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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李副官 办的妥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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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腊时节的奉天城,空气干冷,还偶尔飘着点小雪粒,但落地即干,并不影响正常出操训练。
士兵们穿着冬式棉军装,即使张作霖早就发话让于凤至通知工厂把今年的棉服做的厚些,但训练场上仍旧有人扛不住,倒地不起。
高级军官的办公室都连着火炕,烟道通到地下,使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但长时间下来,再怎么暖和,也得开窗通通风。
级别高,办公室的楼层就高,视野也就更好,士兵们的训练情况自然也就一览无余。
又一个扛不住了。
军医处的医疗兵如法炮制,迅速将其抬下去。
“报告旅长,第四部兵团李团的部下想见您。”门外卫兵小刘敲门进来通报。
恰好窗口吹进来一口冷风,冻得霍宇一哆嗦。
她随即关上窗户,连带着窗帘拉紧,缓步至桌前。
第四步兵团、李德标。
霍宇实在是纳闷了,这位“前领导”怎么突然派人来找她?
她们五十四旅应该和第四兵团没啥业务往来吧。
透过门缝隐约能瞥见走廊上的人形,身量看着有点眼熟,见见也无妨。
“让他进来。”
“是!”小刘接到指示,立马转身出去领人。
门外,李忠站在走廊上,一边抬手整理皮帽,一边心里直打鼓。
也不知道这次他舅交给他的任务能不能完成。
一想到来这的缘由,他就臊得慌。
没等他在心里骂完他舅,负责通传的人就出来了。
小刘利落打开办公室的门,抬手通知他,“长官让你进去。”
“哎...好!”顾不得胡思乱想,李忠捋了捋衣角,快步上前。
旅长是奉军的高级军官,配备的办公室自然是气派庄重、简而不陋。
刚踏上青方砖,映入眼帘的就是横在枪架上、长达一米多的狙击步枪。
嚯!好家伙!
他们这些成天跟枪打交道的,打眼就能瞧出眼前这把的厉害。
心里惊叹一声后,李忠继续往里走。
说是往里走,实际上也就几步路,一抬头他就看见了自己今天所要求见的人。
房间尽头,是一张红木太师椅。
张旅长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穿着做工平整的薄呢料衬里,袖口因为室内太热而卷到小臂。
她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支派克牌金笔,饶是身前的红漆木办公桌,也丝毫不掩其通身的威严。
蓦然撞上双淡漠的眼,李忠心头一紧。
他知道,座上的人再也不是过去的张营长,可以偶尔一起插科打诨了。
两手紧贴裤缝,悄摸擦了擦手心的汗,心里斟酌了一番,他才开口,
“长官,李团让我代他跟您问好,之前那挺勃朗宁他说是我们团的心意,送您的高升礼。”
实际上他舅是让他把那挺勃朗宁拉回去的,各团各旅的机枪都是紧缺物,但没办法,他开不了这口,总不能让他顶着张旅长那张冻死人的脸,跟人家说您还欠我们团一挺勃朗宁没还,我们团长让我来要的吧。
他可不敢这样说!
没办法,只能委屈他舅,跟军械部的磨磨嘴皮子再讨一挺回来了。
霍宇并不知道,短短十几秒间,眼前人已经换了套说辞。
听到对方提及勃朗宁,她这才想起来,之前去齐齐哈尔,借李德标的那挺机枪还放在她们旅部机械库里呢。
霎时间,心里因士兵训练冻倒的郁气散了些。
不过她还是不明白,就为了说点漂亮话他李德标还值当派个人来?
借了不还、借出不收,这奉军内部默认的规矩,他李团长当初借的时候不会不知道吧。
霍宇身体微微前倾,放下手里把玩的笔,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抬头看了眼桌前脊背挺直,强装镇定的人,笑了,“李德标是你什么人?”
一个叫李德标、一个叫李忠,两人一个姓,她就不信这两人之间没什么关系。
突然听到长官问到超出话题外的问题,李忠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立刻回答道,“回长官,李团长是我老舅,我随母亲姓。”
舅甥关系。
怪不得呢,这下霍宇算是明白今天的这一出是为的什么。
合着送升迁礼是假,送眼前这个人是真啊。
难为李德标的这番谋划了,她要不问这个问题,他那挺勃朗宁算是打水漂了。
正当李忠心里犯嘀咕的时候,又一个冷不丁的问题砸向他,“我今晚要去拜访孙师长,你说我该让人准备什么礼物好呢?”
不能为长官排忧解难的就不是好士兵。
来不及考虑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心里仔细思索一番,李忠继续回道,“送孙师长的话,建议长官您派人准备好大车,装满窖藏鲜的天津大鸭梨,还有哈尔滨红肠,再加上几罐雪蜜,冬日滋补养胃。”
听到这么别具一格的回答,霍宇倒是起了兴致,“别人都送字画、古玩,店里买的名贵珠宝价码也都标在上面,我送大鸭梨,孙师长怎么看我?”
正常人听到这话可能会立马改口,但显然李忠有自己的理由,见长官并没有生气的迹象,他松了口气,笑着解释,“长官,别人是送上级,您不一样啊,您是送长辈,吃的、喝的利于养生,孙师长见到这些礼物,可不得高兴吗。”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您要是送了古玩、字画,孙师长那才不高兴呢。”
直到现在,李忠脑子才转过弯来,明白了自己今天的使命,他不是来要武器的,他是来毛遂自荐的。
而且还是隐晦的自荐。
此刻他十分庆幸自己的机智,没有莽撞地问长官要东西。
要是开口要了,那才完球喽!
霍宇听到符合自己心意的回答,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可那股生人勿进的冷意,确确实实又散了些。
难得有人看得清势头。
李德标这个老狐狸还算有点用处,给她送来了个脑子活泛的兵。
随手打开桌旁的柜子,她从中取出一卷用蓝布裹好的银元,推到桌前,抬手吩咐道,“去吧李副官,去置办一车体面礼,天黑之前送到大北关街,晚上我得去孙师长家吃饭。”
“是!长官!”得到明确的指示,李忠十分激动,上挑的眉眼映出他心底的喜悦。
有什么还能比得到大领导的赏识更值得高兴的呢?
副官!这可是副官啊!长官身边的头号体面人,不久之后,说不定他舅都得反过来给他问好!
双手捧起桌上的银元,他嘴角上扬、表忠心道,“您放心,我铁定办的妥妥的,采买的票据和剩下的钱事后准时送到您办公室。”
蓝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大把的钱,准备像样的礼品肯定够了,他必须得把这个任务办漂亮,办好!
“抓紧去吧。”霍宇挥挥手赶人,“记得回去敬你老舅一杯酒。”
没有李德标埋的线,她还真不一定用他。
聪明人少,但满军营还是能找出来的。
眼前人显然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见他身形一挺,五指并拢,干净利落的一抬,“是!”
晚上跟着霍宇拜访完孙烈臣后,李忠抽空溜到楼下他舅的办公室。
李德标见他这么晚才回来,就知道事情妥了。
又听说自家大外甥当了副官,他立即催促着李忠抓紧回自己的副官室。
旅部的贴身副官,是军官待遇,不睡士兵大通铺,但得待在长官隔壁的副官室,夜里随时待命。
明白自己的职责使命,李忠也没磨蹭,只在临走前问他舅为什么不提前跟他明说,他要是真开口问长官要机枪了,那他这副官也当不上啊。
看着自家大外甥那求知若渴的眼,李德标笑了,
“小兔崽子,听张旅长的令,干好你副官的本职工作就行,问那么多干啥?!”
年轻的士兵压根体会不到高层军官间的弯弯绕绕,除非时间久了自己厮杀上去。
他们这个级别的人,喜欢人聪明,但不喜欢人“太聪明”。
更何况再上层的人呢。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
聪明反被聪明误。
太聪明的人,反而失了真诚。
察觉到自己要是再多问一句,老舅那巴掌就得落到头上,李忠撇了撇嘴,“知道了,不说就不说呗,当心我告诉李庆兰女士!”
说罢,不给自家老舅揍自己的机会,已经升为高级军官的李副官蹭的一下冲出了办公室,快到座上的人连他的残影都看不见一点。
“嘿——!”李大团长笑了。
他这个外甥啊,啥都好,聪明、肯干、听劝。
唯有一点让他头疼,那就是动不动就拿他姐来压他,跟捧着把尚方宝剑似的。
他不告诉他也是为他好,要不然他以后光想着钻研这些歪门邪道去了,哪有心思认真办事啊。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