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恋人》我不是小越越

15、【十四】 【十四】

　　【十四】
　　大半年后的春天。
　　本市一名三十多岁的年轻母亲不幸因车祸而脑死亡，她的亲人尊重她曾经登记的捐献意愿，同意捐献她所有健康的脏器。
　　而她捐献的健康的心脏，与七七配型成功。
　　捐赠者的信息本是对外严格保密的，但在我们的恳求下，莫医生再次违背医德告诉了我们。
　　我们必须感谢这个不幸但无比善良的家庭。
　　“人间最高贵的是善良，是对生命的敬意①。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们，但康复后去扫扫墓就好了，切不要打扰她亲人的生活。”
　　“莫叔叔，我们会的，谢谢您。”
　　半小时后，莫医生带领着医疗团队，将七七和心脏接入了手术室。
　　临走前，我将一枚紫薇花干花标本塞进了她手心。
　　“呀，好漂亮，这是莉莉给我的护身符吗？”
　　“算是吧，夏天的时候我偷偷做的——咳咳，对了，那个……听说心脏移植后性格什么的可能会发生变化，等你换了心之后，可、可不能变心啊！”
　　大概是我这么敏感的时刻太过少见，七七此时的微笑中满是宠溺和怜爱，她抚摸着我的脑袋，轻轻在我耳边娇语。
　　“傻猫，想什么呢，只是寄居蟹要换一个更坚固的壳而已，至于心啊——。”
　　“永远在这里。”
　　当着一大群医生护士的面，她吻上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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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出自电影《我不是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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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坏到一定程度就会好起来，因为它无法更坏①。
　　才怪。
　　生活这只高风险低回报的股票，总会在你得意忘形之际告诉你——它会跌得没有底。
　　七七的手术很成功，但手术后不久发生了感染。
　　心脏移植后需要使用免疫抑制剂压制身体对外来器官的排斥反应，这个过程同样也削弱了自身免疫力，而七七在等待心脏的这一年半里，全身的机能都衰败得厉害，免疫力一降再降的情况下，就不幸感染了。
　　“早知道，半年前错过第一颗心脏的时候就直接装个人工心脏好了，这样你身子肯定不会坏得这么快。”
　　初春已过，花园里的紫薇花树开始结出花苞，我推着七七的轮椅来到窗边，一边闲聊一边看风景。
　　“哪有。人工心脏可贵多了，如果装了的话，我们就又要攒很久的钱，说不定还会因为没钱而错过这第二颗心脏，就得不偿失了。”
　　“那不然，就像千束一样，一直用着人工心脏——铁石心肠呗。”
　　“铁石心肠？”她顿了顿，“我想起没有心的铁皮人②，和魔女的人设还有点像哦。”
　　“对，但原版故事中的魔女那么直，用钢铁直女形容也不为过。”
　　“就你会说。”她笑道。
　　“莉莉，我听说装上人工心脏后，脉搏也会随心跳一起消失，那可就不是铁石心肠了，会像死人一样的。”
　　“也不错啊，下次我们晚上去取中药的时候，就可以随机挑选一位年轻护士，让她帮你把把脉好了。”
　　“不行！大晚上的，会吓死人家的！”
　　“唔，我开玩笑的嘛。”
　　“嗯。莉莉，你看，猫猫们也在晒太阳。”
　　我们沐着和煦日光，看着花园的草丛里几只流浪猫正翻着肚皮和几名孩子玩闹。
　　若是在以往，我们一定会去一起去喂猫，只是现在她免疫力太差，不能外出，更要避免与任何感染源接触。我和语欣也都必须全身消毒、全程戴着口罩才能走进她的房间。
　　“莉莉一直都很喜欢猫呢，自己也像猫——啊，我又想起《废纸板拳击手》了。”
　　“嗯？偷看我日记的旧账还要翻出来炫耀吗，你可真没品欸。”
　　“哈哈，没有啦，我只是突然想起你日记里经常会出现喂流浪猫的片段，而有一点你和电影的男主很像。电影里，流浪汉男主在通过卖废品艰难地赚了一点钱后，他居然买了一罐猫粮去喂猫，你也做过这样的事，明明自己都还没吃饱呢。”
　　“嗐，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善良……”我不坦诚地否认道，然后迅速找了个像模像样的理由，“只是这些钱不花掉的话，到时候被同学们搜出来交保护费就可惜了。”
　　“这倒也是。”她点点头，并没有因我的话表露出过度的同情。
　　不轻易陷入没必要的哀伤而不让对方难为情，这是我和她一贯的默契。
　　“我想，无论是给猫花钱，还是给妓女花钱③，男主都是在寻求自己和世界的联系，寻求爱与被爱，就像现在，莉莉做虚拟主播直播时有这么多观众喜欢你给你送礼物，大家其实都不傻，大家只是都很孤单，大家不过想通过金钱而和他人、和世界建立某种联系而已。”
　　我点点头，轻松地笑了笑。
　　“是啊，又可怜又可悲，不像我们，从小就对这个烂世界失望透了，比起建立和他人、和世界联系，不如爱自己，爱自己喜欢的东西。”
　　“对，我同意。但我接着你的话就要问了，如果你没有遇到我，你能爱好自己吗？”
　　“如果没遇到你，我应该可以。”
　　但如果是失去了你之后，我大概就破碎掉了吧……
　　“没错，其实你我都可以的，这才是我们能自然地走到一起的原因。”
　　“嗯？”
　　“百合小说里常见的双向救赎剧情都太过理想啦，在现实中，两个破碎的灵魂碰撞到一起，是很难通过互补而变得完整的，反而很可能一碎再碎、彼此过度依赖、彼此彻底毁灭。双向救赎是一种高风险高回报的建立情感联系的模式，并不具有普适性，而它的另一面，双向成就，或许才是更为健康的模式。”
　　不可否认的是，双向救赎一旦完成，那两人的感情将比金坚，直达永恒。
　　“不过，双向成就的前提是两个人都不过分破碎吧？”
　　“嗯，双向救赎是两个人分担痛苦、患难与共，双向成就则是两个人分享幸福、和鸣铿锵。莉莉，你和语欣还有我都是还算完整的、懂得自爱的人，我们之间的友情和爱情显然都是后者，这才是健康的关系。”
　　“嗯……你是说，在我们三人相遇之前，就都已经能在情感上‘自给自足’，而不需要刻意通过社交去寻求与他人、世界的联系来支撑自己？”
　　“对，其实我比你们‘自给自足’要晚很久，我是在看了你的日记之后才慢慢让自己完整起来的。你还记得我们恋爱第一天时的事吗？”
　　她扬起头望向我，眼波中漾起的柔情让我猝不及防地沉入到那个夏天的梦幻海底世界。
　　“在水族馆的时候我和你说，我在进行考察，以此判断我要不要和你建立亲密联系，闺蜜也好，恋人也好。”
　　“我记得，你说……嗯？你的考察对象并不是我？”
　　我才想起那时候自己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是呀，我是在考察我自己。”
　　“考察什么？”
　　“第一，我能保证自己是一个给你带来快乐的比较完整的人，而非带来伤痛的破碎的人吗？第二，我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活不长，在我注定会先离开的情况下，我还应该自私地接近你吗？”
　　“七七……”我弯下腰，拥住了我的天使。
　　“如果你觉得自己非要是完整的人才能接近我的话，那你问出这两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变得完整了啊；至于寿命论什么的，在当下的幸福前不需要考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居然想不明白，还、还拖一个月才……才主动和我——你知道我……”
　　你明明知道我主动不了的，还白白让我被撩得心神不宁这么久……
　　“你才傻，真正的爱是要负责的，我希望对你负责，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好好活下去。所以，那时候我去做了全面体检，也进行了心理方面的疏导，确认自己各方各面健健康康、是一个比较完整的人之后，才真正对你下手开撩的。”
　　“‘下手开撩’？嗬……现在到手了你就不完全装了？”
　　“没必要装呀，反正你已经逃不掉了。”她歪着头，弯起的眼中满是俏皮的日光，不过，她又忽然轻轻别过了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该回床上躺下休息了，不然莫叔叔会担心我的。”
　　“嘁，他啊？就给这么点放风时间，真把你当犯人关咯。”
　　“所以我们才要表现好点啊，争取早日刑满释放，然后去胡吃海喝。”
　　“哈，「希望还你自由」④。”
　　(注：①出自动画《龙猫》。②童话《绿野仙踪》中的角色，没有心的铁皮人想要拥有人类的情感，想要爱与被爱，所以希望得到一颗心脏。③电影《废纸板拳击手》中，男主找妓女并不是为行男女之事，而是用5美元买了妓女逢场作戏的拥抱和表白，仅此而已。④出自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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