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诞游戏》星影凌晨

1、马戏团01 叶知落

　　叶知落缓过来，已经在一辆公交车上。座椅随着颠簸的车厢摇摇荡荡，旁边有玩家已经吐了。酸腐的气味立刻弥漫着整个车厢，乘客们不约而同地捏住自己的鼻子，阴暗的车厢充斥着不安分的呻吟与咒骂。叶知落不动声色地退到最远处安静的角落，他有点不合群，换个词是讨厌，不管是游戏里还是现实里。他习惯性地用冷漠筑起一道墙，将所有的嘈杂与不适隔绝在外。

　　哪怕是一个需要团队的游戏……呵，谁能肯定队友不背叛自己？叶知落下意识望向别处，车窗玻璃映出他模糊而疏离的侧影，以及窗外那片永恒不变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雨幕。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得仿佛直接在他脑髓中响起的声音，斩断了所有外界的纷扰。

　　【叮咚，欢迎玩家076】
　　【因实现你的欲望而诞生】
　　【我是017管理者，很高兴为玩家076服务】

　　叶知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欲望？他心底嗤笑，他这种人，连活下去都只是惯性，还能有什么强烈的、足以惊动这种“诡异游戏”的欲望？但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甚至在脑海中冷静地回应：“实现欲望？代价是什么？”

　　【很荣幸为您解答。】017管理者的声音是一种奇特的、非人的温和，像是精心调制的电子合成音，【代价即是游戏本身。通关，您将获得您渴望的一切；失败，您的存在将被游戏彻底吸收，成为维系‘它’运行的一部分养分。公平交易。】

　　“公平？”叶知落几乎要冷笑出声，但他忍住了。他敏锐地捕捉到管理者话语中潜藏的信息，“‘它’？游戏本身是有意识的？”
　　【权限不足，无法告知。】017的回答滴水不漏，【玩家076，您的新手引导任务已发布，请查收。】
　　随着它的话音，一个半透明的幽蓝□□面突兀地出现在叶知落的视野正前方，上面的文字散发着微光：
　　【场景：幽灵巴士】
　　【任务：存活至抵达终点站“迷光马戏团”，并成功下车。】
　　【提示：注意你的邻居。它们可能不喜欢活人的气息。倒计时：01:59:47】

　　注意邻居？叶知落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抬眼，再次仔细审视这节昏暗的车厢。之前他只注意到了那些和他一样惊慌、呕吐、咒骂的“玩家”，大约有二十几人，分散在车厢各处。但现在，经提示，他才发现，在车厢更深的阴影里，在一些看似空着的座位上，还坐着一些“东西”。
　　它们一动不动，身形模糊，仿佛是由更浓稠的黑暗凝聚而成。一个坐在他对面后排的老太太，低着头，编织着一条看不清颜色的毛线，但仔细看，她手中的织针根本没有毛线，只是在徒劳地空绕。另一个穿着老旧制服、像是售票员模样的男人，站在车厢连接处，脸是完全的空白，没有五官。
　　这些就是“邻居”？诡异游戏的NPC，或者说……鬼物？
　　叶知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长时间注视它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中还残留着呕吐物的酸臭，但他需要冷静。不合群在此刻成了优势，他本就缩在角落，远离大部分玩家，也……相对远离了几个明显的“邻居”。
　　车厢里的玩家们显然也陆续接收到了任务，恐慌如同瘟疫般再次升级。
　　“存活？什么意思？这车上有什么危险？” “终点站是马戏团？听起来就不对劲！” “注意邻居？什么邻居？啊——！”一个年轻女人无意中回头，正好对上了那个无脸售票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又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身发抖。

　　恐慌如同实质的波纹在车厢里荡漾开。叶知落看到，在那个女人尖叫的瞬间，无脸售票员空白的脸部似乎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编织空毛线的老太太，手指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它们对情绪，尤其是恐惧，有反应。叶知落立刻得出了第一个结论。
　　“都冷静点！”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健硕的男人站了起来，他声音洪亮，试图稳定局面，“大家应该都收到任务了，既然任务是存活到站，那说明在到达之前，这车上就是安全的！我们自己别先乱了阵脚！”
　　他的话起到了一些作用，部分玩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向他靠拢。

　　叶知落却在心里摇了摇头。天真的乐观主义。任务只说了存活到站，可没保证车上绝对安全。“注意邻居”的提示绝非空穴来风。这个健硕男人，或许能成为一个暂时的领导者，但也可能因为他的盲目乐观，把依赖他的人带入绝境。
　　叶知落决定继续保持孤立。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适地嵌在角落里，目光低垂，看似在休息，实则用眼角的余光警惕着整个车厢的动静，尤其是那几个“邻居”和……其他玩家。
　　时间在压抑和颠簸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倒计时显示还剩下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那个之前呕吐的玩家，是个瘦小的男人，他似乎因为脱水和不适应，状态越来越差，呼吸急促，脸色惨白。他蜷缩在座位上，无意识地呻吟着。
　　突然，叶知落注意到，那个一直在编织空毛线的老太太，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她的脸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完全没有眼白，是纯粹的黑。她正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不断呻吟的瘦小男人。
　　一股寒意顺着叶知落的脊椎爬升。
　　老太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不存在的“毛线”，朝着瘦小男人的方向，伸出了枯瘦的手。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僵硬，但在这种环境下，却显得无比恐怖。
　　“喂！你干什么！”健硕男人也发现了异常，立刻出声呵斥。
　　老太太的动作顿住了，纯黑的眼睛转向健硕男人。车厢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好几度。
　　健硕男人被那目光盯着，脸上闪过一丝惧意，但还是强撑着说道：“都……都说了别轻举妄动！你……”他想对老太太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定义她。
　　就在这时，那个瘦小男人似乎因为极度不适，猛地又干呕了一声，身体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老太太的身影如同被按了快进键，猛地从座位上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瘦小男人的身边！枯瘦的手如同铁钳，扼住了他的喉咙！
　　“呃……嗬……”瘦小男人双眼暴突，徒劳地挣扎，双脚乱蹬，发出破碎的气音。
　　“放开他！”健硕男人又惊又怒，抄起旁边一个不知谁落下的背包就砸了过去。
　　背包穿透了老太太的身体，仿佛砸中了一团虚无的烟雾。
　　而老太太的手，却依旧实实在在地扼在男人的脖子上，并且开始收紧。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男人的挣扎越来越弱，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仿佛生命力正被那只手强行抽走。
　　所有玩家都吓呆了，没有人敢上前。
　　叶知落的心脏也在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物理攻击无效？或者说，普通的物理攻击无效。那么，一定有某种规则可以限制它们。任务提示是“注意”，而不是“消灭”。
　　就在瘦小男人即将彻底失去声息的那一刻——
　　“叮——咚——”
　　车厢内响起了清脆的到站提示音。
　　【临时停靠站：遗忘坟场。本站停车30秒，请勿在非目的地站点下车。】
　　老太太的动作骤然停止。她纯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不甘，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瘦小男人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到地上，虽然还活着，但气息微弱，整个人仿佛老了二十岁，眼神空洞，显然已经废了。
　　老太太的身影缓缓变淡，重新回到了她最初的座位上，拿起那不存在的毛线，继续编织起来。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倒计时还在无情地跳动：01:29:15。
　　停车三十秒，车门却没有打开。窗外是更深的黑暗，隐约可见一些歪斜的墓碑和飘荡的磷火。
　　健硕男人的脸色难看至极，他刚才的权威和乐观被彻底击碎。其他玩家更是噤若寒蝉，看向彼此的眼神中充满了更深的猜忌与恐惧。
　　叶知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明白了。这辆巴士本身就是一个筛选机制。

　　“邻居”们是车上的潜在危险，但它们的行为似乎受到某种规则约束，比如，可能会被强烈的负面情绪（如痛苦呻吟）触发，但也会被“到站提示”这类规则强行中断。
　　而“团队合作”在这里更像是一个讽刺的词语。在绝对的恐惧和未知的规则面前，自保才是第一要务。那个瘦小男人的遭遇，与其说是被鬼怪袭击，不如说是他自身的“虚弱”引来了捕食者。
　　就在这时，叶知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敏锐地抬眼，发现看他的是坐在斜前方的一个女人。她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简单的运动装，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太多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在叶知落看过来时，她并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不易察觉地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车厢另一侧的一个“邻居”——那是一个抱着破旧玩具熊的小女孩，独自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叶知落心中一动。这个女人，和他一样，在观察，在分析。她是在寻求合作？还是仅仅在交换信息？
　　他没有回应，只是重新低下了头。信任，依然是他最吝啬给予的东西。

　　巴士再次缓缓启动，驶离了阴森的遗忘坟场，重新投入无边的黑暗与雨幕之中。
　　前方的路还很长，马戏团的轮廓尚且未知。而在这辆承载着恐惧与欲望的幽灵巴士上，第一轮无声的淘汰，已经悄然结束。叶知落知道，他必须更加警惕，不仅是对那些非人的“邻居”，更是对身边每一个活着的、心思难测的“玩家”。
　　他的欲望是什么？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但为了弄清楚这一点，他必须先在这场诡异的游戏中……活下去。
　　巴士颠簸着，继续驶向黑暗的深处。

作者有话说

　　疯人游戏正式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