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与凡 雪不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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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不落的身影渐渐融入结界中时，身后人间星河万点，满城不夜。
其实雪不落苏醒之时，面对周身熟悉而空乏的一切，便已经预感不对，可仔细想来，却又实在找不到什么漏了的地方，她觉得不知是否是沉睡过久而导致神魂受影响，回到圣亓峰便直接谢客闭关了。
正如《启世录》记载，圣亓峰也真真切切是漫峰雪色，却是与暮酒峰的雪景大相径庭。
暮酒峰的基调总是让人觉得奇怪，落英遍天却不曾白添了几分冷涩，不知是否是那奇迹般扎根在雪壤中满眼的火红凤凰花，让这雪山瞧着有了生机。
圣亓峰的宿处与雪色一般白，除了雪不落大多人踏入此地的首感便是寂冷，不过当下殿中灯台上却忽闪着一簇簇火光。
故人未尝，冉光万载相侯。
雪不落见状转身出去，须臾便在飞檐之上，拂衣盘坐时回想起神帝所提的宴席，在阖眼前向外随意一甩，面前立即站立着一与她一模一样的人。
雪不落没了新动静，而她的分身眨了眨眼，自然地从虚无中抓出一支糖葫芦和一包糕点，环顾四周最后打坐在雪不落身旁，品尝完手中的食物，她冷漠地撇了撇嘴嫌弃道：“酸了，都不够甜。”
在她品尝过不少的吃食以及茫然地眺望人间发着呆的时候，时间正走到了神宫的宴席开了的时候，她连眼神都不给本体一个，径直往神宫去了。
待她入席，殿下自是早已满座，众仙神一见到她的身影，齐刷刷起身行礼。
她挥袖扶起众人。
其实神族的宴席可比不得人间的热闹，没有那般觥筹交错，更不会有太多的利益问题出现，整体都像是按部就班走个流程。
雪不落其实很奇怪，既喜欢人间灯火交相映的繁华，又对雪山之巅冷孤寂颇为享受，明明是两个极端她却皆揽于手。
尽管如此，她仍旧是不喜欢这种宴席，全程下来就只听得见那几句被反复咀嚼的、没什么新意的话语，实在乏味，不如人间兴致盎然或是尔虞我诈，人间的一切都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是有生气的。
然而，神族礼仪枯燥而又繁琐，对于祖神自是要付之最高礼仪，其中便有只出现在典籍中的“十朝百日宴”，每十日办一席并且规格依次递增，且同日众仙神须得一齐朝拜。
雪不落了解完也是颇为头疼，曾经的神族就他们几人，自然没有如此繁多的礼仪，她一点都不习惯这种场合，但最终仍是没有阻止，她以一句“随意吧”说服了自己。
不论殿下仙神如何，雪不落始终面色淡淡，好不容易熬了过去，她一刻不滞瞬间离开，下一刻圣亓峰闪现了一道身影。
她飞身踏上殿沿，重新坐回了本体身边，抬眸眺望人间呢喃道:“还是不习惯啊。”
或是习惯了，她一坐便是一段时间，有时回神做点什么小事，大多时间还是在静坐或是休憩。
红烛摇曳洞房，他乡竟遇故知，满家举头白事，擦肩未记相识，百日人间已过两季，无数精彩亦或是遗憾从茫茫人海中冒头，而于雪不落而言只是麻木地赴了九次宴席，面无表情听了九次众仙神朝拜。
今日依旧如此，但是不知是规格更大了还是归家的人多了，好像确实比以往热闹不少。
该有的祝贺流程避无可避，有仙人正热烈祝贺时，大殿尽头与雪不落遥遥相对的光影中忽地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众仙神的目光还未来得及投射过去，那人便已不在了，下一瞬殿下某个角落一声惊呼:“他竟然……”
众仙神不约而同抬头，便见那人正从大殿中央上方掠过，衣摆微动一瞬，他已然站立在了雪不落的桌案前。
“祖神见谅，凤凰花很耀眼，故而耽误了些时间，”那人先是行礼，紧接幻化出一束火红艳艳的凤凰花束，颇有风度献给雪不落道:“它很适合你。”
他的突然来访以及十分逾矩的行为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殿下众人皆屏气凝神，雪不落面色不改，抬眸紧盯着他，眼中闪过了一抹只有面前人看得见的异色，嘲讽又戏谑。
那人只当没看见，灿烂的笑容一点不减。
“是么。”雪不落冷漠的声音打破了这尴尬沉寂的气氛。
那人眼神紧粘在雪不落身上，肯定道:“凤凰花热烈灿烂之极，必然相配。”
雪不落微不可察嗤笑了一下。
如今人人皆知，祖神性子冷淡，不喜热闹，更何况会喜欢这般张扬的花，他这话无疑是在质疑祖神。
然而雪不落只是冷漠盯着他，岔开话题道:“看来义安将军是准备让你今日上山。”
那男子眨了下眼，随即一笑，一拂衣摆猛然跪下，背影中透露着一股坚毅，道:“正是。”
雪不落盯着他几眼才道:“嗯。”
“师尊。”那男子略带试探道。
雪不落眉头顿时拧到了一起，有些疑惑道:“嗯？我不收徒。”
她实在不习惯师尊这称呼，总觉得这类称呼绑上了一些没缘由的责任和麻烦，更何况是面前这人，虽然雪不落从来不信天命，也不管所谓纲常，但这人她于情于理都不想做他师尊。
他犹豫道:“我……”
雪不落盯着他，眉梢微挑，道:“余所授，非尔所能，圣亓峰永不会有师徒。”
这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殿中所有人面色精彩纷呈。神帝心有余力而不足，无从开口，正当他张嘴动了动似乎马上要开口了，雪不落又出声了。
“你当属扶光峰之徒。”
扶光峰——
扶光峰！！
一语激起千层浪，不少人惊得半路卡住了私语，瞪大着双眼，口做惊状。
记载中的世间第一神祇，唯一由天道孕育，拥有堪比天道能力的圣亓扶光峰神祇——晏无痕。
尽管当世无人得见，但典籍中记载的，不论是他的容貌，品性，神力，无一不是为众人所赞羡。
虽然雪不落不收徒，但他能挂在晏无痕的名下，名声更胜，毕竟神族的所有典籍中都找不出关于雪不落的，因而对她的了解不甚多。
那男子的姿势自始至终不曾改变，只是在一片寂静中，无人瞧见他眼中久久不去的落寞。
雪不落也不在乎他的回答，但仍是不曾将眼神从他身上挪开。
那人随即昂首一笑，如蒙大恩般叩拜谢恩道:“小神秦言中，叩谢祖神点拨大恩！”
“起来。”
“是。”
秦言中……
诸仙神无不在思考这人究竟是谁，不约而同想起了义安将军之子。
这小神君第一次见着祖神便这般冒犯，祖神却赐他如此盛名，不免有人颇感震惊和不悦。
只是这事与在场所有人都没有一丁点儿干系，也便没人能开口评论什么，就连神帝都要思忖半晌。
梵衢尘道:“恭喜小神君拜入扶光峰门下。”
秦言中浅笑回礼道:“多谢帝君。”
神帝回笑，侧身向雪不落颔首道:“那小神君此后何去？”
“即使扶光不复，他自然也该上扶光峰。”
“可……”神帝犹豫道:“这怕是无人能指导他啊。”
雪不落闻言又瞥了面前的小神君一眼，冷冷道:“能者居之，圣亓十五峰尽是如此。”
“路究竟如何，是自己走出来的。”
雪不落平淡的语调回荡在每一缕气息中。
秦言中行礼同时恭敬道:“小神谨遵祖神教诲。”
雪不落轻点了下头。
秦言中被安排入席，一派兴致盎然。
推杯换盏终是在一句句客套中结束，众仙神一齐行礼恭送雪不落离席，她瞬间没了身影，但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免礼”。
雪不落既然离席了，众仙神也不装了，席面顿时热闹起来，其中最为乐道的自然还是恭贺小神君入扶光门下，最后发展成了一同去义安将军府邸恭贺，办事回来的义安将军被这一行人和这惊天霹雳般的消息震了两震。
也正是此日起，仙神中忽然传开了义安将军因难忍父子分离而险些晕厥，最后是被清素上仙一掌扇醒的说法。
长年寂静冷清的神宫也终于是热闹了不少，毕竟喜事连连人常乐。
不过神宫的热闹又干圣亓山什么事儿呢，雪不落径直踏入结界坐回飞檐之上，身后的小神君亦步亦趋紧跟着，却是被结界毫不留情弹了出去。
雪不落闻声望去，只见他被弹飞之后，悬在空中，垂首一笑，再次往结界冲了过去，这一次他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淡金色光晕，然而，他依旧反复被逐出去。
雪不落瞧了几眼，有些无话可说，不论这人究竟是谁，与那人又有何关系，她都不是很想插手太多事情。
将着小神君挂在扶光门下，既给了他一个极其合理的缘由出入圣亓山，但也不至于要雪不落管一切事情，也是稍得清闲。
她头也不回回去寑殿，结界之外，小神君几次尝试后忽然收敛，向前迈步，眼见毫不费力，十分融洽地穿过了结界。
他站在结界处，默不作声，只是往雪不落离去的方向投注目光，落下眼眸，其中满是晦涩不清，低声自嘲一笑，转身跨出结界离开了圣亓峰。
至于他去了哪，谁也不知道，雪不落也懒得管。
事情就像没发生过一样，雪不落仍是如之前一般闲散，偶尔分身下凡去寻点小玩意儿，顺便处理点各界的麻烦事。
是日，雪不落在南安皇城外一片郊地驻足，先前她倒是没怎么注意过这里。皇城周围通常也当是大差不差的富庶之地，可登仙都周遭却有方圆三里荒地。
皇城之地多是龙脉等极为强悍的风水宝地，周围段然不会有这般荒地，但是雪不落对这方面并不了解，只是莫名觉得不对劲。
她足下轻触，寒气如波浪般翻涌朝四周荡开，随着寒气上下浮动弥漫逐渐消散，满地清明后可见荒地上一层冰层，毫无杂色。薄冰面以一种极为突然的速度崩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地复杂的法纹，白金相间。
这法阵明显是在运转中的，并且应当有了不少年岁。雪不落淡淡瞧了几眼没有什么发现，只确定了这不是初世的法阵以及这阵法有些许邪性，但阵法所用是布阵人的目的，并不是阵法本身所定。不过这阵法既能致使这一片荒地，想必不大可能是用于善举。
雪不落倒是想知道布阵人的意图，于是指尖轻点在法阵上印上一层微不可察的清印，随后拂袖一扫让这枯寂已久的荒地再次生出希望。
当她回到圣亓峰的时候就见小神君同她往常一般坐于檐上，只是坐姿较为散漫且是在她一旁，她早便发觉了，所以并不奇怪和惊诧。
倒是小神君，一见着雪不落那至远而近的身影便忍不住笑意，眼眸满是是天雪一色白中的在意。
雪不落到他面前时面色不变，只冷冷盯着他道：“你来做甚。”
小神君言笑晏晏道：“我算到了您要回来，特地赶回来等着呢。”
雪不落脸色霎时更冷了，瞧起来隐隐有着几分无语。
小神君连忙摆手道：“哎呀，其实我只是想来问您一些事儿。”
“说。”
他牵起一抹笑道：“我想知道关于我师尊的各方面，您是当世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了，毕竟我莫名其妙就拜了扶光神尊为师，总得了解一些不为人知的吧。”
雪不落道：“你自去找靖丰讨要封印的神族简书罢。”
小神君贼贼地道：“可这是我能知道的吗？帝君怕是不会轻易交与我吧。”
雪不落道：“那你还问。”
话语间雪不落抬臂垂手，五指轻拢握住了一卷白底金碎点的简书，她直直往小神君丢去并闪身至檐上，下一刻抬掌毫不留情将小神君扫了出去，道：“想知道自己去找，没有下次，还有，你若不努力，以后怕是进不来圣亓山的结界了。”
小神君轻松接住简书，没来得及得意就被扫出去了，只能站在外头好笑。
他想了想回了自家府邸，刚踏进门槛就闻到缓缓飘出此起彼伏的香味，闻起来像是人间的东西。
清素一见着他的身影便温柔地招呼他来：“虽然你生来辟谷，但我瞧你总喜欢去人间游历，便也学了几样吃食做做，快来试试还喜不喜欢。”
小神君莞尔道：“多谢母亲。”
他上前拉过清素的手先请她落座，然后靠着她边上的位置坐下了。
小神君等清素先动筷才不徐不疾动手，清素只尝了几口便停了筷，专注看着眼前这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少年，心中泛起一股暖流，紧接着丝丝酸涩。
她弯眼笑问：“近日可去了圣亓山？”
自从小神君入扶光神尊门下这段日子，常在各界游走，反倒不常归家，清素思子心切时刻关注着动向。
小神君停下进食，抬眼回笑道：“是啊，去要了点东西。”
清素微皱眉道：“祖神那处竟有你需要的事物？”
她立刻又补充道：“罢了，你开心便好了。”
连着几日小神君都不再出门，一家人共同度过了一段相当融洽温馨的日子。
小神君正在府中枕着摇椅悠哉悠哉享受着春和景明微风拂畔，帝君却派人上门请他去主殿议事。
来人一袭碧云纹底金丝仙鹤劲装，柔顺笔直的一头墨发全扎成了一把高马尾，只余额前腰间佩着一柄同是白底金纹的佩剑，走起路来坚实有力，发丝随风起扬。
她瞬身到小神君面前，颔首道：“见过神君，奉帝君之令，特来请神君前往主殿议事。”
小神君不紧不慢揭掉方才盖在面上挡光的布料，幽幽道：“请我还需殿下亲自上门？”
被称作殿下的女子抬眸，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年岁颇轻却得大部分仙神一句“见过小神君”的新神，他身高腿长，身下的躺椅显得有些容不下他，双腿只能无处安放踩在地上。
明明是一句带着些嘲讽的问话，可他眉宇间少年人独有的朝气和一双笑起来满含希望与光点的眼眸，让他这句话变成了毫无恶意的调侃。
她用食指中指摩挲着剑鞘上的卷云纹，随即道：“如神君所言，此次是为了你的拜师大典以及了解一些情况，祖神是你唯一的师辈，自是应当到场，而请祖神出山你是不二人选。”
小神君摆摆手道：“行了，我去就是了嘛。”
