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行》凰竹

5、容色 泳池那

　　泳池那日苏瑾玉没能看清傅睿岚的长相，只知道对方比他高小半个头，身形是少年特有的清瘦高挑。再然后特效药药效过去，再度失明，更加无从得知傅睿岚的容貌。
　　他的想象中，傅睿岚应该面目苍白，眼球突出，鼻子高高翘起。
　　如此这般才符合傅睿岚恶毒又趾高气昂的性子。

　　直至方才傅睿岚贴近他的那几秒，外界的光猝然破开遮蔽住他双眼的灰白阴翳，视线由模糊变清晰，傅睿岚的面庞不再只是单纯地映入他的瞳孔，而是刻进他的脑海。
　　白肤与乌黑的头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眸子精亮，静静望着一个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透着冰冷，殷唇抿成一条直线。

　　无论是身上阴冷的气质还是漂亮的相貌，辨识度都极高。
　　——这还是苏瑾玉头一回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生。

　　“你眼睛好了？”
　　傅睿岚不知为何又拐了回来，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他那形似钩月的双眼若是落在别人身上，就算是不语不笑，给人的感觉也是如沐春风的。
　　可是偏偏傅睿岚是它的掌控者……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瑾玉轻轻地“嗯”了声。
　　“挺好的。”傅睿岚眼里意味不明地闪了下，难得的说了句好话。
　　苏瑾玉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心里莫名生疑发慌，再一回神，傅睿岚身影消失在转角。

　　*

　　苏瑾玉复明，不可能再留在盲人班，他主动找上傅如旭，提了这件事。
　　傅如旭随意道：“那我把你和睿岚安排在一块儿吧？”
　　虽是疑问句，语气确实不容置喙的。
　　他现在能就读教育资源比原学校不知好多少倍的三中，全靠的是傅如旭。
　　苏瑾玉明白从那一刻起，他在傅如旭面前没有了任何拒绝的权利。

　　搬进七班的那一天，蒋然抱着苏瑾玉在盲人班门口哭了好一会儿，苏瑾玉承诺蒋然他会经常回来看她，蒋然这才罢手，放人去新班级。
　　罗白市早年就脱离了旧模式，现在是选科一加二的新高考时代。

　　而七班作为物化生组合的火箭班，氛围毋庸置疑的好——
　　别这么多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更好了。

　　苏瑾玉瞄了眼角落伏在桌面上睡得正香，只露出一个乌黑后脑勺的傅睿岚，正想着傅睿岚是不是传说中不用学也能考得很牛逼的学神，上课铃响了，傅睿岚动了动，慢慢坐直身。
　　苏瑾玉心里哦了声，原来再离经叛道的人还是得跪倒在学习跟前。

　　傅睿岚突然扭过头来，苏瑾玉防不胜防，和他两两对望。
　　傅睿岚冷白的面颊上还挂着睡觉时挤压出来的红痕，目光冷睿。
　　苏瑾玉被他看得头皮发紧，僵硬地回头，目视黑板。

　　班主任很快走进来，介绍了两句苏瑾玉，然后上课。
　　尖子班上课的速度快，苏瑾玉初来乍到，不甚习惯，下课后待在座位上复盘老师前几分钟前教的一个例题。

　　苏瑾玉这个人是典型的被动型人格。
　　别人与他说话，他就回应；别人不理他，他也无所谓。

　　七班同学相处了一年，都各自形成了小群体，苏瑾玉体育课上自然而然落了单。苏瑾玉去小卖部买了瓶水，随后回教室写练习，途经傅睿岚一干人时，脚步迈得更大了些。
　　苏瑾玉不是傻的，看得出来复明这事和傅睿岚有关系。

　　以傅睿岚的性子，肯定不是出自善心才帮他。但他现在没有任何线索，推不出傅睿岚的阴谋。
　　他现在羽翼尚未丰满，硬钢只会吃亏，为今之计也只有躲着点了。

　　“苏瑾玉？”

　　苏瑾玉扭头定睛一看，是他同桌，好像叫什么……严鸣。
　　苏瑾玉淡笑道：“请问有事吗？”
　　严鸣走近他，“我们打球缺一个人，要不要一起？”

　　站在他身侧的周世权明显排外，眉头一皱，路隋之大概是小团体里面的调和剂，拉着周世权走到一旁说悄悄话。
　　苏瑾玉抬眼看了眼抱着篮球靠在树边，闭着眼休息的傅睿岚。
　　没有要硬融进人家的圈子，更何况傅睿岚在里边。

　　苏瑾玉重新盯向严鸣，笑了笑：“不了，你们玩吧。”
　　严鸣点头。

　　傅睿岚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行前不咸不淡地瞅了眼苏瑾玉，苏瑾玉并不怕他瞅，冷冷回视。
　　傅睿岚跟犯了精神病似的，被苏瑾玉挑衅了，还在那乐。
　　“……”

　　*

　　下午放学，严鸣问苏瑾玉：“我们班过两天去团建，你要一起吗？”
　　晌午时苏瑾玉才知道严鸣是七班班长，难怪今早体育课这么殷切。
　　现在邀请他去团建，应该也是责任所在。
　　苏瑾玉温声道：“不去了，谢谢。”

　　严鸣刚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让路隋之几个人在外面久等，道声再见，冲了出去。
　　路隋之笑着说：“不用着急，没到齐人呢。”
　　“嗯？”严鸣回头，傅睿岚掠过苏瑾玉时，似乎狠撞了一下苏瑾玉的肩膀，苏瑾玉吃痛地皱眉，傅睿岚看也不看，走出教室。

　　周世权拍了拍路隋之的肩，路隋之偏头，只见周世权很为罕见地笑了下，语气寒凉：“看得还挺专注啊？”
　　说完，周世权转身要走，路隋之低笑着扯住他的手臂。
　　严鸣习以为常，抱着手臂作壁上观。

　　苏瑾玉在门口等待，眼睁睁看着□□“手牵手”离开，渐渐出了神。
　　恍惚发现……
　　他好像没有一个能放学一块儿去玩的朋友。

　　苏瑾玉抬脚踢开一颗圆滚滚的石子。

　　*

　　苏瑾玉一身疲惫回到宅子，就被傅如旭召去了书房。
　　“瑾玉啊，”傅如旭揉着额角，缓声开口，“我知道你成绩好，能不能帮我辅导一下睿岚的功课？”
　　说罢，傅如旭把书桌上的纸张推给他。
　　苏瑾玉拿起来，从上往下，粗糙看了看。

　　不应该啊。
　　傅如旭敢争商会会长的位置，头脑的精明程度不言而喻，而傅睿岚的父母一个是数学家，一个是天才作曲家，智商方面无可指摘。
　　傅睿岚上课的精神面貌他也是清楚的。
　　但是……傅睿岚这成绩怎么会这么烂？

　　傅睿岚不会是装的吧？
　　他能想到这层，傅如旭肯定也想得到。
　　装睡的狮子是唤不醒的，傅如旭为什么还要他去盯傅睿岚的学习？

　　暗自腹诽过后，苏瑾玉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个艰难的任务。
　　回房时还碰上了傅睿岚。
　　彼时傅睿岚在打电话。
　　“都说了不去，你有病吗问这么多次？你怎么不去问问周世权？”

　　苏瑾玉摁下门把手，面无表情。骂就骂，盯着他干什么。
　　有病。
　　进门，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