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春日暮》栗织

1、第 1 章 彼时三月，

　　彼时三月，杂花生树，草长莺飞。
　　适逢上巳日，大司马桓晁心情大悦，下帖广宴群臣。
　　桓晁行事一向随心所欲，晨起决定要大宴宾客，一声吩咐，到晚间手底下的人就须得将一切备妥。
　　是以大司马府中仆从穿梭如织，都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却也井然有序，不见一丝差错。
　　此次宴饮设在大司马府中新修建的游仙阁，府中仆从正在布置场地。
　　有胆子大些的女婢，趁张执事不在，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主上给谢家郎君也下了贴，不知他今日是否会来。”
　　“谢家的哪一位郎君？”
　　“自然是是被世人誉为“云中白鹤，瑶琳琼树”的谢家大郎君！”
　　“若今日能得见谢郎君之姿，我这一生也算是了无遗憾了。”
　　听到这话，正在给廊柱拂尘的阮知微手中动作一顿：谢凛，也会来么？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府门外车马攒动，府中宾客盈门。
　　人群忽地骚动起来，有人惊喜高呼道：“是谢家琼树！”
　　时下美容之风盛行，对容貌的推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谢凛盛名在外，却极少出现在人前，难得有此机会，人人都想一睹谢家琼树的风姿。
　　很快，谢家的马车便被团团围住。
　　阮知微侍立在一旁，瞧见眼前盛况，忽而联想到书中的一个典故：
　　“卫阶自豫章至下都，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阶先有羸疾，苦不堪劳，遂成病而死。”
　　此情此景，比起“看杀卫玠”时的盛况来，怕是也不遑多让。
　　而谢凛之所以有如此大的名气，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出色的容貌，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当世大儒王琮对他的评价：“微之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难测量也。”
　　只是不知这位品行容貌都堪比卫阶的谢家琼树，身子骨是不是要比卫阶硬朗一些。
　　否则……
　　阮知微出神地想着，谢凛已在仆从的护卫下挤出人群，行至大司马府门前。
　　他着一身天青色衣袍，宽衣博带，行止间衣袂翩然。在张执事的带领下从她身旁经过，往游仙阁去。
　　阮知微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可见此人气度不凡。
　　濯濯如春月柳，肃肃如松下风。

　　夜幕降临。
　　游仙阁丝竹之声渐起，舞袖翩迁，香风阵阵。
　　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已是醺醺然的桓晁忽而瞥见谢凛面前的酒樽盈满，好似不曾动过半分。
　　他微眯起眼，语气不善地问：“谢贤侄何故不饮酒？”
　　谢凛端坐在桌前，面对这位手握重权的当朝大司马，神色仍旧淡淡，微微欠身道：“某不善饮酒。”
　　桓晁语气缓和几分，眼中却闪过一抹阴鸷：“既如此，定是斟酒的美婢不合你心意。”他声音蓦地一沉：“杀了便是。”
　　立刻有侍卫挥刀上前。
　　那斟酒的女婢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呆愣在原地。
　　下一瞬便血溅三尺，她难以置信地捂着脖子，缓缓倒地，
　　鲜血汩汩流了一地，不过顷刻间，一条鲜活的生命消逝于眼前。
　　她的尸身很快被人抬走，血迹也被清理干净。
　　只有空气中残存的血腥味昭示这一切实实在在发生过。
　　刚刚还沉溺于酒色的一众宾客面上血色全无。
　　桓晁不在意地挥挥手，音乐声起，又有一名女婢上前为谢凛斟酒。
　　如此三回，游仙阁血腥味渐浓，席间气氛早已冷却。
　　众人似乎这才回过神来，这次宴饮不过是桓晁与世家大族之间一场不见硝烟的较量。
　　如今朝堂局势混乱，昭帝旧疾复发，已是行将就木。
　　而昭帝膝下仅有一子，尚且年幼。
　　对外，还有北方夷族虎视眈眈。
　　大司马桓晁手握重兵自成一派，与以“王谢”两家为首的世家大族分庭抗礼，互不相让。
　　广宴群臣不过是幌子，桓晁是想借机探一探这位美名在外的谢家琼树的深浅。
　　谢凛是谢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儿郎，却一只未曾出仕。
　　朝堂上众人都猜测他是谢家最后的底牌。

　　阮知微侍立在一旁，紧紧掐住左手虎口，才堪堪忍住想吐的冲动。
　　这是一条条人命啊，竟只是席间用来劝酒的筹码。
　　桓晁残忍如斯，视人命如草芥。这样的人若得势，她不敢想天下百姓将处于什么样的境地。
　　桓晁并未喊停。
　　还是要有人前去斟酒。
　　站在阮知微身边的女婢唇颊皆白，摇摇欲坠。
　　见她这样，阮知微轻叹一声，早一个晚一个又有何区别？于是阮知微轻握住她的臂膊，替了她的位置，率先朝谢凛走过去。
　　阮知微跪侍在谢凛身侧，伏首将酒杯举到他跟前。
　　心中默默想着，就这样了结也好。
　　只是，到底还是怕的。
　　冰冷的刀锋划过脖颈的瞬间，不知可否会疼？
　　她偷偷抬眸，想着这人如玉般温润的外表下竟是这样一颗寒冰似的心，可谓名不符实。
　　却不想正对上谢凛垂眸看过来的眼睛。
　　下一瞬，阮知微手中的酒樽被取走，他一饮而尽。
　　谢凛将酒樽扔在桌上，看向桓晁的眼神冷然，恍若掺着碎冰：“大司马可满意否？”
　　桓晁抚掌大笑：“善！善！”
　　阮知微伏倒在地，刚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她却没有逃过一劫的欣喜，只觉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结成霜。
　　桓晁并不在意，这一局他赢了，心情甚好：“这美婢既入了贤侄的眼，你便将她带回去吧。”
　　就像随手赏赐了一个物件。
　　听闻此言，阮知微又偷偷抬眸去看谢凛，他眉心紧蹙，拒绝的话下一秒就要说出口。
　　情急之下，她伸手拽住谢凛落在地上的袍角，眼带乞求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