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一顾探清梧》乘柳君

45、心善 春寒料

　　春寒料峭过，末春细雨来，初夏也踩着春末的脚后跟越来越近，虽然已经可以换下外套，只着单衣便可度日，但连日来的绵雨不断，让唐爱的腿疾愈加严重，很不好受，除了在寒冷的冬天会时不时抽疼，她的腿逢雨也隐痛，所以一年四季她最爱的是夏天，旁人汗淋淋的路上走，她晃悠悠的家里窝，夏天的热烈使她身心都不再疼痛，并幻想着如果离开人世，一定要在夏天。年轻时的那点浪漫细胞在老的时候无人欣赏，因为唐云清听到这个，气的和唐爱大吵一架，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和母亲吵架，他不要母亲浪漫地离去，他想要母亲长命百岁。
　　好不容易春雨渐歇，唐爱挑了个阳光正好的日子去东陵医院，唐云清也请假回老家，本想叫个车，结果被数落了一顿，唐爱说自己明明有爱心公交卡，免费的不用，倒给别人送钱，岂不是傻么！
　　他只好退了打车订单，随母亲下楼去搭公交。
　　小区侧门离公交站近，他们出了侧门，就见一辆雷克萨斯横在门前，小区侧门本就窄，这辆车霸道地横在这里，直接把侧门堵了个严实，就像是刻意截着什么似的。门外一辆电瓶车挤不进来，气得高声叫嚷：“喂！开不开走啊！叫警察贴单了啊！”
　　唐云清一看那车牌就知道是谁，还没来得及把母亲拽离现场，唐爱的正义感在这时来了：“诶诶！我们也要出去呢，停这里怎么行啊！”
　　“对啊就是啊！”电瓶车主应和着。
　　一时间两人像找到了得力帮手，对着车子就吵吵嚷嚷起来，唐云清差点要去敲车窗让人开走，这时车主人，也就是顾子梧，不慌不忙地摇下车窗，对他们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往前开一点，伯母等我一下。”说完就启动车龟速前进。
　　唐云清：“……”
　　唐爱：“他是在叫我吗？”
　　电瓶车主一看“帮手”变“帮凶”，没好气地迅速从顾子梧让出的缝隙开了进去，唐云清拉着母亲溜出门就要奔去公交站，谁料没拽动，她稳稳站着，拍了两下他胳膊，望着那辆车喃喃道：“那年轻人有点眼熟……好像认识我。”
　　唐云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子梧打开车门下了车，朝他们走过来并从容不迫地自我介绍：“伯母好，我是云清朋友，今天刚好有空，送送你们。”
　　唐爱瞧着这么一个大高个，长得又那么好看，刚刚心里对“蛮横小车主”的那点不满顷刻间烟消云散，看看身边的唐云清，又看回面前大高个，踌躇道：“会不会太麻烦？”
　　“怎么会？”顾子梧微笑，清俊脸庞比头顶的太阳还要耀眼，“伯母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记得。”唐爱附和。
　　顾子梧有些惊喜：“我以为除夕前晚太暗，伯母没看清我。”
　　唐爱本来只是客套一下，这么一提醒，真就想起来她是见过这位年轻人的，在除夕的前一夜，站在她家楼下奇奇怪怪的，他说是儿子的朋友，照这么看来，那天倒像是特意来等自家儿子的。
　　她转头对唐云清说：“云清，除夕前一晚他等你来着，怎么没跟……”说着说着感觉有些怪异，声音渐小——这样子看，两人那天是吵架了吧？可是朋友之间吵架了，也没必要一声不吭地在人家楼下干等着啊，就算是深仇大恨，那老死不相往来不就行了，这么执着干什么……
　　唐爱上了年纪，社会经验是不少，这一眼就能看出来两人那天吵架了，却怎么也没把他们往别的关系上想，就在整理脑子里的凌乱线团时，唐云清在一旁说道：“妈，那天我手机静音了，他来找我问工作的事的。”
　　“是，没什么事。伯母，我是顾子梧，叫我子梧就可以，我们这就上车吧。”顾子梧说着就去开车门。
　　这人自报家门，又添了一把柴！
　　唐爱顿时想起那金贵的风衣，掩着嘴叹道：“原来他就是顾子梧啊，怪不得呢，这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子。”
　　有了这“有钱”印象，上车的时候，唐爱略显不自在，脚伸进去的时候有些僵硬，像是不敢弄脏里面脚垫，唐云清在一边看得有些难过，只用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轻声问：“妈，要不要我扶？是不是太高了……”
　　倏然间，顾子梧过来直接抬手扶住唐爱胳膊，稳当有力地撑着手臂道：“怎么样，可以吗？”
　　唐爱轻轻甩开他：“没事，不用扶！”可见唐云清这倔犟要强的性子，是随他母亲的。
　　顾子梧帮着关上车门，刚要去驾驶室，就被人扯住手臂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回头：“你电话讲那么大声。”
　　——哪里大声？分明是你抢过去按了免提！
　　唐云清不跟他争这个：“你等会……”
　　“我有分寸，你不让说就不说。”顾子梧给一个安抚的眼神便上了车，唐云清也识趣地坐在母亲旁边。
　　刚开始车内气氛有些沉寂，唐云清是不爱说话，顾子梧是不知道怎么找话题，而唐爱，脑子里还在想着儿子这个朋友是不是贵人下凡，三人各怀心事，车里静的有些诡异。
　　去东陵医院的路程不短，过去差不多要半个小时，顾子梧瞥了眼后视镜，适时地打开车载音乐，看也没看，随机挑了一首，以为没打开，划拉一下便快进了。
　　“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浑厚的男高音刹那回荡在车内，甚是激昂澎湃。
　　唐云清：“……”
　　唐爱听见，很高兴：“诶呀，这是《康熙王朝》的歌！那什么……”
　　顾子梧此时不得不提高音量，盖过过于澎湃的音乐：“向天再借五百年——！”
　　“对，云清很爱看——！”
　　顾子梧：“是，我也觉得很好看，现在都快看完了，这阵子忙，过几天就看完它——！”
　　唐爱笑眯眯地喊：“看来你和云清关系真的很好啊——！”
　　唐云清看他俩在车里对吼，探身拿过顾子梧手机调低歌曲音量，唐爱瞧见他这个举动更是惊异——这朋友可以好到直接指纹解锁对方手机的吗？！
　　路程不短，也终有到时，到了东陵医院，顾子梧将车开进停车场，下车绕到后面想和唐云清一起将唐爱扶下车，结果又被甩开，顿时有一丝伤心浮上心头，唐云清经过时朝他吹了口气，“呼”的一下，什么都吹走了。
　　唐爱在家里提前和外舅说要来，所以不用预约就直接进了诊室，唐云清的外舅，李景南医生正给人推着背，瞧见他们来了，指了指不远处凳子：“姐你先坐，我看完这个。”
　　唐爱扯着唐云清就去一旁坐：“不急不急，你忙你的！”
　　旁边站着的两个学徒和唐爱很熟了，都向她打招呼：“唐姨来啦！给你倒杯水吧。”
　　“不用不用，我不喝！”唐爱连连摆手，但有人动作更快，一杯温水眨眼间就伸到面前。
　　“伯母。”顾子梧握着纸杯。
　　唐爱这才想起儿子这朋友是一路跟上来了，这会让人走好像不太恰当，可是他呆着也不合适，便悄悄伸直了伤腿舒缓，歪过去身子问他：“子……小顾啊，你今天不上班呀？”
　　顾子梧在她旁边坐下：“今天没有班。”
　　唐云清看他们聊了起来，又见李景南帮人看完肩背，去到一边洗手，便走向他，唤了一声：“小舅。”
　　李景南搓着手转头，笑道：“云清啊，等我一下，我收个钱就给你妈看看。”
　　“小舅，我有事和你说。”
　　李景南见他有话要说，便招手让一空闲的学徒过来：“小任，你帮着给那大哥收下费用。”
　　“诶好。”
　　唐云清和李景南绕到隔帘后，问：“小敏和小雅上小学了吧？”
　　李景南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因为还没把户口迁到云城市区，因政府就近就学政策，两个女儿的小学就在乡镇里上。
　　他应道：“是啊，今年四年级啦！”
　　唐云清眼神里都是感激：“你这么一直帮我妈，还总不收钱，这不可以的，我有一客户和我很好，他在传春区第一实小有点关系，这是个好学校，毕业了前五百名可以直升初中部的，我跟他说好了，他愿意给我两个名额，到时候小敏小雅就来这里上学吧。”
　　李景南一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懵，一把握住唐云清的双手激动道：“真的吗？这，这会不会太麻烦啊？”
　　唐云清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抿了抿唇，说道：“不会，我之前帮他办了个金融贷，做了笔理财，他赚得可观，我这是借花献佛了。小舅，真的很……很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妈的照顾……”
　　李景南真是欢喜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帮助唐爱是亲缘也是心善，不图回报，唐云清是晚辈，此举不管是不是报答，本是应该的，但他人厚德实诚，这下是又惶恐又欣喜，连连道谢。
　　唐云清哎呀一声，拍拍他的手臂，笑道：“小舅！没事的，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微信再联系。”
　　他走出隔间，见顾子梧和唐爱聊的正开心，便在旁边一处等了一会，唐爱看见他，招手让过来。
　　“原来小顾也是……”唐爱瞅了眼不远处的学徒，赶紧降低音量，“也是医生。”
　　唐云清哭笑不得：“没事的妈。”
　　“嗯，我不是来刺探军情的，我只是陪同。”顾子梧差点出口的“家属”在唐云清的眼刀下扼杀在喉咙里。
　　李景南走过来，看唐爱身边坐的人眼熟，正在脑子里搜索着信息，顾子梧先站起来打招呼了：“李医生，上次谢谢你了，我表舅的颈椎舒服很多。”
　　李景南立刻就想起来了，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原来你们都认识啊。如果他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再来找我。”说着就蹲下来摁捏唐爱的腿，他后面还有一些病人要看，没什么时间寒暄。
　　顾子梧不便在这里看人伤处，便俯身对唐爱说：“伯母，我先去车里看一些文件，就在后面停车场，先下去了。”
　　“诶诶好。”唐爱笑了一下，开始和李景南说伤腿的症状。
　　唐云清跟着顾子梧走出来，看着他在楼梯口停住，回身望来：“进去吧。”
　　唐云清想说些什么，定定看他几秒，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诊室。
　　—— —— ——
　　“妈，我朋友和你都聊了什么？”唐云清把唐爱扶进家里，顺嘴问着。
　　唐爱把布包放桌子上，想了想，说：“就说有空可以去他那里做个体检什么的。”不知怎么的，布包没放对位置，扑通一下掉地上去了，唐云清过去捡起来放桌上，问道：“你觉得呢？”
　　“不看不看！”意料中的拒绝，“医院不是好地方！少去少去。”
　　唐云清点点头不说话。
　　唐爱坐在椅子上，翻着买回来的药包问：“小顾也不上来就走了……你晚饭在哪里吃？”
　　唐云清其实有许多话想说，但只轻轻道：“我去厨房做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