉仰慕，不时传来爽朗笑声。倒像是一场欢颜相聚的武林盛会，哪里是要替死去的百十人讨回公道的样子。
　　妙云站在圈外，第一时间看到进来的白鹤。她气冲冲地走上前，把白鹤拉到一边低声斥问：“你怎么回事？”
　　白鹤看向不远处，回应招呼她的小刀门的范姐姐，没有理会妙云。
　　妙云拽了拽她的衣袖又道，“难怪这几天山上都见不着你人，明知道我不会让你来是吧。”
　　“师叔，我不代表量子门，我跟云舟一起，代表云轩大伯的家眷。”白鹤生硬地说出早准备好的托辞。
　　“天呐，小九，你什么时候学会抖这机灵的？”妙云夸张嗔叫。
　　“再世为人嘛。”听妙云的口气，应该问题不大；白鹤轻松了许多，拉着妙云的一条胳臂撒起娇来，“师叔您别生气了，您知道我肯定要来的。”
　　“是啊，所以我想跟你说清楚注意事则，又找不到你个死丫头。”妙云伸指轻点白鹤额头。
　　白鹤正待嬉笑翻篇，妙云突然神色一正道：“两件事，第一，一会开始审案，直到结束，你都不要说话，一切听我示意；第二，魔族大国师梅林会来，你的问题，我找机会给你问，切不可私下接触。听明白没有？”
　　又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白鹤忙不迭地点头，哪里顾得上去咂摸妙云话里的深意。
　　闹哄哄好一会，终于有人意识到审判对象还没到场，有人里里外外地跑了起来，回报都说路上也不见魔人的影子。人们议论开来，说魔人知道这回铁证如山，板上钉钉的罪名，只得一个死字，都缩进龟壳不敢出来。还有的说真不来的话，就让隆武大将军带十万玄甲重骑杀进风都城，把人抢出来在魔皇面前活剐了。
　　正当群情激愤，颍州太守欧阳春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悄没声地一点烘托都没有，后面还跟着一名年轻女子。欧阳春马上加入了中心圈子与众位武林泰斗相互见礼，前倨后恭拜得十分卖力，真是从没见过姿态放得这么低的一州之长。
　　妙云没看场中，她的注意力全被跟着欧阳春出来的少女所吸引。女道士觉得自己的服饰打扮已经够特立独行了，甚至偏离正道不止十里；但相较而言，这少女已经偏到千里外的东青海了。只见她梳了一个直冲云霄的发髻，用简单的红绸规整地绑着，却没盘发，任由马尾粗的发辫顺直垂于腰际。上身是一件铅灰色的薄襦，可外面罩了个只到肚脐的翠绿披帛，下身则是一条大剌剌的纱罩裙裤。
　　妙云两指抚着下巴玩味地看着，与少女夸张的，飞入鬓角的平直细长眉下的双眼对了个正着，不曾想一道磅礴的华贵霸气袭来，激得她一哆嗦。正待收拾心态怼回去，人家已经看向别处。妙云暗自思忖起少女的身份，回想起刚才二人出来时的步态，虽然欧阳春走在前面，但有明显的弯腰和侧身，应该是让出少女的正面，避免僭越的意思。
　　难道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又过了一会，跑进来一名农夫打扮的中年人，不顾其他，只是闭着眼睛冲人群大喊：“魔人被堵在南门外的长亭了！”不等人们回应，同样的话又喊了两遍。
　　喊声落地，四下寂静，没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大家正要询问详情，那农夫像刚进来时一样，又一阵风似地噌噌跑出门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像反向涟漪一样往人群内圈传去，最终落到柳玄彬身上；虽然还没有宣布，但他觉得有必要拿出主持人的担当，抬手张口就要问欧阳春，突然身后传来清脆的话音，将他的动作凝固在半空。
　　“既然他们在长亭外，我们就去长亭外好了！”
　　顺着话音，众人回头，却是刚才妙云盯上的奇怪少女。她的语调慵懒随性，里面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少女说完便昂首阔步地走向门口，目不斜视地穿过一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英雄好汉。只有妙云注意到，在她经过时，欧阳春以不易觉察的幅度向她点了点头。
　　少女已经迈出了门槛，大家还呆若木鸡地盯着大门，仍然没人出声，落针可闻，甚至还能听到少女裙裾摩挲的沙沙声。
　　“太守大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终于有人打破了平静，是松石观的怀石真人。老头子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他正对着欧阳春，语气里已尽是斥责。人群也随之嗡地炸开，时间早就过了，但最重要的角色迟迟不肯登场；还接连冒出来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和莫名其妙的话，让大家问都不知道从哪问起。是以烦躁归烦躁却喊不出什么具体的话，听上去只是一片茫然的唏嘘。
　　欧阳春面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悠闲，先是微微欠身向怀石行了个礼，再伸直双臂缓缓下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最后才悠悠地开口道：“正如刚才报讯的所言，风都城的代表被人阻在城外，来不了咱们衙门了。”
　　再听到这话从太守嘴里说出来，不由得大家不信，可谁有那么大能耐拦住一众魔人？
　　“是开源县守兵不让进吗？”有人喊道。
　　“那不会，都交代过的。”欧阳春笑眯眯地回答。
　　大家纷纷议论，如果是憎恶魔族的普通老百姓堵着城门夹缠不清，即使魔人怕伤及无辜不便出手，那守城官兵下来几个还不两下撵跑了？怎么会放任胡闹耽误这公审正事？
　　“如果是受害者亲眷呢？”欧阳春急人之所急，解人之所惑。简单一句话让大家茅塞顿开，那些失去至亲的人，都是要问魔人讨偿血债的，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所以，本府有个不情之请，”欧阳春退后几步站到人群最前列，抱拳左右施了几礼才接着说：“想请各位英雄移步南门长亭，我们在长亭外开这个公审大会。”
　　底下一片哗然，从来没听说郊野审案，没有惊堂木，没有杀威棒，仪堂之威如何体现；但也有人大加赞同，说不信魔人肯老老实实躺到铡刀下，一会空地上动起手来大家方便。
　　“诸位，诸位，请听老朽一言！”欧阳春提高音量，安抚住众人，又叹了口气才说：“江心屿案不止是事关朝廷和列席诸位英雄的案件，更是事关全国死无全尸的72名少女，围捕战枉死的东屏县父老乡亲的大案、要案。”
　　说到这，太守大人转为悲声，“那些无权无势、不会武功的平头百姓是下官最紧要交代的啊！”
　　“所以，”欧阳春深吸一口气迅速吐出，像下定决心一般道：“疑犯不止要面对官府，面对列位代表的名门正派，更是要面对我大陈的黎民苍生！”
　　欧阳春眼里精光闪烁，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这时柳玄彬递上殷切的目光，两相交融下，太守用力地点了点头，突然振臂一呼：“本府今天就要弃了这仪仗威堂，去长亭外，搭个天地衙门；审他个光天化日！审他个朗朗乾坤！众位英雄，你们说好不好？”
　　所有人都疯狂叫好，年老的像怀石老道咬着腮帮子缓慢而用力地点着头，年轻的已经朝空中挥舞着拳头，乱糟糟地喊了起来，到最后“杀魔人！”成了整齐划一的口号。还有觉得挥拳不过瘾，抽出兵刃抖了起来，是半个主场的红河帮九环大刀拨得头彩。
　　不知谁喊了一句“去长亭外啊！”人们纷纷涌向门口，白鹤自觉让到一边，想拉妙云也出去，后者却怔怔地盯着欧阳春不为所动。白鹤再拉时，她扭胳膊甩开，踮脚大声喊了句“刚才说去长亭的是什么人！”
　　虽然已是人声鼎沸，但欧阳太守还是听到了。他望过来，意味深长地笑着说：“一会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