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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沛吾乘兮桂舟 2 于她,旧事 ...

  •   他看了眼窗外渐深的天色,又扫过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中烦躁更甚。
      这些日子因柔则"病弱",他几乎日日被绊在正院,前朝事务积压了不少。
      "你好好休息,爷还有折子要批。"他起身,语气不容拒绝。
      柔则神色一僵,随即又柔声道:"四郎政务要紧,妾身不敢耽搁您……只是夜里风凉,您要保重身子。"
      雍正"嗯"了一声,大步走出内室。
      廊下夜风微凉,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对苏培盛道:"去湘水苑。"
      苏培盛一愣,小心翼翼道:"主子爷,这个时辰,宜主子怕是已经歇下了……"
      雍正脚步一顿,这才惊觉自己竟下意识想去见宜修。
      他沉默片刻,终是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去。
      夜雾渐起,遮住了天边的月色。雍正坐在御案前,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却迟迟未落。
      他忽然意识到——
      宜修从不会用病弱缠着他,从不会让他为难,甚至从不会去麻烦他。
      她安静得如同一道影子,却又不可或缺。
      雍正搁下毛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案头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又连续忙了半个月,连一日休憩都未曾有过。
      "苏培盛。"他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奴才在。"苏培盛立刻从门外进来,恭敬地立在案前。
      雍正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面,忽然意识到少了什么。
      以往这个时候,总会有一碗热腾腾的汤羹放在这里,或是清甜的银耳莲子,或是滋补的乌鸡参汤。
      那是宜修亲手熬制,日日不辍地送来前院。
      "宜修..."雍正不自觉地轻唤出声,随即皱眉,"侧福晋最近如何?"
      苏培盛低垂着头,眼珠转了转,斟酌着词句:"回主子爷的话,侧福晋近来...颇为忙碌。"
      "忙碌?"雍正挑眉,"她在忙些什么?"
      "这..."苏培盛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如实禀报,"大阿哥病了已有半月,侧福晋日夜照料,实在抽不开身。"
      雍正手中的茶盏"砰"地落在案上,茶水溅出几滴,在奏折上晕开一片暗色。
      他竟不知自己的长子病了半月!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涌上心头,像是愧疚,又像是恼怒——恼怒自己的疏忽,恼怒无人告知,更恼怒宜修宁可独自承担也不来寻他。
      "弘晖病得如何?"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回主子爷,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反复发热,这几日才稍有好转。"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回答,"侧福晋衣不解带地守着,人都瘦了一圈。"
      雍正的心猛地一揪。
      他想起弘晖那稚嫩的小脸,想起宜修初为人母时的喜悦,也想起自己日渐疏远的冷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忙于朝政无暇顾及后院,还是宜修生下弘晖后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抑或是...去年选秀,柔则入府后,他渐渐冷落了这位结发之妻?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记得宜修刚入府时的温婉可人,记得她为他研墨添香的专注神情,记得她第一次有孕时的欣喜若狂。
      也记得她姨娘忌日时她哭得撕心裂肺。
      那时的他,曾许诺要护她一生周全。
      "备轿,去偏院。"雍正突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主子爷,这会儿天色已晚..."苏培盛急忙跟上。
      "爷说,去偏院!"雍正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夜风微凉,脚步声穿过重重院落,雍正的心绪却比这夜色还要纷乱。
      他推开门,望着渐近的院子,那里灯火微弱,与记忆中宜修总是为他留灯的明亮景象大相径庭。
      雍正摆手示意不必通报,独自走入内院。
      守夜的丫鬟见了他,惊得就要行礼,被他一个手势制止。
      寝室内,一盏孤灯如豆。
      宜修背对着门坐在床榻边,纤瘦的身影在纱帐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正低头为弘晖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雍正站在门外,忽然不敢上前。
      他看见宜修抬手抚过弘晖的额头,又俯身听了听孩子的呼吸,这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烛光下,她的侧脸苍白憔悴,眼下是明显的青黑,曾经丰润的脸颊如今瘦得只有尖细的下巴。
      "咳咳..."弘晖在睡梦中轻咳两声,宜修立刻紧张地俯身,轻拍孩子的背脊,哼起一首柔和的摇篮曲。
      那曲调雍正很熟悉,是满洲古老的童谣,宜修曾说过,是她幼时生病时,母亲唱给她听的。
      雍正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轻轻推开门,脚步声惊动了宜修。
      "谁?"她警觉地回头,见是雍正,明显一怔,随即匆忙起身行礼,"爷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行礼时身形微晃,显然疲惫至极。
      雍正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触手之处,瘦骨嶙峋,哪里还有当年那个丰腴美人的影子?
      "免礼。"雍正声音低沉,"弘晖怎么样了?"
      宜修垂着眼帘,不敢直视他:"回爷的话,弘晖已退烧了,太医说再调养几日便无大碍。"
      雍正走到床前,看着熟睡中的弘晖。
      孩子的小脸苍白,额上还有未干的汗珠,但呼吸平稳,确实比想象中要好。他伸手摸了摸弘晖的脸颊,触感微凉。
      "为何不告诉爷?"雍正突然问道。
      宜修的手指绞紧了帕子:"爷日理万机,妾身...不敢打扰。"
      "不敢打扰?"雍正转身直视她,"爷是弘晖的阿玛,儿子病了,做父亲的难道不该知道?"
      宜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雍正读不懂的情绪:"爷上次来看弘晖,已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在雍正心上。
      他张口欲辩,却发现无话可说。
      是啊,他上一次见到弘晖,还是这孩子四岁生辰时。
      那时他匆匆来,赐了些赏赐,又匆匆离去,连一顿饭都未曾陪他们母子用过。
      寝室内陷入沉默,只有弘晖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回荡。
      宜修站在一旁,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倒下。雍正注意到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肩头微微发抖。
      "你..."雍正脱下自己的外袍,犹豫了一下,还是披在了宜修肩上,"自己也当心身子。"
      宜修明显愣住了,她抬头看向雍正,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多少年了,雍正未曾对她有过这样亲昵的举动。那件还带着雍正体温的外袍裹住她冰凉的身体,让她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谢爷的关怀。"她低声道,声音微微发颤。
      雍正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某处柔软被触动。
      他想起初遇宜修时,她也是这样,明明委屈却强装坚强,让他忍不住想要保护。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雍正轻声道,"明日爷让太医院再派两位太医来,你...也要好好休息。"
      宜修轻轻点头,忽然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
      雍正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这才发现她额头滚烫。
      "你也发热了?"雍正皱眉,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来人!传府医!"
      "爷不可!"宜修惊慌地挣扎,"妾身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闭嘴。"雍正低喝,却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几分心疼,"照顾孩子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像什么话。"
      他将宜修放在外间的软榻上,转头对闻声赶来的嬷嬷吩咐:"去煮碗姜汤来,再准备热水。"然后又对苏培盛道,"去太医院,把当值的太医都叫来。"
      宜修躺在榻上,看着雍正为她忙碌的身影,恍如梦中。
      多少年了,雍正未曾这样关心过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眼皮沉重,意识渐渐模糊。
      "宜修?宜修!"雍正焦急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想回应,却陷入了黑暗。
      宜修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耳边只隐约听见雍正焦急的呼唤和杂乱的脚步声。
      她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平,有人用温热的手帕擦拭她的额头,那触感熟悉又陌生。
      "府医呢?怎么还没到!"雍正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慌乱。
      "回爷的话,已经去请了,马上就到。"苏培盛的声音远远传来。
      宜修想睁开眼睛,想告诉雍正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可她的眼皮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恍惚间,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指,那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想起多年前,雍正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承诺会护她一生。
      可是,她不想要了。
      "宜修,坚持住..."雍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爷在这里。"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宜修的脸颊上,她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泪还是...不,雍正怎么会为她落泪呢?一定是错觉。
      当太医院院判张太医匆匆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四阿哥坐在床榻边,一手紧握着侧福晋的手,另一手不停地为她拭去额头的冷汗。
      烛光下,这位平日威严的阿哥爷眼中竟有掩不住的忧色。
      "快看看她怎么了!"雍正见太医来了,立刻让出位置,却仍不肯松开宜修的手。
      张太医不敢怠慢,仔细诊脉后,恭敬回禀:"回贝勒爷的话,侧福晋是积劳成疾,加上忧思过度,气血两亏,这才昏厥。需静养调理,切不可再劳心劳力。"
      雍正眉头紧锁:"忧思过度?"
      "这..."张太医犹豫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宜修,"长期郁结于心,对身子极为不利。臣开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但最要紧的是...心情舒畅。"
      雍正沉默片刻,挥手让太医下去开方。
      他凝视着宜修苍白的脸,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那个总是温柔浅笑的宜修,竟会"忧思过度"。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究竟承受了多少?
      "你们都下去吧。"雍正对满屋子的侍女太监道,"苏培盛,你去看着太医开方,再让人煎药来。"
      待众人退下,寝室内只剩下雍正和昏睡中的宜修。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雍正轻轻抚过宜修的脸颊,指尖感受到她异常的温度。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曾经丰润的唇如今干裂失色。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雍正想起初见宜修时,她站在选秀的队伍中,一袭淡绿色旗装,不像其他秀女那样刻意讨好,反而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清冷。
      他问她可会作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随即吟诵了一首自己写的《咏雪》。
      那一刻,他就决定要这个女子。
      新婚之夜,宜修羞红的脸。
      她第一次有孕时,眼中闪耀的喜悦。
      她失去姨娘后,在他怀中无声的哭泣...这些画面一一浮现,让雍正的心揪痛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关注她的喜怒哀乐?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了礼节性的问候?
      "水..."宜修微弱的声音打断了雍正的思绪。
      他连忙扶起她,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温水。
      宜修缓缓睁开眼睛,当看清眼前的人是雍正时,明显怔住了。
      "爷...您还在这里?"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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