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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亲不待 唐云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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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云清没给过谁什么东西,给东西之前要说什么他也想不出,捏着手里红彤彤的平安符,越看越觉得为难,咬唇想着要不要叫个外卖员送过去,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还在思考中,看也没看号码就接起来。
电话里的声音尖着,极力控制情绪,焦急地喊道:“小、小唐啊!你现在赶快过来城西医院!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上你母亲最后一面哪!小唐啊……”
唐云清顿时五感尽失,手臂僵硬地举着手机忘了放下,顷刻间恢复点神志,乱抓着抓到钥匙,慌乱地穿上鞋夺门而出,跑到街上,跑了一公里才想起来叫车,抖着手打开手机,开错了软件,看到一个电话就摁。
电话立刻就被接通,清朗声音传来:“云清,你怎么样?今天有没有再去看下医……”
“我妈、我妈……我要去城西医院,我要见她,我不能见不到,她、她不能……”唐云清一听到顾子梧的声音就有些绷不住,几欲哭出声来,堪堪忍住,也不管对方听懂了没,有没有回应,匆匆挂断电话,叫了车,直奔城西医院。
季常将顾子梧送过来,车还没停好,人就开了车门迅速下车,撑着拄拐往电梯走,他从没见过顾子梧那副样子,知道这次唐云清一定出了什么事,着急地把车钥匙丢给保安:“帮我停一下,等下出来给你小费!拜托!”说完赶紧追上顾子梧,搀住他臂膀,忍不住提醒:“你你慢点!喂!我要架不住你了!”
他们直奔三楼,见到了坐在三楼走廊等候椅上的唐云清,他正看着走廊另一个尽头的窗户,外面晴光大亮,映着那一侧的地板,离他很远很远。
“云清。”顾子梧站在唐云清面前,轻声唤道。
唐云清转回头看到他,撑着椅子站起来,又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喃喃道:“白茫茫的……顾子梧,云城也会下雪吗?”
顾子梧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窗户,看到了绿叶清晰摇曳,辉映明朗晴空。
“嘭!”
突然,身旁传来一声倒地闷响,接着就是季常的惊呼:“唐云清!”
顾子梧震惊地看回来,甩了拐杖,扑向了那片云。
—— —— ——
唐爱还是在最讨厌的冬天里去世了,唐云清挂念母亲的后事,昏倒后没一会就醒来,顾子梧在床边守着,见人醒来就下了床,知道他要去处理后事,想要帮忙,却发现他许多事情上能帮到唐云清,唯独亲朋离世,他想都没想过。因着在医院工作,凭着一点见闻,他在唐云清昏倒期间先联系了殡仪馆。
唐云清下楼办理死亡证明,联系了亲戚,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仿佛很早之前,他就有了准备。
正因为唐爱的年纪,使唐云清不得不提早面对——我生慈已老。
唐爱是紧急送到医院的,没有什么遗物留在那里,唐云清正要跟着殡仪馆的车走时,送唐爱过来的保姆叫住了他,往他手心里放了一件红红的东西,抹泪道:“哎……唐姐走得太急,我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我跟着急救车过来时,看到她手里捏着这个,想着收下来交给你,小唐啊,她年纪也大了,你要看开点啊……”
唐云清看向躺在手心里的平安符,巨大的悲恸从心上腾升而起,他终于知道,平安符不能完全保证平安的。
顾子梧在一边揽住唐云清的肩膀,宽厚的肩膀抵着他,传输过去点力量,他低声道:“我们上车吧。”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出殡火化完,举行简单的葬礼,送走一个个前来吊唁的亲朋,等到唐云清看着唐爱的骨灰盒安放进坟坑里,一层层覆上了黄土,最后哐的一声盖上石板,才真的反应过来,他与母亲短短的二十多年亲缘,就此结束了,孤雁仍是孤雁。
顾子梧自然是从头到尾一直陪着唐云清,从洪福园回来顾子梧的房子后,唐云清就一直睡不好,半夜生着冷汗醒过来,顾子梧在一边提心吊胆地观察他,唐云清一醒来,他也跟着醒来,抱进怀里轻声哄,不管人有没有听进去,只要怀里是充实又真实的,他就知道云没有消散。
到了第三天,睡前唐云清走去阳台搭着栏杆,发了好久的愣,顾子梧扶着墙壁走过去,问道:“要睡吗?不睡的话我给你拿外套。”
唐云清转过身,落寞地望着他:“我没事,只是忽然感觉,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
顾子梧见状,心疼地快走两步,要去拥人,结果腿伤还没好,一步一个踉跄,没控制好身形扑在唐云清身上,两人卷成一条麻花摔倒,将阳台的花盆砸了个哐当响,一同倒在泥土里。
顾子梧没反应过来,唐云清更是怔怔地被砸了个结实,在他身下片刻才吐出一口气,轻喊:“我、我的后背……”
顾子梧连忙要爬起来,手撑着地板想要翻身,结果地上泥土湿润,一个呲溜,又砸回唐云清身上。
唐云清难受地闷哼一声,在人再要起身时,忽然伸手揽住顾子梧的脖子,皱眉说道:“砸的我好痛。”
顾子梧可不能再这么压着人,他的体重不是开玩笑的,别云还没消散,就被他压扁了。他一手撑住地面使劲抬起上半身,一手要拉开挂在脖子上的手臂,胡乱道:“好好,我的错,你手拿开,砸的你元神归位了没?”
唐云清一愣,接而轻笑起来,然后汪汪泪水就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放开顾子梧的脖子,转过身蜷成一团,捂着脸闷声哭泣。
顾子梧从地上爬起来,弯下腰把人横抱起,揽紧肩膀压向自己胸膛,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夜凉人温热,他只盼往后余生,他俩无生离也无死别。
唐云清一大早去查小区楼下的监控录像,看家门口的油漆是谁所为,虽然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无非是因果关系里的那些人,但在看到林榕珊出现在监控视频里时,唐云清一下懵住,他怎么也没想到,拿走他最珍视的,竟是顾子梧的母亲!
而与此同时,林榕珊站在顾家庭院中,脚边躺着一只歪倒的行李箱,顾建明站在她身前,不再西装革履,也不再仰脖直背,他外面套着一件黄色棉服,垂头看向一边。
顾建明身后站着安丽玲和顾安,都各自抓着一个行李箱,三个人站在林榕珊对面,衣着都比她朴素,眼里都比她多了份期待。
林榕珊的丝巾随风飘起,她轻轻抬手拂过扬起的丝巾,按回身前,淡淡道:“去哪里?”
“我们要回她的北方老家了。”顾建明抬头看她,无奈道。
“回?”
顾建明转头对身后的安丽玲说:“带顾安先去车站等着。”
顾安吊着一只手臂,神情不满:“爸,不要抛弃我妈第二次。”说完,拉过行李箱,肩膀轻轻顶了下安丽玲的肩,朝庭院外走去。
林榕珊出神地望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安丽玲生完孩子后虽没有身材大走样,但精致的管理似乎也没有,四十多岁就有些臃肿态,与五十岁的她相差甚远,可安丽玲却能好好地藏在顾建明身后,温温柔柔地在关键时刻划下致命一刀——她竟然等得起这一切,等到顾建明风景看透,等到顾家陨落,等到给自己和儿子一个完整的家。
林榕珊看回顾建明的脸,明明耳高于眉富贵相,却还是甘愿做回普通人,她眼睫轻颤,问道:“建明,当年在云城大学,你答应我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顾建明一瞬间绷紧了下颌,片刻后叹了口气,说道:“我爱过你,但我要的不是你。”
林榕珊大恸,她终于明白,她一直执着地爱这个男人,她从始至终都不敢承认,自己没了他不行,这半生营造的爱权爱财的假象,在顾建明放弃她的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眼前幻影成片,耳边似乎有只言片语飘过,“离婚协议”,“寄过来”,“登记再回来”,“保重”等等……直到凉风袭来,林榕珊略微清醒过来,才颤颤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顾子梧,叫回来最后的一点牵挂。
“妈?”
顾子梧赶回家,拄拐走进里厅,看见林榕珊坐在沙发上,丝巾软软地搭在脖子上,一长一短的不太齐整,她看了儿子的伤腿一眼,别过眼道:“你这阵子,一直和唐云清在一起吗?”
顾子梧环顾四周一眼,说道:“如果你想和我们住的近一点,这套房子就卖了吧,我在公馆附近给你买一套,可能没这个大,但有什么事我们互相能照应……”
“你以为我是唐爱吗?年纪到了就得时刻提防死神。”林榕珊轻轻哼笑一声,淡淡道。
顾子梧愣住,迟疑着说:“……我没这么想。”
林榕珊低下头搓了搓自己无名指的骨节,幽幽道:“今日我才稍微懂得一点唐爱的离去,过刚易折是很痛,她走的轻快,我留的痛苦。”
顾子梧在霎那间有些无措,他不敢深想林榕珊这段话背后隐藏的事,只愿自己只是想多了,谁料林榕珊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浇灭了他的幻想。
“唐爱家门口的油漆,是我让人涂的,唐云清迟早会看到监控录像,你们这段关系,要走到头了。”
顾子梧已经太久没有情绪失控过,他的感情只要一碰上唐云清,就做不到浓淡自如,而如今他的亲生母亲告诉他,唐云清母亲的逝世原因里头,竟然有她的一份,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门口大开着,送走了负心人,引来了穿堂风,冰风从顾子梧和林榕珊之间呼啸而过,刮得人生疼。
顾子梧后退一步,攥拳低吼:“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的儿子?权钱和爱人都比我重要,我连橱柜里摆放的奖杯都不如是吗?!”
林榕珊向顾子梧摇了摇头,怒斥儿子的愚蠢:“我培养你这么多年都没能让你明白,这世间感情最无用!我们和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的平凡和骨子里的自卑决定了他们不会趋光甚至厌恶,他们在耀眼面前只会更黯沉!我们越好,他们越嫉妒,我们越爱,他们越鄙夷,你到底懂不懂——唐云清不可能爱你的!”
痴人说痴人,痴人心茫茫。
顾子梧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早就说过,是我霸占他,是我贪图他,他的感情轻重我都一并承受,我只想唐云清是我的……”
林榕珊像是听到了什么刺耳的东西,唤起年轻时许多记忆,当即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过去,顾子梧没有躲,茶杯砸在他身上就掉了下来,在外套上留下一片水渍。
“妈,之前我做的努力太多了,我不信你不懂我的意思,如果我过得好让你难受,那就请不要再靠近我了。”
说完,顾子梧转身离开了顾家,林榕珊一天之内告别两个亲人,彻底癫狂,她从沙发上滑落在地,垂头撑着地面,青色丝巾从脖颈上轻轻飘下,在地上蜿蜒成圈,又渐渐湿润,接住了斑斑点点的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